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辑室弥漫着浓重的咖啡味、泡面调料包的咸香,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林晚和她的剪辑搭档(一位同样有自毁倾向、沉迷于实验电影的电影学院怪才,名叫利奥)已经在暗无天日的小房间里熬了整整一周。
桌子上、地上,铺满了分镜脚本、场记单,以及用红笔标注得密密麻麻的拍摄日志。
彩色部分的素材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欢快,像过期的糖果,甜得发腻。
黑白部分的素材则是沉重的、颗粒粗砺的,每一帧都仿佛浸透着那个汽车电影院废墟的灰尘和柯本身上的疲惫与疏离。
两股截然不同的影像洪流,等待着被林晚用时间线这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并置、缝合,制造出她所追求的“撕裂感”。
“这里,副歌第一次进,‘He’s
the
one
who
likes
all
our
pretty
songs’,”利奥指着监视器,屏幕上彩色画面里,柯本正对着话筒露出那个僵硬的、完美的微笑特写,“黑白这边接什么?后台他对着墙涂鸦的镜头?还是他走路时那个空洞的眼神?”
林晚咬着笔杆,眼睛因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但眼神亮得惊人,“不,接这个。”
她快速在素材库里找到一段,是柯本在破校车里,独自摆弄一把走音的旧木吉他,手指无意识地拨弦,没有旋律,只有沉闷的、断断续续的噪音。“彩色是‘歌’,是‘表演’。黑白是‘噪音’,是表演背后的…失语。要最直接的对比,最刺耳的并置。”
利奥吹了声口哨:“够狠。观众会不舒服的。”
“要的就是不舒服。”林晚语气平静,“这首歌本来就不舒服。”
他们一帧一帧地调整着分屏的切换节奏。
彩色部分的镜头平稳、规整,切换遵循着老式电视节目的逻辑。黑白部分则充满了突兀的跳切、手持的晃动、焦点的游移,仿佛一个精神不定的旁观者偷拍的碎片。
当柯本在彩色部分唱到高亢的“We
can
have
some
more”时,笑容灿烂,黑白分屏的另一边,却切到了他坐在荒草丛中,低头看着自已颤抖的双手,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晰的、孩童般的恐惧与无助。
最艰难的是处理柯本那些极具冲击力的个人化镜头。
他在破碎镜前的凝视,长达十秒的黑白特写,那双蓝眼睛里倒映着无数裂痕,也倒映着他自已支离破碎的影像。
还有那个沿着荒芜车道远去的背影,林晚将镜头拉得很长,让他的身影在巨大的、破裂的屏幕背景下越来越小,仿佛正走入那片苍白的虚无。这些镜头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脆弱和自毁倾向,力量强大到几乎令人窒息。
“这些……会不会太私人了?”利奥难得有些犹豫,“像在展示伤口。”
“是他自已选择展示的。”林晚看着屏幕上柯本的眼睛,“他要的就是这种‘真实’,哪怕真实是血淋淋的。我们只是…忠实的记录者。而且,”她顿了顿,“这些镜头,和彩色部分那些虚假笑容放在一起,才是完整的‘In
Bloom’。一朵在万众瞩目下绽放,内里却急速腐烂的花。”
最终成片三分四十二秒。
没有任何旁白或字幕解释。开头是彩色布景的建立,伴随着那优美的前奏,然后迅速切入黑白废墟的空镜。
从此,分裂开始,贯穿始终。
当歌曲在最后的吉他轰鸣中结束时,彩色画面定格在柯本最后一个标准的、面向观众的鞠躬微笑,而黑白画面,则定格在他走向废墟深处、最终被阴影吞噬前的最后一瞥回眸——那眼神复杂难言,有疲惫,有嘲讽,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对镜头(或者说对观看者)的质问。
音乐结束,画面骤黑。没有字幕,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寂静,持续了整整五秒,然后才出现简单的歌曲信息和演职员表。
林晚和利奥在黑暗中看着最终版本。利奥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尽管剪辑室禁止吸烟):“老天……这他妈不是一支MV,这是一份诊断书!一份…提前的讣告。”
林晚没有说话。她感到一阵深重的疲惫,以及一种完成了某种危险仪式后的虚脱。
她知道她做完了。
她将脑海中的构想,那个关于分裂、表演与真实、绽放与枯萎的构想,变成了无可争议的视听现实。其力量,其残酷的美感,甚至超出了她自已的预期。
接下来是提交。她没有通过常规渠道,而是通过之前那个神秘的传真号码,将一份低分辨率录像带拷贝寄了出去。
附上一张字条:“初剪版,科特·柯本亲启,最终决定权在他。”
等待回音的时间,比拍摄和剪辑加起来还要难熬。
林晚试图回归“正常”生活——上课,处理一些商业询问,甚至开始模糊地构思萨拉提到的那个“关于女孩和成长”的长片。
但《In
Bloom》那些黑白画面,尤其是柯本的眼神,总会在她独处时,冷不丁地撞入脑海。
两周后,深夜,电话再次响起。是科特·柯本。他的声音听起来比上次更加遥远,更加…空洞。
“我看了。”他说,没有寒暄。
林晚握紧了听筒,等待判决。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然后,他几乎是用气声说:“…很好。”
只有这两个字。但林晚听出了其中沉重的分量。那不是赞美,更像是…确认。
确认他内心的某种废墟,被外界(通过她的镜头)如此准确地映射了出来。是痛苦的,但也是真实的。
“需要修改吗?”林晚问。
“不用。”柯本回答得很快,随即又补充,“就这样,谁都不许改。”语气带着一种偏执的坚持。
“发行呢?”
“会有人联系你,DGC那边…可能需要点时间,他们可能不喜欢。”他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冷笑的声音,“但他们拦不住。”
电话再次毫无预兆地挂断。
正如柯本所料,当这支《In
Bloom》MV的初剪版被提交给DGC唱片和乐队当时的正式经纪人时,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和争议。
高层们被这分裂的、黑暗的、毫不妥协的风格震惊了。
这与主流摇滚乐队的MV美学背道而驰,没有热血沸腾的现场,没有叛逆不羁的耍酷,只有直白的虚假与令人不安的真实并置。
一些人认为这太过消极,甚至“不健康”,可能会影响单曲的商业前景(尽管《In
Bloom》并非计划中的主打单曲)。
另一些人则敏锐地察觉到其中强大的艺术冲击力和话题性。
最终,是柯本本人的坚持,以及乐队另外两位成员(戴夫和克里斯特虽然心情复杂,但尊重柯本的决定,也认可这支MV的艺术完整性)的支持,迫使DGC做出了让步。
他们同意发行,但不会投入大量资源进行推广,播出时段也可能不会很理想。
1993年年底,《In
Bloom》的MV如同一个沉默的幽灵,悄然登陆了MTV的“120分钟”等非主流时段,以及一些大学电台和深夜的另类音乐节目。
它引起的反响,是两极分化的海啸。
普通的流行乐迷和许多主流乐评人完全懵了,甚至感到被冒犯:
“这是什么?精神病人的家庭录像混剪了老掉牙的电视秀?”
“阴郁得令人作呕,毫无观赏性。”
“涅槃是疯了吗?还是导演疯了?”
然而,在另类摇滚圈、地下文化界、严肃的音乐评论家和电影爱好者中,这支MV却引发了爆炸性的讨论和几乎狂热的推崇。
《纽约客》杂志的乐评专栏写道:
“涅槃的《In
Bloom》MV,由新人导演林晚·威廉姆斯执导,是一部杰作。
它用最精炼的视听语言,解构了摇滚明星的神话,揭示了在媒体包装的‘绽放’之下,那颗痛苦、疏离、正在崩解的核心。
分屏的运用不仅是一种技巧,更是这首歌精神分裂本质的完美视觉隐喻。这不仅仅是一支音乐录影带,这是对九十年代青年焦虑最尖锐的影像注解。”
《电影评论》(Film
Comment)杂志罕见地评论一支MV:
“林晚·威廉姆斯在《Emotions》中展现了色彩的魔力,在《In
Bloom》中则展现了凝视的勇气。
她将镜头无畏地对准科特·柯本这个时代最敏感也最危险的灵魂,捕捉到的不是表演,是存在的状态。
这种直接、残酷、充满怜悯又不加修饰的纪实性,让人想起七十年代的一些地下电影。这位年轻导演的视野和胆识,令人震惊。”
许多地下乐队和独立电影人将这支MV奉为圭臬,谈论着它的“真实”与“反叛”。
校园里,那些穿着法兰绒衬衫、感到与周围世界格格不入的年轻人,反复观看录像带,在柯本黑白镜头下的脆弱和疏离中,找到了深深的共鸣。
那不再是一个遥远的摇滚巨星,而是一个和他们一样迷茫、痛苦、试图在虚假世界中寻找真实缝隙的同类。
与此同时,对林晚个人的关注和议论也达到了新的高度,并且更加复杂。
“那个拍玛丽亚·凯莉的华裔女孩,居然能拍出这种东西?”成为许多业内人士的疑问。她不再仅仅被看作是“有视觉创意的MV导演”,而被视为一个风格跨度极大、能精准驾驭从极致绚丽到极致黑暗的复杂创作者。
但争议也随之而来。有人认为她利用甚至剥削了柯本的痛苦来成就自已的艺术声名。有人认为这支MV过于阴郁,导向消极。
更有一些保守的评论,将她的华裔身份与MV中“非美式”的、直面痛苦的美学联系起来,进行隐晦的批判。
萨拉·陈在电话里的总结一针见血:
“林,你现在被贴上了两个标签:一个是‘色彩情绪魔法师’,商业宠儿;一个是‘痛苦灵魂的解剖者’,艺术圈的尖锐新人。
这两个标签能让你获得不同圈子的机会,但它们也可能互相排斥,让你未来的路更复杂。好莱坞喜欢可被定义的人,而你正在变得难以定义。”
难以定义。
林晚站在宿舍窗前,看着楼下熙攘的校园。
圣诞假期将至,空气里已经有了节日的气息。
但她心里,还残留着汽车电影院废墟的灰尘味,和黑白胶片那冰冷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