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东风(上)
“我回来了。”
“汪汪汪!”
谢桢月打开灯源开关,然后蹲下来伸手去揉搓十五圆滚滚的小脑袋:“今天晚上回来得晚一些,等很久了吗?”
十五被他摸得舒服,正撒娇地“咕噜咕噜”一阵乱叫,脑袋一个劲往谢桢月手里拱。
起身时大衣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谢桢月拿出来看了一眼,是有人在产业园的工作群里发今天开园仪式的新闻稿件和一些宣发用的照片。
最后发出来的是一张参加开园仪式的嘉宾大合照,文件大到下载原图都需要等好几秒。
谢桢月把照片放大,看到了站在昨夜东风(下)
暗红色间黑线的格纹围巾绕一圈后多出来的部分打一个结,哑灰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谢桢月抻平蓝灰色加绒牛仔裤膝盖处的折痕,走出房门后想了想,又折回去把手套拿上塞进了外套口袋里。
谢桢月出门前和在阳台晒着太阳择菜的的外婆说了声:“外婆,我现在到高铁站去。”
外婆戴着老花镜,闻言道:“噢噢,你那个同学的车到了?”
“差不多了,我去接他。”谢桢月答道。
他穿好鞋子,正准备开门,坐在客厅看动画片的谢巧敏从玄关的隔断屏风后面探出一个脑袋:“小正月,你能不能带我一起去呀?”
谢桢月无奈地看着她:“不能,最近太冷了,不适合你出门。”
“我想见小正月的朋友嘛,这还是小正月寸草心(上)
“这是我妈妈。”
“我妈妈身体一直不太好,家里的事情她帮不上什么忙。”
“她本来就是个小孩子。”
“不是妹妹。”
周明珣恍然大悟。
那些在时间的缝隙里,谢桢月宛如不经意般随口告诉自己的话,终于在这一刻像拼在一起的零散碎片,凑出了一幅完整的拼图。
但周明珣什么都没有说,甚至脸上的神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他对着谢巧敏弯了弯腰,依然保持着和外婆打招呼时礼貌谦和的微笑:“你好,阿姨。我是桢月的朋友,从s城过来,今天高铁站人流量不算很多,如果明天有太阳的话我很乐意和您一起出门。”
听到他逐个回答了自己的问题,谢巧敏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放大了:“好啊好啊。”
说完后,谢巧敏又期期艾艾地凑到谢桢月跟前,用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的音量试图和谢桢月讲悄悄话:“小正月,你交到了和动画片里一样的朋友诶,不过你怎么现在才带他回来呀?”
因为我认识他的时间有点晚。
但谢桢月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他只是移开落在周明珣身上的目光,低下头,笑着去拿被松开拉杆的行李箱。
推着箱子往屋内走到一半,谢桢月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周明珣:“带你去房间。”
回过神的周明珣连忙跟上。
而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他为了重新握住行李箱拉杆而伸出去的手,正正好覆在了谢桢月的手背上。
“妈妈,敏敏想看动画片。”身后的客厅里,谢巧敏坐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可怜巴巴地望向外婆。
外婆摸了摸谢巧敏的头,柔声说:“那看一会吧,但是不能吃零食,不然等下晚饭你就吃不下饭了。”
谢巧敏乖乖点头:“好~”
房间门打开又关上,短暂地把客厅的电视声隔绝。
谢桢月的房间在走廊的尽头,房间很小,几乎一眼就能看清全部布局。
屋内摆放的东西不多,但是非常整洁。四件套大概是刚洗过,还散发着阳光暴晒后的干燥皂香,被子叠得很方正,两个枕头并排放在一起,刚刚好就是床板的宽度,旁边的木柜上整齐叠放着一些书本杂志。
周明珣把自己的行李箱拉到房间的角落里放平,刚直起身,就被谢桢月从背后揽住了腰。
他感觉到谢桢月的脑袋就抵在自己的后颈,柔顺的头发蹭着耳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怎么了?”周明珣侧过一点脸,下颚抵上谢桢月的发顶。
谢桢月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周明珣轻轻拍了拍谢桢月交叠抵在自己腹部的手,等他稍稍松开力道后转过身,但还没来得及面对面地看清谢桢月的表情,就又被他抱了个满怀。
谢桢月把脸埋在周明珣的肩膀上,说话的时候声音顺着衣服传上来,显得有些闷:“是不是很意外?抱歉没有早点告诉你。”
他听到周明珣在自己耳边叹了一口气,说:“这不是什么需要道歉的事情。”
谢桢月咬着腮帮内侧的软肉,没有说话。
周明珣靠着窗台上半阖的窗户,静静地等了一会,才听到谢桢月再次开口。
“医生说过,我妈妈的智力大概等于一个六岁的小孩,所以她说什么话只要顺着她就好,不想做的话也没关系,很多事情只要不提,她自己很快就会忘记,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阿姨她现在这样,”周明珣斟酌着语气问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
“咚咚咚。”
“桢月?”是外婆在外面敲门。
被打断的谢桢月连忙退开身,匆匆走过去打开房门:“外婆,怎么了?”
“怎么锁门了?”外婆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多问,只说,“总感觉今天冷得厉害,我先帮你妈妈洗澡,等会晚了容易着凉。”
谢桢月一听就明白过来,松开门把手就接过外婆的围裙往外走:“好,我知道了,晚饭我来做就好。”
周明珣跟在他身后出来,站在走廊和厨房的连接处时,他顿住脚步,回过头刚好看到外婆牵着谢巧敏的身影。
被打断观看动画片的谢巧敏有些不开心,嘟嘟囔囔地说着抱怨的话,外婆很耐心地哄着她,柔声下气地喊她敏敏。
谢巧敏显然早就习惯了被这样对待,进房间前又探出头,跟厨房里的谢桢月叮嘱:“小正月,我要吃咸的西红柿炒鸡蛋,你不要放糖哦。”
谢桢月头也不回地应了句:“好,我知道的。”
周明珣眉尖一蹙,心下突然觉得有些奇怪。
房门关上后,周明珣进了厨房。
先洗过手,随即他从谢桢月手里接过了洗菜的活。
于是谢桢月转身去柜子里拿出几个鸡蛋,敲破壳倒进碗里。
用筷子快速搅匀鸡蛋的时候,谢桢月听到周明珣问自己:“西红柿炒鸡蛋你不是喜欢吃甜的?”
他记得每次在梧桐湾做这道菜的时候,谢桢月都是放糖,没有一次是放的盐。
“是,但是我妈妈不吃甜的,所以在家都是做咸口菜。”谢桢月回答得自然,仿佛一切都理所应当。
“经常都是做咸口吗?”
“每一次都是。”
周明珣把洗好的青菜放到沥干篮里:“偶尔吃一下甜的,应该也可以?”
“她不喜欢的,要是做了甜的她会直接不吃。”谢桢月一边说,一边起锅下油。
周明珣站在旁边看着谢桢月熟练的动作,神情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临近饭点,周明珣从消毒柜里把碗筷拿出来,放到饭桌上摆好。
谢桢月把抄好的菜装盘,交给周明珣的时候有些羞惭:“明明你是客人,却还让你帮我干活。”
“我又不是来当客人的。”周明珣故意逗他,“寸草心(下)
靛青色的瞳孔骤然放大,周明珣有一瞬间茫然,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住了心脏又松开,强烈的失重感让大脑被迫暂时中止了思考。
见周明珣这个样子,谢桢月心中有些怅然,放轻了声音说:“很惊讶吗?”
周明珣重新在谢桢月的声音里渐渐回过神,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发涩:“小树。”
谢桢月浅浅地弯了下眼睛,刚想问周明珣喊自己干什么,就听到一阵织物摩擦时发出的窸窣声。
然后是柠檬味的沐浴露和棉质床品皂香的混合香气,如一阵风把他轻柔地包裹住。
是周明珣支起身体靠近着,伸手把他拥到了怀里。
谢桢月听到周明珣又喊了他一声:“小乖。”
卧室的灯光被遮住,谢桢月看不清周明珣的表情。
他只顺从地靠过去,伸手回抱住周明珣的腰腹。
过了好一会,才喃喃道:“其实我妈妈那个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能结婚生子的。”
周明珣侧躺下来,和谢桢月枕在同一个枕头上:“我起初以为,阿姨是后面发生了什么意外,才变成这样的。”
谢桢月摇摇头,发丝被枕头蹭乱:“她这样很多很多年了。”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谢桢月的声音飘起来,像人在梦游时看到的浓雾,只有拨开之后才能见到一个真实的世界。
三十多年前的谢家在街坊邻居嘴里是个人人艳羡的模范家庭。
谢父早年专科毕业后在供销社工作,后来面对改革浪潮,选择凭借着自己的手艺辞职下海经商。
他借着时代的东风,从地摊生意做起,一步步拉起了两间生意红火的商店,是x城最早一批靠手艺成为“万元户”的商户,甚至还登上过本地的报纸。
谢母性格温柔,勤劳能干,是x城面粉厂的工人。
这在那个时代亦是相当体面的工作,不仅稳定,福利也好,现在他们住着的房子,就是当年谢母在面粉厂工作时分到的职工福利房。
而谢巧敏是他们唯一的小孩,又是个粉雕玉琢的女孩,从小就被夫妻二人视作掌上明珠,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千娇百宠地养到了六岁。
那个时候谁见了谢巧敏不夸一句这小孩眼睛亮晶晶的,说话也干脆,看着就透着股聪明劲,长大后肯定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谢父谢母也是一直这么以为的。
那个时候他们刚刚给谢巧敏办好了小学的入学手续,又带她到市区的文具店购置好了一大份学习用具和各类故事书、连环画。
谢巧敏非常高兴地背着书包,两只手一左一右地被爸爸妈妈牵着,蹦蹦跳跳地回了家,对自己即将开始的小学生活充满了期待。
但当天晚上,谢巧敏开始发起了高烧。
这场高烧整整持续了一天一夜,起初卫生院的医生以为只是小孩子常见的感冒,没有太过在意,只开了些退烧药,就让谢父谢母把孩子带回家去了。
但是直到第三天谢巧敏依旧没有退烧。
谢父猛然察觉到情况不对,立刻带着谢巧敏赶到了市区的医院。
市医院的医生接诊后做了检查,说应该是肺炎,于是又按照肺炎医治了两天。
但很快,谢巧敏开始反复出现高热惊厥的症状。
这直接惊动了医院的儿科主任,她来看了一眼,立刻将谢巧敏送去做进一步的检查。
这一次,才确定了谢巧敏真正的病因是脑膜炎。
在那个医疗水平远远不如现在的年代,纵使谢巧敏最终侥幸捡回一条命,但醒来后的大脑却永远地停留在了这个年纪。
停留在她六岁即将上小学的第一天。
从这之后,街坊邻居再提起谢家,总是会叹一口气,然后用惋惜的语气说:“他们两夫妻是个苦命人,那个孩子命不好啊,脑子烧坏了以后可怎么办?”
但不管怎么样,生活总要继续过下去。
于是谢父谢母擦干眼泪,咽下满嘴的苦,仍旧打理着两家店的生意。但和以前不一样的是,他们开始日夜不休地轮流贴身照顾着谢巧敏,几乎是到了把她当眼珠子保护起来的程度。
也有亲戚劝他们,说谢巧敏的情况特殊,可以申请拿到政策豁免,不如趁现在夫妻两人都还年轻,尽早重新生一个孩子。
但他们想都没想就严词拒绝了。
谢父说:“我们这一辈子就只有敏敏一个女儿,我们生下她,却没把她照顾好,让她变成现在这样,这是我们夫妻一辈子要赎的罪。”
这话说得恳切又悲怆,亲戚们便再不敢多言。
直到谢巧敏渐渐大了,谢父谢母开始上了年纪,身体素质显然不比从前好,面对谢巧敏难免有力不从心的时候。
谢母那个时候刚刚下岗,家里的生活开支全靠谢父经营的商店,但商品经济发展速度太快了,他们的小商店已经不具备从前的优势,生意渐渐趋于平庸。
对未来的失控感让她整宿整宿地失眠。
她忧心忡忡地问谢父:“万一我们走在前面,那敏敏以后怎么办?”
谢父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于是在某一年的正月,谢父从福利院带回来一个蹒跚学步的小男孩。
他告诉谢母:“这孩子出生后没多久就被遗弃了,福利院说捡到他的时候纸箱子里除了一袋纸尿裤,两桶奶粉,就只有一张写了出生时间的纸,说是五月生的。虽然留在福利院养了几年,但仍然还小,不懂事,才刚刚开始会认人。”
谢母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过来,谢父把这个孩子带回来的目的。
果然,谢父下一秒说:“我把他挂在我们名下,但是把他当外孙养,这样等以后我们两个老东西走了,他也长大了,敏敏就不至于一个人活在这个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