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6
我吐出最后两个字时,感觉有什么从身体里被抽走了。
不是血液,不是力气,是更深的东西。
像灵魂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黑暗倾泻而出。
旧铃铛的叮声还在雨中回荡。
第一个倒下的是王瘸子。
他正捂着喉咙,眼睛凸出,发出“嗬嗬”的怪声。
突然,他整个人僵住,直挺挺向后倒去,后脑勺磕在晒谷场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雨打在他睁大的眼睛上,他一动不动。
“爹!”他的小儿子王铁柱从人群里冲出来。
十岁的男孩扑到父亲身上摇晃:“爹!你咋了爹!”
王瘸子的喉咙里突然涌出黑色的东西。
不是血,是密密麻麻的、还在蠕动的头发。
那些头发从他嘴巴、鼻孔、甚至眼睛里钻出来,越涌越多,缠上王铁柱的手腕。
男孩尖叫着后退,但头发像有生命般追上来,缠住他的脖子。
“救我!娘!救我——”
刘金花正想冲过去,她自己的女儿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
“娘!我头发!我的头发!”
刘金花十六岁的女儿小娟,那一头乌黑的长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
头发像黑色的藤蔓,缠绕她的身体,勒紧她的脖子。她拼命撕扯,却扯不断。
头发越勒越紧,她的脸涨成紫红色。
“剪、剪掉”小娟的手无力地垂下。
刘金花疯了一样去找剪刀,可剪刀刚碰到那些头发,就“咔嚓”一声断裂成两截。
“不——!”刘金花的尖叫淹没在更多惨叫声中。
李婶的丈夫,那个总在井边用下流眼神打量我妈的男人,突然开始捶打自己的眼睛。
“我看不见了!有针!有针在扎我眼睛!”
他拼命抠挖,指甲深深陷进眼窝,鲜血混着浑浊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
可他还在抠,仿佛真有什么东西在眼球里钻。
“别抠了!当家的你别抠了!”李婶想拉住他的手,却被他甩开。
他抠得越来越凶,最后,两团血肉模糊的东西被他生生抠了出来,握在手里。
他对着空荡荡的眼窝,咧嘴笑了:
“好了不扎了”
然后轰然倒地。
晒谷场上乱成一团。
男人们在抓挠自己的喉咙、眼睛、胸口,女人们在为发狂的亲人哭喊。
那些没有被直接诅咒波及的人,惊恐地看着这一切,想要逃离,腿却像钉在地上。
只有王秀英还站着。
她死死盯着我,脸上雨水横流,表情扭曲:
“妖女你是妖女!”
她捡起地上那把生锈的剪刀,朝我冲来。
我没动。
甚至没看她。
我看着刘金花抱着女儿渐渐冰冷的身体嚎哭,看着李婶摇晃着失明的丈夫,看着王瘸子的儿子脖子上缠满黑发窒息而亡。
我妈挣扎着爬到我身边,用破碎的衣服勉强遮住身体。
她抱住我的腿,仰头看我,雨水冲掉她脸上的血污,露出一双彻底死去的眼睛。
“杏儿”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够了”
“不够。”我说。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陌生。
血还在从七窍流出,但这次,我不觉得疼。
只觉得很空,很冷,像身体里烧完了一场大火,只剩灰烬。
王秀英的剪刀离我只有三步远。
两步。
一步。
她的手突然僵在半空。
剪刀“哐当”掉在地上。
她捂住自己的肚子,缓缓跪下。
肚子开始不正常地隆起,像吹气般胀大。
衣服被撑破,皮肤被撑得透明,能看见里面有什么在蠕动。
“啊啊”她张大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她的肚子越来越大,皮肤上出现蛛网般的裂痕。
透过半透明的皮肤,能看见里面不是婴儿,是一团纠缠在一起的、长着人脸的肉块。
那些脸很小,五官扭曲,有的像她死去的丈夫张国庆,有的像她早夭的大儿子,有的像她自己。
“不不”她拼命摇头。
“砰。”
肚子炸开了。
不是血腥的baozha,是无声的溃散。
那些肉块和脸化作黑烟,消散在雨里。
她的肚子瘪下去,只剩下松垮垮的、布满皱纹的皮肤。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又抬头看我,眼神彻底疯了。
“妖女妖女”她跪在泥水里,一遍遍重复,口水混着雨水往下淌。
我转身,不再看她。
人群开始溃散。
还能动的人连滚爬爬地逃离晒谷场,留下那些正在死去的、或已经死去的亲人。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石板上的血和污秽。
祠堂屋檐下的旧铃铛又“叮”了一声。
这一次,所有还挂在屋檐下的铃铛。
全村各家门前的、祠堂的、老槐树上的——全都响了起来。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在雨夜里汇成一首诡异的安魂曲。
7
那场雨下了三天三夜。
三天里,村里死了十七个人。
都是直接参与那晚暴行的人,或者他们的至亲。
死法各不相同,却都有一个共同点:
与他们施加给我妈的伤害相对应。
第四天,雨停了。
太阳出来时,村里一片死寂。
没人敢出门,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只有野狗在街上游荡,偶尔对着空荡荡的路吠叫几声。
我妈在床上躺了三天,高烧不退,说明话。
一会儿喊“杏儿快跑”,
一会儿哭“我没偷人”,
一会儿又死死抓住我的手:“别说话杏儿妈求你别说话”
我守着她,用井水给她擦身,喂她喝米汤。
我自己的状况也不好。
七窍流血持续了一整天,到第二天才止住。
镜子里的脸苍白如纸,眼下乌青,只有眼睛异常明亮,亮得吓人。
第四天傍晚,我妈醒了。
她睁开眼,看了我好一会儿,伸手摸我的脸:“杏儿?”
“嗯。”
“他们还活着吗?”
“有的死了,有的没死。”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又睡着了。
然后她轻声说:“扶我起来。”
我扶她坐起。
她身体很虚,靠在我身上才能坐稳。
“咱们得走。”她说,“现在。”
“你的身体——”
“必须现在走。”她打断我,眼神坚决,“趁他们还没缓过来。”
我们没什么可收拾的。
衣服早就被撕烂,钱被王秀英她们搜走了,只剩下我藏在炕洞里的课本,还有我妈缝在棉袄夹层里的二十块钱。
那是她最后的私房钱,连我都不知道。
我们换了最破旧的衣服,用头巾包住头,趁夜色离开。
经过晒谷场时,我看见祠堂的门开着一条缝。
里面没有点灯,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祠堂前的青石板上,雨水还没完全干透,留下几处暗红色的痕迹。
我妈没看那些,拉着我快步走过。
出村的路经过赵老五家。
院子荒着,门上贴的春联褪成惨白。
自从赵老五化作灰烬,刘金花就搬回娘家了。
现在她也死了,死在她娘家。
再往前是王瘸子家。
窗户破了,没人修补。
能听见里面有小孩的哭声,很快被大人捂住嘴:
“别哭!把那个招来!”
“那个”指的是我。
我知道。
整个村子都知道,这场灾祸是我招来的。
他们叫我“妖女”、“灾星”、“索命的鬼”。
我不在乎。
8
我们走了整整一夜,天亮时才到镇上。
我妈用那二十块钱买了最早一班去县城的车票。
车很破,座位上全是污渍,窗户关不严,冷风往里灌。
车上人不多,都昏昏欲睡。
我妈靠在我肩上,闭着眼,但我知道她没睡。
她的手一直紧紧握着我的,很用力,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
到县城是中午。
我们饿得不行,用最后几块钱买了两个馒头,坐在车站外的台阶上吃。
“妈。”我咬了一口馒头,干得咽不下去,“我的能力到底是什么?”
她没立刻回答,慢慢咀嚼着馒头,眼神看向远处街道上熙攘的人群。
县城比村里热闹多了,自行车铃铛响个不停,穿的确良衬衫的年轻人说笑着走过,墙上贴着彩色电影海报。
一切都正常得像个平行世界。
仿佛昨夜那些惨死、那些诅咒、那些雨夜里的尖叫,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你姥姥也有这能力。”我妈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街上的嘈杂淹没。
我愣住了。
“但她到死都没用过一次。”我妈转过头看我,眼神复杂,“她告诉我,这是诅咒,不是恩赐。是咱们家女人代代传下来的祸根。”
据她说,这个“能力”可以追溯到几百年前。
我们家族的第一个女人,是个乡村巫医的女儿。
她美丽,聪慧,擅长用草药治病。
村里有个地主看中她,强占了她,又怕事情败露,污蔑她是妖女,煽动村民把她活活烧死。
她被绑在柴堆上时,盯着所有围观的人,说了最后一句话:
“我诅咒你们,和你们的子孙。当你们欺凌弱小、作恶多端时,我的血脉会让你们尝到自己种下的苦果。”
火点燃了。
她在大火中大笑,直到被烧成焦炭。
从那以后,我们家族的女人,隔几代就会出现一个“觉醒者”。
当遭遇极致的恶意和压迫时,能力就会苏醒。
言出法随,诅咒成真。
但每次使用,都会反噬自身。
轻则大病一场,重则减寿殒命。
“你姥姥的姐姐,我大姨,就是用了这能力死的。”
我妈说,“那时候闹饥荒,村里有人要易子而食,盯上了她儿子。她诅咒那些人,当晚那些人全疯了,互相啃咬而死。她自己七窍流血,三天后就没了。”
“所以你一直不让我说话。”
“对。”我妈握紧我的手,“我怕你走上大姨的老路。也怕怕这能力用多了,人会变。你姥姥说,诅咒别人的时候,自己的心也会一点点变成石头。”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杀过人了。
不止一个。
老光棍、我爸、赵老五、王瘸子、刘金花的女儿、李婶的丈夫
还有那些正在被诅咒折磨的人。
“你后悔吗?”我妈突然问。
我想了想,摇头:“不后悔。”
如果重来一次,赵老五压在我妈身上时,我照样会说“你该天打雷劈”。
王秀英要剪我妈头发时,我照样会诅咒他们亲眼看着至亲死去。
“但我会怕。”我诚实地说,“我怕自己真的变成石头。”
我妈把我搂进怀里。她的怀抱很瘦,骨头硌人,却还是温暖的。
“不会的。”她说,“我的杏儿不会的。因为你知道什么该诅咒,什么该放过。”
我们在县城待了三天,睡在车站的长椅上,白天去餐馆讨剩饭,或者帮人搬东西换点吃的。
第四天,我妈找到一个洗衣坊的工作,包吃包住,工资微薄,但够我们活下来。
洗衣坊在城郊,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寡妇,姓陈。
她看了我妈的手,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变形、但依然灵巧的手。
点了点头:“留下吧。你也来?”
她看向我。
“她上学。”我妈抢着说,“她才十三,得上学。”
陈老板打量我:“念过书?”
“念到初一。”
“成绩呢?”
“全班第一。”我说。
这不是吹牛。
在村里小学,我永远是第一。
老师说过,如果去县城念书,我能考上重点中学。
陈老板沉吟片刻:“我认识中学的王校长,可以帮你问问。但学费你得自己挣。”
“我可以放学后来帮忙洗衣。”我立刻说。
“那就这么定了。”
就这样,我们在县城暂时安顿下来。
9
一个月后,我从同学那里听到村里的消息。
不是故意打听,是那个同学老家就在我们邻村,她回去听了一耳朵传闻。
“可邪门了!”课间时,她绘声绘色地跟其他同学讲,“说是有个女孩,被全村人欺负,结果她是个妖女,会诅咒人!一个雨夜,她诅咒了全村,当场就死了好多人!”
“怎么死的?”
“各种死法!有被自己头发勒死的,有抠瞎自己眼睛的,还有一个肚子炸开的!”
同学们发出惊呼。
“后来呢?”
“后来更邪门!那些没死的人,开始得怪病。身上长黑斑,晚上做噩梦,还总听见女人哭。村里人请了道士,道士说怨气太重,他镇不住,连夜跑了。”
“那女孩呢?”
“不知道,说是跟她妈跑了。但村里人说,她们还会回来报仇的,要把全村都咒死才罢休。”
我坐在座位上,低头看书,假装没听见。
“对了,那女孩好像姓林,叫林杏儿!”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到我身上。
我抬头,平静地说:“同名而已。我是从北边来的,不是那个村。”
“也是,杏儿这名字挺常见的。”同学没再多想,又去聊别的八卦了。
我继续看书,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手心在冒汗。
那天放学回家,我把听到的告诉我妈。
她正在院子里晾衣服,闻言停下动作,湿衣服的水滴在地上,很快渗进泥土。
“他们活该。”她说完,继续晾衣服,动作比刚才用力。
又过了一个月,陈老板带来更详细的消息。
她有个亲戚在镇zhengfu工作,说了内部消息:
我们村已经被列为“特殊关注地区”。
因为死亡率异常增高,死因无法用医学解释,
上面派了调查组,但调查组待了三天就撤了,报告上写“集体性癔症”,建议村民迁移。
“真迁移?”我妈问。
“嗯,听说补贴都下来了。但没几个人愿意走,说是走了更会被诅咒缠身,得留在村里烧香拜佛,求原谅。”
“求谁原谅?”
“当然是求那对母女啊。”
陈老板没注意到我妈僵硬的表情,“村里人现在天天去祠堂烧香,供着两个牌位,一个写‘林氏翠芬’,一个写‘林氏杏儿’,早晚三炷香,磕头认罪。”
我简直想笑。
活着的时候往死里欺负,要沉塘游街剪头发。
人走了,倒供上牌位了。
“有用吗?”我问。
“谁知道呢。但听说病确实轻了点,至少没人再突然暴毙了。”
陈老板摇头,“要我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欺负孤儿寡母,活该遭报应。”
她说完就去忙了。
我和我妈站在院子里,谁都没说话。
晚风吹过,晾着的床单随风飘动,像招魂的白幡。
“他们供我们,是怕了。”我妈轻声说,“不是真的知错。”
“我知道。”
“所以我们不回去。”
“永远不回去。”
11
三年后,我考上了省城的重点高中。
离开县城那天,陈老板哭了,塞给我一个红包:
“好好读书,给你妈争气。”
我妈也哭了,但那是高兴的眼泪。
在省城,我靠奖学金和打工养活自己。
我妈留在洗衣坊,我们每周末通电话,每个月我回去看她一次。
高三那年,我听说村里最后一批人也搬走了。
那个曾经充满烟火气的村庄,彻底成了荒村。
房屋倒塌,田地荒芜,只有祠堂还立着,里面两个牌位积满灰尘。
哦,还有一个消息
:王秀英疯了以后,被送去精神病院,去年冬天死在里面。
死的时候,她还一直念叨“肚子、肚子”,护士说她总是捂着肚子,说里面有东西要出来。
刘金花改嫁到外县,但新婚第二天,丈夫就暴毙身亡。
她第三次改嫁时,婚礼上突然尖叫,说看见女儿的长发从天花板垂下来。
她又离了,现在一个人住在养老院。
李婶照顾失明的丈夫三年,去年丈夫终于死了。
葬礼上,她突然大笑,笑着笑着开始抠自己的眼睛,被送进医院。
现在两只眼睛都瞎了。
其他人,病的病,散的散,没一个过得好。
这就是诅咒的余温。
它不会立刻杀死所有人,但会像慢性毒药,慢慢侵蚀他们的人生。
“你解恨吗?”高中最好的朋友问我。
她知道我的故事,因为我某次做噩梦时说了梦话,她听见了。
我想了很久。
“不解恨。”我说,“因为无论他们多惨,我妈的头发长不回来了,她心里的伤也好不了了。”
那些伤害是永久的。
所以原谅是不可能的。
永远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