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门外,阳光正好。
顾屿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周暮晚跟上来,与他并肩。
“还好吗?”她问。
“嗯。”顾屿把空咖啡杯丢进路边的垃圾桶,露出一个微笑,“放心吧,我没事了”
周暮晚没再问,去开车。
顾屿站在路边等着,阳光落在他身上,金灿灿的。
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一眼天空,巴黎的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
身后,大厅的玻璃门里,苏念星还站在那里她再也没有勇气追出来。
几分钟后,顾屿上了周暮晚的车,从苏念星的视线中逐渐缩小消失。
几天后,顾屿的作品从初赛胜出,以第一名的名次进入了决赛。
他也最后的角逐名单中看见了苏念星的公司,作品设计确实挺华丽的,但是匠气太重了,缺少了灵气。
两人再次见面是在珠宝设计大赛的颁奖典礼上。
顾屿气色很好,穿着一袭黑色西装,周暮晚跟上次一样陪在他的身边,她微微侧身过来,压低声音:“紧张吗?”
顾屿摇了摇头:“不紧张。”
“骗人。”周暮晚笑了一下,“你手指都在抖。”
顾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
不是紧张。
是等了太久了。
为了这一天,他熬了无数个夜,画了上百张草图,手指被戒托磨破过,眼睛盯宝石盯到充血。
这是他离开苏念星之后,再一次以独立设计师的身份站在这里。
这一次他不是任何人的丈夫,不是任何人的附属。
是他自己。
苏念星自然听不见俩人说什么,但她们亲昵的样子落在她的眼里,心脏疼到快要窒息。
“接下来,颁发年度最佳新锐设计师奖。”
台上的主持人声音洪亮,聚光灯在台下扫来扫去。
顾屿屏住了呼吸。
“获奖者是”
大屏幕亮了起来,一张设计图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一枚胸针。灵感来自冬天的顾屿,梅花形状,枝干遒劲,花瓣是用粉色蓝宝石镶嵌的,晶莹剔透,像雪地里开出的一枝梅。
名字叫《傲骨》。
“顾屿先生,来自中国。”
掌声雷动。
顾屿愣了一秒,眼眶突然红了。
周暮晚轻轻推了他一下:“上去啊。”
他站起来,一步一步走上台。
聚光灯追着他,刺眼得让他几乎睁不开眼。他站在台上,接过奖杯,话筒递到嘴边。
“谢谢。”他的声音有一丝颤抖,“谢谢评委的认可,谢谢我的师姐周暮晚,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我。”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台下的周暮晚。她正笑着鼓掌,眼里有光。
“这个奖,献给我自己。”
“献给那个终于学会了转身离开的自己。”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更响了。
顾屿鞠了一躬,准备下台。
然后他看见苏念星在哭。
颁奖典礼结束,苏念星拦住了顾屿,“顾屿,恭喜你。”
“谢谢。”他的声音带着疏离。
苏念星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枚烧黑的戒指,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知道顾屿的性格,外柔内刚。
他认定的事是不会变的。
就像当年苏氏公司破产,他丢下在国外闯出来的一片天地回国辛辛苦苦和她创业。
他一向是这样敢爱敢恨的一个人。
今天,他不爱她就是不爱了。
是改变不了的。
顾屿说了谢谢就离开了,周暮晚跟在他的身后。
苏念星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手里那枚戒指硌得掌心生疼。
三个月后。
顾屿回国了。
他和周暮晚在上海创立了自己的珠宝品牌,取名“傲骨”。
logo是一枝梅花,遒劲的枝干,粉色的花瓣,和他获奖的那枚胸针一脉相承。
品牌定位很清晰,东方美学,现代工艺。
这几年国风盛行,来的人不少。
苏念星的公司开始走下坡路。
不是突然的,是一点一点的,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
顾屿离开后,设计部就像没了魂。那些年公司的珠宝线全是他在撑,他走了,产品就空了。新招的设计师不是不好,但产品定位和营销一直抓不住客户心理。
而“傲骨”品牌的崛起,像一把刀,精准地切走了她最大的市场份额。
业内开始有人比较。
“苏氏这次的新系列,跟傲骨好像啊,不过有些不伦不类。”
“估计是抄傲骨家的。”
“听说顾屿以前就是苏氏的首席设计师?还是苏总老公。”
流言蜚语像风一样吹。苏念星坐在办公室里,看着自己公司这个季度的业绩报表,沉默了很久。
助理敲门进来:“苏总,这个季度的市场份额又跌了三个点。”
“知道了。”
她没有发脾气,也没有摔东西。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很久没有说话。
她是知道他的能力的。
不然当年苏氏破产,也不会有她的今天。
一年后。
顾屿的“傲骨”品牌已经站稳了脚跟。
不只是在上海,北京、深圳、成都都开了分店。
他的作品被博物馆收藏,被明星追捧,被年轻女孩当作“人生第一件珠宝”的首选。
他成功了。
不是作为谁的丈夫,不是作为谁的附属,而是作为他自己。
周暮晚一直陪在他身边。
从巴黎到上海,从初创到上市,从一个人的梦想到两个人的事业。
她没有说过一句我喜欢你,但每一个加班的夜晚,她都在,每一次发布会前的焦虑,她都在。
她与他是亲密无间的战友,一直在并肩前行。
顾屿不是不知道周暮晚喜欢他。
只是他需要时间,时间让伤口愈合,让记忆褪色,让他重新学会信任和被信任。
某个加班的深夜,他画完最后一笔设计稿,抬起头,看见周暮晚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在等他。
顾屿看了她很久,然后轻轻走过去,把毯子盖在她身上。
周暮晚醒了,迷迷糊糊地看着他:“画完了?”
“嗯。”
“去吃宵夜?”
顾屿笑了:“好。”
那是很普通的一个夜晚。没有烟花,没有表白,没有戒指。只是两个人一起走在深夜的上海街头,吃了一碗热乎乎的面。
但顾屿知道,就是这个人了。
婚礼在春天。
不是盛大的世纪婚礼,没有三里长的花毯,没有直升机撒花瓣。只是一场小小的仪式。
周暮晚着白色的婚纱,是顾屿设计设计的。
顾屿穿着黑色的西装,站在院子尽头等她。
阳光很好,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里的光。那不是泪光,是幸福的光。
他走到周暮晚面前,停下脚步。
“等很久了?”他问。
周暮晚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笑得很好看:“等了很多年,不差这一会儿。”
顾屿笑了,伸出手牵她的手。
院子的栅栏外面,隔着一条窄窄的马路,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苏念星坐在驾驶座上,季云朵坐在后座,隔着车窗,看着婚礼。
季云朵已经八岁了,脸上的疤痕淡得几乎看不见,胳膊上的还留着一片浅浅的印记。她穿着长袖,把疤遮住了。
“妈妈,顾屿爸爸在笑。”季云朵的声音很轻。
苏念星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牵起另外一个女人的手,看着他温柔的吻上她的唇。
他笑得很好看。
苏念星突然想起那年公司上市庆功宴上,顾屿喝醉了红着眼眶跟她告白的样子,他说苏念星,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吗?
记忆中青涩害羞的脸与此刻的笑脸重合,苏念星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掉了。
是她弄丢了自己的爱人。
“妈妈,你哭了吗?”季云朵问。
苏念星摇了摇头,抬手擦了一下眼睛:“没有,沙子迷了眼。”
季云朵没有再问。她已经八岁了,什么都懂了。
有些错不是一声对不起,就能原谅的。
“妈妈,我们走吧。”季云朵说。
苏念星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子。
院子里,顾屿忽然偏头,看了一眼院门外的马路。
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收回目光,把手放进周暮晚的手心。
余生有她一人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