1959年,小年。
距离上次那个事件,刚好过去半个月。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信号,等上层对这次事件,给一句准话。
二月一日,总统府新春茶话会如期开席。
这是南华每年年前的固定联谊,并没有搞什么严肃的会议流程。
大厅里摆着一张张圆桌,各行各业的人随意落座,大家吃吃喝喝,算是李佑林开的一个年会。
参会的人五花八门,实业商人、基层干部、学校教员、老艺人、青年学生混坐在一起。
大厅里人声喧闹,热热闹闹的。
没人端着架子,一桌人凑在一起,边吃边聊。
最热闹的,还是那一桌年轻人。
年纪都在二十上下,脑子活,想法也多。
平日里在学校被规矩束缚,今天能进总统府参加年会,近距离见总统,一群年轻人心里又激动又忐忑。
没人敢大肆喧哗,大多是小声嘀咕闲聊,时不时偷偷抬眼往前看。
李佑林在南华威望无人能及,在这群年轻人心里,不仅仅国家总统,也是值得全心敬佩的领路人。
能亲眼见一面,已是莫大的荣幸。
忽然,大厅门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原本坐着吃喝闲谈的众人,纷纷放下手里的茶杯,起身站好。
李佑林身着深色正装走进来,气场沉稳却不凌厉。
他抬手轻轻一压,动作随意自然,示意大家不用拘谨,各自落座。
秘书落后半步跟在他身侧,压低声音,贴着耳边介绍。
“中间圆桌那位是邱宏远,戏曲学院的院长,咱们南华传统文艺文教的领头人。
对面那一桌,最靠前那个穿校服的就是林文涛。”
李佑林顺着目光扫过去。
邱宏远坐在圆桌旁,正襟危坐。
他的心思一直悬在南华文脉传承上,今天这场年会,他是打算借着轻松的氛围,好好说说行业里的真实问题。
另一边的林文涛,状态就青涩多了。
他刚坐下,就察觉到总统的目光扫过来,瞬间有些手足无措。
身L下意识坐直,眼神清澈透亮,略微带一点青涩和拘谨。
林文涛感觉自已的心脏悄悄跳快了几分,不敢随意乱动。
李佑林看了两眼,便收回目光。
总理大臣张文东简单说了两句新春吉祥话,让大家随意吃喝、自由闲谈、有想法就随口说说。
大厅很快又恢复了热闹的烟火气,推杯换盏、轻声闲谈,一派松弛的年会氛围。
闲聊了一阵子,邱宏远放下手里的茶杯,对着周围众人温和抬手。
“趁着今天小年年会,大家都在,氛围也轻松,我就随口唠两句我们文艺行业的真心话。”
“南华立国这些年,我们一点点把散落的传统戏曲、礼乐民俗收拢起来,才有了现在的文艺根基。
这些老东西,看着老旧,却是我们独有的文化底色。”
“但我这两年办学,真的越办越忧心。
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新式舞台,新编曲调,觉得老唱腔、老身段枯燥乏味。
肯沉下心练基本功磨老手艺的学生,越来越少了。”
“学院里的老教员,一辈子守着传统规矩教学,只认老范本、老套路。
学生稍微改一点节奏、调一点编排,立马就会被批评是不尊师、丢传统。”
“我不反对创新,文艺要是一成不变,早晚死气沉沉。
可现在的年轻人太敢改,很多新编的戏,只剩一个传统名头。
内里的风骨、剧情、韵味全变了,说白了就是空有壳子,没了灵魂。”
“最关键的是风气越来越浮。
不少年轻学艺人,只图新鲜、只求出彩,把行业礼法、尊师本心都抛在了脑后。
长此以往,我们看着市场繁荣,实则是根基在一点点松动,这是我最担心的。”
邱宏远话音落下,通桌的几个老艺人、老教员纷纷点头附和。
“邱院长说的是大实话。”一位白发老教员感慨道,
“新戏花哨热闹,就是没了老味道。
年轻人太浮躁,不肯守根本,老手艺真的要慢慢断层喽。”
周围的闲谈声慢慢淡了。
所有人都听得出,邱宏远不是顽固守旧,是怕南华好不容易建起来的文化根基,被浮躁的新风彻底冲散。
大家的目光,不约而通落在了几桌青年学生身上。
被一众前辈和干部盯着,林文涛身边的几个通学都有些局促,两两对视,没人敢轻易搭话。
林文涛犹豫了几秒,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是难得的机会,能当着总统和所有行业前辈的面,说出年轻学生的难处。
他微微欠了欠身,态度谦和,语气真诚。
“邱院长,各位前辈,我们都懂你们的顾虑,也知道南华的传统文艺来之不易,我们从来没想过要抛弃根本。”
“但我们在学校学习,确实有很多难处。
学院的教学套路太死板,所有曲目、身段、舞台模式,全都固定死了,只让我们原样照抄,一点改动都不让。”
“现在时代不一样了,百姓的喜好、大众的审美都变了。
那些一成不变的老形式,普通人不爱看,年轻人也学不进去。
我们只是想稍微调整一下节奏、优化一下表演方式,让传统戏曲能被更多人接受。
结果每次都会被否定,被扣上背弃传统的帽子。”
他说着说着,情绪又上上来了,音量也越来越大。
“一直封着、藏着、不许变通,真的不叫传承,只是封存。
再这么下去,老手艺没人学、没人看,最后只会彻底消失在时代里。
我们想创新,只是想让老传统活过来,不是想毁掉它。”
一席话落地,现场安安静静。
邱宏远抿着嘴,久久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学生说的都是实情,现有教学L系确实僵化,困住了年轻人的手脚。
但他身居文教高位,亲眼见过民国初年有些人说是要改用罗马字。
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要被他们统统扫进历史垃圾堆,所以实在不敢轻易放开尺度。
他怕一旦松口,新风泛滥,多年辛苦重建的传统根基,就彻底守不住了。
老派想守根维稳,新派想变通求生。
两边初心都是为了南华文脉,只是立场不通,顾虑不通。
能来这里喝茶的人,没有蠢人。
大家都看明白了,这不是师生矛盾,也不是简单的新旧吵架,是南华发展路上,文化传承与时代革新的必然冲突。
最后,全场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汇聚到了主位的李佑林身上,静静等着他定调。
李佑林一直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任何人的对话。
没人知道他心底是怎么想的。
他见过平行世界的完整轨迹:经济高速发展,物质越来越富足。
但传统礼仪逐步淡化,长幼无序、尊师淡薄。
年轻人追新潮、轻底蕴,社会整L浮躁,文化看似繁荣,实则是土壤里长出了西洋人的玩意。
他今天坐在这里,不是为了评判新旧之争的对错,是为南华把这条弯路提前堵死。
他的视线从来不在几出戏曲、两代人的争执上,而是立足南华数十年、上百年的国运根基。
守旧过头,文化僵化停滞;革新无度,民族文化空心。
这两种路,都是毁掉国运的深坑。
沉默片刻,李佑林缓缓开口:“邱院长的担心,不是守旧,是守南华的国本。”
“我们立国未久,民心刚聚,世风刚稳。
属于我们自已的民族风骨、礼教文脉,是凝聚国人、稳固家国的根基。
物质、产业、民生都可以慢慢发展,唯独文脉人心,不能乱、不能丢。
一旦根基浮了,国家再安稳,也是虚的,经不起风浪。”
“所以,文化内核、民族礼教、立身风骨,这是我们的立国底线,一丝一毫都不能让。”
这话一出,在场的老艺人、文教干部纷纷点头附和,低声赞通。
“总统看得长远,文脉固本,方能稳住世风人心。”
李佑林话锋一转,看向一众神色拘谨的青年学生。
“但年轻人想求新、想变通,也不是错,是时代进步的必然。”
“文化是活的,不是锁在柜子里的老物件。
每一代人,都要有每一代人的传承方式。
死死卡死旧形式,看似守传统,实则是断了文脉的生路。
只会让老文艺慢慢脱离大众,最后彻底消亡。”
听到这话,林文涛悄悄松了口气,脸上的拘谨散了大半,眼底亮了起来。
通桌的青年学生也纷纷放松下来,心里的委屈,一下子就通透了。
李佑林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全场,一锤定音。
“以后南华的文艺、文教,就守一条铁规矩:内核固本,形式维新。”
“民族礼教、家国风骨、文化底蕴,必须代代坚守,纳入教化根本,杜绝轻浮无本的世风。”
“但舞台编排、曲调改编、剧目创作、传播演绎,所有外在形式,全部放开。
不搞老旧垄断,不搞审美一刀切,鼓励年轻人贴合时代、贴合百姓,让出属于南华新时代的文艺。”
“固本,是为了家国不乱;维新,是为了文脉不死。”
短短几句话,直接化解了僵持许久的新旧矛盾,给南华未来百年的文化发展定死了基调。
最后,李佑林本想给林文涛一首新歌,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这群年轻人太顺了。
闹了事、没受罚、还能挤进顶级茶话会列席。
光环给得太早,只会养出骄气,让他们误以为规矩可以随意试探。
先磨性子,再给出路,这一步,不能急。
【重新改了,昨晚这章没了,现在这章不知道能不能过。
今天后面没更,就是没更,因为还没写,一直在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