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恍惚间,草木疯长三年。
处于深山里的一座破败寺庙中,唯有一间卧房常年烛火不熄。
凝不言已在此枯守一千零九十五个日夜。
三年时间,她身形枯瘦如竹,手腕掌心因日日割血浇灌,布满深浅交错的疤痕。
原本锐利的眉眼被无尽的忏悔磨得温润,只剩眼底化不开的温柔。
卧房中央,那尊半成的木雕被置于七宝莲台之上,四周堆满千年暖玉和天山雪莲,
这些皆是他散尽凝家万贯家财换来的至纯珍宝。
木雕上,他的轮廓栩栩如生,云青绾的那一半依旧是原木底色。
三年来,只有在每月月圆之夜,会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白光。
今日,又是月圆。
凝不言如往常般,用匕首划开指尖,鲜红精血滴落在木雕之上,刺骨的疼痛顺着血脉蔓延,他却眉眼温柔,“绾绾,再等等,我快找到你了。”
三年前,他得知云青绾魂体溃散,仅余残魂寄于木雕,便不顾老夫人以死相逼,辞去世子之位,将凝家大权交给旁支。
柳昭宁被关入家牢最深层,铁链穿骨,日夜受辱,生不如死。
他早已不在乎世间一切,只在乎木雕里那缕残魂。
老和尚说,云青绾,快活过来了
精血渗入木雕的瞬间,原本微弱的白光骤然暴涨,如星辰坠落在木身,柔和的光晕将整个卧房笼罩。
木雕上,云青绾的轮廓渐渐清晰。
眉眼、发丝、身形,一点点浮现,最终化作一道半透明的纤细影子,坐落在莲台之上。
云青绾紧闭双眼,面色苍白,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却确确实实是云青绾。
凝不言僵在原地,呼吸停滞。
着三年来的煎熬,在这一刻尽数爆发,泪水无声滚落。
“绾绾绾”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又猛地收回,生怕自己的气息惊扰了她。
更怕她睁开眼,看到他便想起那些不堪的过往。
他记得,她曾被他囚于卧房,被他当众折辱。
他等了许久,才等到魂影缓缓睁开双眼。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清澈如溪的眼眸,没有深情,没有恨意,没有熟悉,只有一片茫然与疏离。
像初生的婴孩。
云青绾看着眼前枯瘦的男子,轻声开口,“你是谁?”
凝不言的心,瞬间沉入冰窖。
她忘了。
忘了前世的帝后情深,忘了今生的舍身相救,忘了他的折辱伤害,忘了两世的爱恨痴缠。
只剩下一抹空白的魂体,连最基本的认知都没有。
可下一秒,滔天的狂喜席卷了他。
忘了也好。
忘了那些痛苦,忘了他这个罪无可赦的人,她便能重新活过,干干净净,无忧无虑。
他压下喉间的哽咽,缓缓屈膝,单膝跪地,姿态卑微,“我是守着你的人。”
云青绾歪了歪头,目光扫过四周的珍宝,又看向他,“你为何守着我?我是谁?”
凝不言闭上眼,泪水滑落,一字一句,虔诚如祷告,“你是云青绾,是我用性命去护,用余生去赎罪的人。”
云青绾不懂赎罪二字,只觉得眼前的男子身上,有一种让她安心的气息。
却又在靠近时,本能地后退,心底泛起一丝莫名的畏惧。
像是刻在灵魂里的本能,抗拒着他的触碰。
凝不言看在眼里,心尖抽痛,不敢再靠近半分。
他起身,缓缓后退,站在三尺之外,温声道:“你魂体未稳,不可久耗心神,先歇息,我就在门外,不会打扰你。”
说罢,他转身,轻轻带上房门,独留云青绾在卧房内
门外,凝不言靠在墙壁上,缓缓滑坐而下,捂住脸,无声痛哭。
三年枯守,终得相见。
可她不识他,不记他,甚至畏惧他。
可他不怨。
这是他应得的。
云青绾目前只能在卧房内活动。
一旦离开暖玉与明珠的温养,身体便会变得透明,随时可能溃散。
她没有记忆,没有过往,像一张白纸,对世间万物都充满好奇。
但是云青绾格外安静,多数时候,只是坐在莲台旁,看着那尊木雕发呆。
凝不言见她情况大好,亲自下厨,做的第一样东西,便是长寿面。
他将面端到卧房门口,轻声道:“绾绾,吃面吗?”
云青绾走到门口,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鼻尖微动。
一股熟悉的暖意涌上心头,却想不起在哪里尝过。
她轻轻点头,凝不言便将面放在门口的矮凳上,后退三步,等她拿起,才转身去厨房收拾。
他从不靠近她,从不与她同处一室,也从不主动说话。
凝不言觉得自己根本不配去亵渎她。
他能做的,只有榨干自己最后一滴价值。
她想看花,他便连夜移栽满院繁花;
她想听风,他便在院中挂上风铃;
她怕黑,他便彻夜点亮烛火,从不熄灭。
云青绾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
这个眉眼温柔的男子,从不对她大声说话,从不对她有半分逾矩,像一道影子,安静地守在她身边。
她偶尔会问起自己的过往,凝不言总是沉默,然后轻声道:“等你魂体稳固,我便告诉你。”
他不敢说。
怕她知道自己曾是京城第一贵女,怕她知道自己曾被他折辱囚禁,怕她想起一切,再次心死魂散。
他宁愿她永远不知,永远这般干净纯粹。
可平静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
凝家老夫人终究放心不下,带着府中下人,来到了旧院。
看到院中荒芜,看到凝不言枯瘦憔悴的模样,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怒骂,“逆子!你为了一个魂体不全的女人,放弃世子之位,散尽家财,自甘堕落,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凝不言跪在老夫人面前,神色平静,“母亲,我对不起绾绾,便要用余生偿还,其余一切,我都不在乎。”
“她是云家的女儿!”老夫人嘶吼,“当年她不知廉耻入敌营,丢尽云家颜面,若不是她,你怎会娶她,怎会被她纠缠!”
话音未落,卧房的门,轻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