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脊关的冬天,比京城来得早,也去得晚。
凤昭辞在边疆的日子比从前更忙了。她开始整军。不是朝廷的军,是骨脊关的军——那些跟着她守过哨卡、冲过敌阵、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兵。
但她不是骨脊关的主将。真正的主将是一个叫陈蕤的女人,四十多岁,在边关待了二十年,身上有十几处伤疤,官职不高,脾气很大。凤昭辞刚来的时候,陈蕤没给她好脸色——一个被贬的废物皇女,来边疆等死的,能干什么?
但两年半下来,陈蕤的态度变了。不是因为凤昭辞是皇女,而是因为凤昭辞能打。第一次守哨卡,凤昭辞带着三十个人扛了七天七夜,陈蕤带援军到的时候,她还站在城墙上,浑身是血,刀都没丢。陈蕤问她:“你怎么不跑?”凤昭辞说:“跑了,兄弟们怎么办?百姓怎么办”
从那以后,陈蕤不再把她当废物。但陈蕤是将军,她是被贬的皇女,两个人之间有一条说不清道不明的界限——陈蕤管军务,凤昭辞管打仗。各管各的,互不干涉。
这次练兵,她把他们编成三队。一队巡城,一队操练,一队轮休。轮休的人不许闲着,去开荒、去修城墙、去砍柴。她定了规矩:每天辰时集合,午时吃饭,未时继续,酉时收工。谁偷懒,谁就没有晚饭。
士兵们起初不习惯。一个女人,管得比男人还细。但很快他们就服了——因为凤昭辞比他们起得早,比他们睡得晚,比他们吃的差。她站在风雪里练刀的时候,没有人敢缩在被窝里。
萧驰也更加卖力地操练。
谢逍每隔五六天来一次。有时带酒,有时带药,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坐在营房门口,看她练刀。她练多久,他看多久。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有一次她收了刀,问他:“你看什么?”
“看你的刀。”他说,“比上个月快了。”
“还有呢?”
“还有你。”他顿了顿,“你比以前更像一个人了。”
凤昭辞没有接话。她把雪刃插回鞘中,走进营房。谢逍看着她的背影,笑了一下,也走了。
京城的信,每个月来一封。容旻写的。信不长,薄薄一页纸,写北凉的局势、朝堂的动向、凤后的算计。结尾永远是同一句话:“臣在京中,日日盼归。”
凤昭辞每次读到这句话,都会停顿很久。然后把信折好,和玉坠放在一起,贴着心口。
她没回信。一次都没有。
萧驰问过她:“殿下为什么不回信?”
“没什么可说的。”
“他盼着殿下回去。”
“我知道。”
“那殿下——”
“萧驰。”她打断他,“我不是不想回去。我是不能现在回去。回去就是笼子,我还没准备好。”
萧驰沉默了。
“他在等我。”凤昭辞说,“但我要让他等得起。”
京城。丞相府。
容旻收到边疆的密报,比信慢。密报上说,凤昭辞在整军,在练兵,在骨脊关扎下了根。她把士兵当人看,士兵把她当将军看。边关的人叫她“凤将军”。
容旻把密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雪落在雪上。
“将军。”他低声念了一遍,“好。比废物公主好。”
他提起笔,想写回信。写了几行,又撕了。反反复复,最后只写了一句话:
“殿下做得好。臣在京中,替殿下看着那些人。”
他把信折好,交给暗卫。
“送到骨脊关。”
“是。”
暗卫走了。容旻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没有雪,但风很大,吹得院子里的枯枝吱吱作响。他在想她。想她站在城墙上的样子,想她挥刀的样子,想她说话时那种平静的、不容置疑的语气。
她变了。从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变成了一只可以自已飞的风筝。线还在他手里,但风筝已经不怕风了。
“昭辞,”他在心里说,“你飞吧。我在这里,替你拉着线。”
凤后的动作比容旻预想的快。
和亲暂缓后,凤后没有死心。他不再提和亲,而是换了一招——赈灾。北边遭了雪灾,凤后主动请缨,要派钦差去北边赈灾。北边,就是骨脊关所在的地区。
容旻在朝堂上反对。
“凤后娘娘,北边是边关重地,赈灾应由兵部和户部协同办理,不宜另派钦差。”
“丞相,”凤后的声音从帘后传出来,不紧不慢,“九公主在边关两年半,劳苦功高。朕派人去看看她,有什么不妥?”
容旻的手指收紧了。凤后不是去看她,是去动她。
“陛下,”容旻转向女皇,“边关苦寒,钦差路途遥远,恐有不便。臣建议,由兵部行文边关守将,令其就地赈灾,无需另派钦差。”
女皇看了看容旻,又看了看帘后的凤后。
“容后再议。”她说。
又是“容后再议”。容旻跪谢,凤后没有出声。
散朝后,容旻走出大殿,凤后的贴身太监又追了上来。
“丞相大人,凤后娘娘说了,赈灾的事,您拦不住的。”
容旻脚步未停。“那就试试。”
太监愣在原地。
容旻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边疆。骨脊关。
半个月后,凤昭辞也听到了消息。不是从京城传来的,是从谢逍那里。
“凤后要派钦差。”谢逍说,“明着是赈灾,暗着是动你。”
凤昭辞正在磨刀。雪刃的刀刃薄,磨的时候要很轻很慢。她的手没有停。
“来的是谁?”
“还没定。但不管是谁,都不会是好人。”
凤昭辞把雪刃插回鞘中,站起来。
“萧驰。”
“末将在。”
“从今天起,加双倍岗哨。任何人进骨脊关,都要盘查。”
“是。”
谢逍靠在柱子上,看着她。“你不怕?”
“怕什么?”
“怕凤后的人来抓你。”
凤昭辞看着他,眼睛很亮。“他们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来一队,我让他们一个都回不去。”
谢逍笑了。“行。那我不用替你担心了。”
“你本来就不用替我担心。”
“我偏要。”
凤昭辞没有接话。她转身走进营房,留下谢逍一个人站在风里。
他摸了摸脸上的疤,笑了一下,也走了。
夜很深。凤昭辞坐在营房门口,把玉坠从怀里掏出来,对着月光看了一眼。“缓归”两个字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容旻,”她轻声说,“你再等等。等我扎稳了根,我就回去。”
风从北边来,吹得她的披风猎猎作响。
她把玉坠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