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病房的门被推开时,林语冰正盯着天花板发呆。
顾辞舟站在门口,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比两年前瘦了一些,但气色好多了。
“你找我?”
他的声音很淡,林语冰看着他,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她想过很多次再见他时要说什么,道歉,解释,求他原谅,求他别走。
可真到了这一刻,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顾辞舟移开视线,“你伤害过我,也救了我的命,我们现在两清了。”
“我不恨你了,”顾辞舟说,“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再把力气花在你身上。”
林语冰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我知道。”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全是苦涩。
“你放心,我没想再纠缠你,我知道自己没那个资格。”
“那你为什么还要见我?”顾辞舟问。
林语冰沉默了很久,她手背上扎着针,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因为我快死了。”她说。
顾辞舟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医生说我脊椎那块有个东西,还没确诊,但大概率是肿瘤。”
林语冰的语气很平淡,“就算不是,我这辈子也站不起来了。”
她看着顾辞舟,忽然笑了一下。
“你知道我当时冲过去的时候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如果再让你在我面前受伤,我这辈子就真的没办法原谅自己了。”
林语冰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
那双手曾经掐过程佑安的脖子,打过顾辞舟的脸,也曾在废墟里护住他。
“顾辞舟,”她说,“以前我道歉,是因为我想让你回来。”
“但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粘回去也不是原来的样子。”
顾辞舟没说话,安静地听着。
“所以我今天不想求你原谅,我就是想告诉你,我真的知道我错了。”
“不是因为程佑安骗了我,不是因为我不知道真相。而是就算没有程佑安,我也是个混蛋。”
“我做那些事的时候,没有人逼我。”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对不起。”
顾辞舟看着她哭,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你就是个混蛋。”
林语冰闭上眼,点了点头。
“但我也是真的爱过你。”顾辞舟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只是都过去了。”
“你现在幸福吗?”林语冰问,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幸福。”顾辞舟说,没有任何犹豫。
林语冰点了点头,“那就好。”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和很多年前在雨夜里一模一样,温柔的,带点飒爽的英气。
“林语冰,”顾辞舟说,“你好好治病吧。”
顾辞舟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径直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林语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流进枕头里。
她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三天后,确诊报告出来了,晚期。
医生说,没有手术机会了。
林语冰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一个苹果。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苹果吃完了,擦了擦手,说:“知道了。”
林舟在旁边哭得像个孩子。
“别哭了,”林语冰说,“我早就做好准备了。”
她确实做好了准备。
她对顾辞舟做的事,老天爷看不下去了,要收她回去了。
那天晚上,林舟走了之后,林语冰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屏幕上是顾辞舟的照片。
确诊之前,她偷偷去看过顾辞舟一次。
那天下雪了,很大。
她站在街角,看见顾辞舟从书店里跑出来,伸手接雪花。
沈沁跟在后面,撑着一把伞追出来,把伞举到他头顶。
“多大了还玩雪。”
沈沁的声音隔着街传过来,不算大,但林语冰听得清清楚楚。
“你管我。”顾辞舟仰起脸,鼻尖冻得红红的。
“我不管你谁管你。”沈沁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自己半边肩膀落满了雪,“走吧,回家。该回去了。”
“你又拿回家当借口。”
“好用就行。”
顾辞舟笑了,伸手拍了拍她肩上的雪。
沈沁低下头,额头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两人并肩走了,伞下的世界很小,只容得下他们两个人。
林语冰站在街角,雪落了满身,像是站了一个世纪。
再后来,她身体太过虚弱了,没法再亲自去看他。
她便雇了一个私家侦探,让他每个月拍几张顾辞舟的照片发过来。
她知道顾辞舟要是知道了会恶心,可她控制不了。
这次的照片上,顾辞舟站在一家幼儿园门口,身边牵着一个小男孩。
小男孩大概两岁多,虎头虎脑的,正仰着头跟顾辞舟说着什么。
顾辞舟低下头,笑着捏了捏他的脸。
林语冰放大照片,看着那个小男孩的脸。
圆圆的,眼睛很大,嘴巴小小的,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存了下来。
她看着看着,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一条街上,街边种满了花。
一个小男孩蹲在花坛旁边,正在认真地数花瓣。
他大概三四岁,虎头虎脑的,穿着一件蓝色的外套。
林语冰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你在干什么?”
小男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嘴巴小小的。
“我在数花。”他说,声音软软的,糯糯的。
“数清楚了吗?”
“没有。”小男孩皱起眉头,“太多了,数不完。”
林语冰笑了,“那我帮你数?”
小男孩站起来,拉住她的手,“好呀!”
他的手很小,软软的,暖暖的。
林语冰握着那只小手,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阿姨,你怎么哭了。”
“没有,”林语冰擦了擦脸,“沙子。”
“这里又没有沙子。”
小男孩叹了口气,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大人就是爱骗人。”
林语冰被他逗笑了,叫他名字,声音很轻,“沈星,你妈妈对你好吗?”
“好呀!”沈星用力点头,“妈妈每天给我讲故事,虽然讲得不好听但她是个好妈妈!”
他叽叽喳喳地说着,小手一直没松开林语冰的手指。
林语冰听着,忽然问了一句:“你想不想再有一个妈妈?”
沈星歪着头看她,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不想。我有妈妈了,够了。”
林语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一个就够了。”
她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沈星,阿姨要走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了。”
沈星的嘴巴瘪了瘪,眼眶红了,“为什么?”
林语冰伸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
“因为阿姨做错了一些事,要去一个地方,好好地想一想,怎么才能做一个好人。”
沈星似懂非懂地看着她,“那你以后会来找我吗?”
林语冰看着他,看了很久。
“会的,”她说,“在很多年以后。”
沈星破涕为笑,伸出小拇指,“那我们拉钩!”
林语冰伸出手,和他的小拇指勾在一起,“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沈星念完了,松开手,冲她挥了挥,“阿姨再见!”
林语冰看着他蹦蹦跳跳地跑远了,消失在一片花海里。
“语冰姐!语冰姐!”林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林语冰猛地睁开眼,林舟的脸凑过来,满是焦急:“语冰姐,你做噩梦了?”
林语冰愣愣地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滑落。
“林舟,”她说,“我梦到顾辞舟儿子了。”
林舟愣住了,林语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得很勉强,“很可爱,长得像顾辞舟,但也有几分像沈沁。”
林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语冰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轻,“他跟我说再见。”
“我说我会去找他。在很多年以后。”
林舟看着她,眼眶红了,“语冰姐”
“你出去吧,”林语冰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房间里只剩下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和林语冰微弱的呼吸。
她慢慢地攥紧了拳头,又松开了,她什么都握不住,什么都留不住。
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侦探发来的最后一张照片。
顾辞舟蹲下来,给沈星系鞋带。
沈星站在他面前,两只手搭在顾辞舟肩膀上,歪着头,笑得很开心。
林语冰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按灭了屏幕。
她闭上眼睛,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对不起。”她对着空气说,“对不起,辞舟。”
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可她觉得冷。
从里到外,从头到脚,冷得像那个雨夜。
只是这一次,没有人再撞进她怀里了。
永远都不会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