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蕃立在御书房窗前,脸色阴沉。
太子朱宸安在赴梁地途中被人救走,数十名精锐死士尽数战死。
这个消息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
太子无兵无权,绝不可能凭空逃脱,而满朝文武之中,最有动机、也最有能力暗中相助太子的,唯有他亲手扶上皇位的永安王朱潇渲。
这个终日饮酒赋诗、不问政事的闲散王爷,真的如表面那般胸无大志吗?还是说,他一直都在伪装?
严蕃缓缓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朱潇渲素来有风流之名,最喜声色犬马,不妨送些美人,看看这位新帝,到底是真的耽于享乐,还是暗藏野心。
“传我令。”严蕃开口,“广选天下美女入宫。陛下新登大宝,后宫空虚,需择良家女子充实掖庭。不论出身贵贱,但凡容貌出众、有一技之长者,尽数送来。”
殿外的广场上,数百名秀女身着统一的淡粉宫装,垂首而立。
周静姝混在人群中,面覆轻纱,低着头,尽量让自己显得不起眼,可她身姿窈窕,气质清冷,即便遮着脸,也依旧引人注目。
一名负责选秀的嬷嬷走到她面前,厉声喝道:“大胆!选秀之时,为何遮着脸?把面纱摘了!”
周静姝浑身一僵。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传来:“慢着。”
严蕃缓步走了过来,目光落在周静姝身上,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他认出她了,尤其认出了那双看向自己是溢满恨意的眼神。
周静姝,当年被他陷害至死的工部尚书周一岱之女,那个被朱潇渲视若珍宝的女人。
她竟然敢来参选。
严蕃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正好,就用她来试试朱潇渲的底细。
“无妨。”严蕃摆了摆手,对嬷嬷道,“让她进去吧。”
嬷嬷愣了一下,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周静姝心中疑惑,却也来不及多想,跟着队伍走进了大殿。
殿内,朱潇渲一身明黄色龙袍,斜倚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白玉酒杯,眼神涣散,时不时还打个哈欠,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严蕃站在他身侧,将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看上去,的确是他多心了,朱潇渲果然还是那个胸无大志,只顾饮酒作乐之人。
“陛下,这些都是臣为您挑选的秀女,您看看可有中意的?”
朱潇渲敷衍地抬了抬眼,随意扫了一圈,目光在触及周静姝的身影时,忽然顿住了。
他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酒液在杯中晃了晃。
那身形,那眉眼,哪怕隔着一层轻纱,他也一眼认了出来。
静姝。她怎么会在这里?
他心里翻涌着惊涛骇浪,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抬手指了指周静姝:“那个戴面纱的留下,其余人都退下吧。”
严蕃眼中的笑意更深:果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秀女们依次退下,殿内只剩下朱潇渲、严蕃和周静姝三人。
“陛下,臣先告退,不打扰陛下雅兴。”严蕃躬身行礼,转身离开。
殿门缓缓关上,朱潇渲从龙椅上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周静姝。
“你怎么来了?”他声音压得极低,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殿角的香炉,又落回她身上,“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回去。”
“回去?”周静姝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和悲凉。
她抬手,缓缓摘下面纱,露出左颊那枚刺目的心形牝犬印:“永安王如今已是九五之尊,怎么,见不得我这个罪臣之女了?”
“静姝,我……”
“你什么?”周静姝打断他,眼神如同利刃,狠狠刺向朱潇渲,“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你投靠严蕃是迫不得已?你登基为帝是身不由己?朱潇渲,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我父亲的冤屈,你打算什么时候昭雪?严蕃这个奸贼,你打算什么时候处置?”
她步步紧逼,字字诛心。
朱潇渲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心如刀割。
他想说些什么,可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宫里到处都是严蕃的眼睛和耳朵,哪怕是一句悄悄话,都可能传到严蕃的耳朵里。
一旦暴露,不仅他会死,静姝会死,所有跟着他的人都会死。
他只能攥紧拳头,艰难地吐出几个字:“静姝,请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周静姝的眼神愈发失望:“朱潇渲,你别再自欺欺人了,你就是贪图这至尊之位,就是怕死,就是不敢和严蕃作对!”
她猛地抬起头,眼底的爱意彻底被恨意取代:“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以为你和那些人不一样。”
话音未落,她突然从发间抽出发簪,朝着朱潇渲狠狠刺去!
朱潇渲没有躲,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痛苦和绝望。
“噗嗤——”
发簪深深刺进了他的左肩,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明黄色的龙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剧痛传来,朱潇渲的身体晃了晃,他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她的脸,却又无力地垂了下来。
“静姝……”他轻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周静姝看着插在他肩头的发簪,看着他流血的伤口,心里猛地一痛。
可随即,那点痛就被恨意淹没了。
这是他应得的。
就在这时,殿门被猛地踹开。
严蕃带着大批龙虎卫冲了进来,厉声大喝:“有刺客!保护陛下!”
侍卫们蜂拥而上,将周静姝团团围住。
朱潇渲像是才反应过来一样,脸上瞬间布满了惊恐,猛地推开周静姝,连滚带爬地从龙椅上摔下来,扑到严蕃脚下,死死抱着他的大腿,声音带着哭腔:“首辅救我!首辅快救我!这个女人要杀我!”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周静姝彻底失望。
她怔怔地看着伏在严蕃脚下、奴颜婢膝的男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就是那个说要护她一生的人?这就是那个她曾动过心的人?
为了活命,为了保住皇位,他竟然能卑微到这种地步。
“朱潇渲!”她歇斯底里地大喊,“你这个懦夫!你这个叛徒!你不得好死!”
朱潇渲却像是没听到一样,头也不敢抬,只是一个劲地往严蕃身后躲,还对着一旁的王怀恩尖叫:“王公公!快杀了她!快杀了这个刺客!别让她再伤了朕!”
王怀恩躬身领命,对着身后的内侍使了个眼色,两名内侍应声上前,死死按住了挣扎的周静姝。
周静姝拼命地骂着,从朱潇渲的忘恩负义骂到严蕃的祸国殃民,字字泣血。
王怀恩押着她往外走,殿外的骂声越来越远,最终戛然而止,只剩下一声凄厉的惨叫,回荡在空旷的宫墙之间。
殿内恢复了死寂。
王怀恩的声音从殿外传来:“陛下,刺客已被杖杀。”
朱潇渲依旧伏在严蕃脚下,肩膀微微颤抖,左肩的鲜血顺着龙袍滴落,在地上积成一汪暗红的水洼。
严蕃俯身,将他扶起来,看着他惨白如纸的脸和惊魂未定的眼神,眼底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
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能狠心下令处死,这样贪生怕死、毫无骨气的人,怎么可能有胆子和自己作对?
“陛下受惊了。”严蕃故作关切地拍了拍他的背,“刺客已经伏法,您放心吧。”
“伏法了?好好好……”朱潇渲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吓死朕了,真是吓死朕了……”
他说着,忽然四处张望,声音带着哭腔:“卫将军呢?卫骧呢?快让他来护驾!朕身边没有护卫,只怕晚上连觉都睡不着!”
他连喊了好几声,都没有人回应。
“陛下,”严蕃回禀,“卫将军在上次宫变中身负重伤,至今在家休养,无法入宫。”
“那怎么办?”朱潇渲脸色更加惨白,抓着严蕃的衣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首辅,求你让沈岸进宫吧!沈岸曾经是朕的贴身侍卫,忠心耿耿,有他在,朕才能安心。不然万一再有人刺杀朕,朕可怎么办啊?”
严蕃看着他这副胆小如鼠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里嗤笑:别说让区区一个沈岸进宫,就算让他把整个永安王府的侍卫都带进宫,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陛下放心,”严蕃笑着点头,语气格外温和,“臣这就传令,让沈岸即刻入宫,担任陛下的贴身护卫。”
“多谢首辅!多谢首辅!”朱潇渲喜出望外,连连道谢,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严蕃又安抚了他几句,便带着龙虎卫离开了。
殿门缓缓关上,殿内只剩下朱潇渲一人,脸上的惊慌与恐惧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缓缓站直身子,抬手按住左肩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涌出,可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再等等。
很快,一切就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