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晓俣的BBS帖子带来的用户增长，在持续了不到一周之后就开始放缓了。水木清华的流量虽大，但目标用户有限——清华本校的学生加上海淀周边高校的学生，撑死了几千人。要突破这个天花板，必须走出校园，进入更广阔的市场。
而那个市场，在2005年，最集中的地方就是网吧。
北京的海淀区，从北大南门到清华西门，沿着中关村大街一路往北，密密麻麻地分布着几十家网吧。大的有几百台机器，小的只有几十台。每天放学后、周末全天，这些网吧里坐满了人——打游戏的、聊QQ的、看电影的、浏览网页的。他们的手机就放在鼠标旁边，屏幕一亮就下意识地看一眼。这是盛晓俣之前看中的场景，也是网吧老板拒绝他们之后，李江必须亲自去解决的问题。
“我去谈。”李江在周一的碰头会上说。
盛晓俣靠在椅子上，手里转着笔，“李江，那些网吧老板不好说话。我之前去了三家，两家直接轰我，一家说要先交五百块‘场地费’。你去了也是白去。”
“你去了三家，我去了三家，加起来就是六家。一家不行就十家，十家不行就一百家。总有人会同意。”
罗宏伟正在记账，听到这句话抬起头，“一百家？一家五十块，一百家就是五千。我们账上只剩一千八了。”
“不花钱。花钱的事，不做。”
盛晓俣放下笔，“不花钱？那你怎么谈？”
“让老板看到好处。”
谢超一直没说话，这时突然开口，“什么好处？”
“帮他留住客人。”
三个人同时看向李江，眼神里写满了问号。李江没有解释，站起来拿起书包，“我去试试。成了回来告诉你们。”
第一站，是南门外的“网事随风”网吧。这家网吧李江路过很多次，从外面看不大，但进去之后别有洞天——上下两层，两百多台机器，清一色的17寸纯平显示器，配置在当时算中上水平。下午三点，上座率已经超过了百分之七十。收银台前排着几个人，有人在买上网卡，有人在退押金。
李江走到收银台前，收银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扎着马尾辫，正在数钱。
“你好，我想找你们老板。”
姑娘头都没抬，“老板不在。”
“什么时候在？”
“不知道。”
李江没有走，站在旁边等着。等了大概十分钟，一个穿着黑色T恤、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中年男人从楼上走下来。他的肚子很大，走路的时候肚子在前面，人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串钥匙，边走边晃，叮叮当当的。
“老板？”李江迎上去。
老板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谁啊？”
“我是振华科技的，做SP业务的。想跟您谈个合作。”
“SP？就是那种发短信扣费的东西？”老板皱了皱眉，“之前有个小子来过，被我轰走了。你也是他一起的？”
“对。但我不是来贴纸条的。我是来跟您谈正经合作的。”
“正经合作？”老板笑了，露出一颗金牙，“你一个学生，能有什么正经合作？”
李江没有生气。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打印着几张表格和数据图表。这是他昨晚花两个小时做的，内容很简单——“哈哈猴”的用户增长曲线、用户年龄分布、用户上网习惯分析。
“老板，您的网吧，一天有多少人上网？”
“几百人吧。怎么了？”
“这些人上网的时候，手机会放在桌上。屏幕一亮，他们会下意识地看一眼。这是人的本能反应，控制不了的。”
老板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我们的SP业务，是发短信听笑话。五块钱一个月，不贵。如果我在您的网吧里放一个二维码，用户扫一下就能订阅，每成功一个，我给您提成一块钱。”
“一块钱？”
“对。一个用户一块钱。一个月如果有五百个用户通过您的网吧订阅，您就多赚五百块。不占地方，不花成本，不影响您的正常经营。”
老板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那个东西，会不会扣费扣出问题来？我可不想用户来找我麻烦。”
“不会。我们的平台每一笔扣费都有用户确认的短信记录，用户可以随时退订。出了问题，您让他们直接联系我，我来处理。”
李江从书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老板。名片是他在学校门口的打印店印的，一盒二十块，设计很简单——振华科技，李江，下面是一行手机号。
老板接过名片，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你先回去。我考虑考虑。”
“好的。谢谢老板。”
李江转身走出网吧，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六月的北京已经很热了，阳光晒在脸上，火辣辣的。他的衬衫后背湿了一片，不知道是因为天热还是因为紧张。
第二站，第三站，第四站。
一下午的时间，李江跑了六家网吧。有两家老板连话都没让他说完就直接拒绝了。有一家老板说“可以试试，但提成要两块”。有一家老板说“我不要提成，你每个月给我交两百块场地费”。只有第一家“网事随风”的老板说“考虑考虑”。
李江回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宿舍里谢超在写代码，盛晓俣在刷BBS，罗宏伟在算账。三个人看到他进来，同时抬起头。
“怎么样？”盛晓俣问。
“六家，只有一家说考虑考虑。”
盛晓俣叹了口气，“我说了吧，不好谈。”
“不好谈也要谈。明天继续。”
第二天，李江换了策略。他不去那些大网吧了，改去学校周边的小网吧。这些网吧规模小，机器少，老板通常是夫妻店，自已当网管自已收银。他们对赚钱的渴望比大老板更强，也更愿意尝试新东西。
第一家小网吧，叫“飞越”，在清华西门往北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很窄，只有一扇门宽，进去之后是一间不大的屋子，挤着四十多台机器。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泡面味，墙上贴着几张游戏海报，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背心，正在修一台坏掉的机器。他的胳膊上有个纹身，看不清是什么图案，被汗水洇得模糊了。
“老板，我是振华科技的，想跟您谈个合作。”李江开门见山。
“什么合作？”老板头都没抬。
李江把昨天那套说辞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他加了一个新的东西——一张A4纸大小的海报，上面印着“哈哈猴”的Logo和一句广告语：“上网累了？听个笑话放松一下。发送HL到1066xxxx，每月5元。”海报的设计是盛晓俣昨晚熬夜做的，简单粗暴，但很抓眼球。
老板放下螺丝刀，接过海报看了看。
“你这个，真的不会乱扣费？”
“不会。每一笔扣费都有用户确认。”
“如果我这里的用户投诉了怎么办？”
“您让他打我电话。我来处理。处理不好，您把海报撕了，我不再来。”
老板盯着海报看了几秒，然后说：“行。你贴吧。提成我不要了，你免费在我这里贴就行。”
“老板，提成该给还是要给。一块钱一个，月底结算。”
“不用。你一个学生创业不容易，我不挣你这点钱。”
李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在一个破旧的小网吧里，会遇到这样一个老板。
“谢谢老板。”
“不用谢。好好干，别给清华丢人。”
李江把海报贴在收银台旁边的墙上，位置很显眼，每个人进来都能看到。他拍了一张照片，准备回去给盛晓俣看。
走出网吧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谢超发来的短信：“后台看到第一笔扣费了。0.5元。”
0.5元。不是五块，是五毛。
李江愣了一下，拨通了谢超的电话。
“怎么是五毛？不是五块吗？”
“用户订的是按条计费的体验包，不是包月。一条笑话五毛钱。”
“哪个用户？”
“不知道。只知道手机号。”
李江挂了电话，站在小巷子里，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0.5元。这是振华科技的第一笔收入。不是几十万，不是几万，甚至不是几块。是五毛钱。
但他笑了。
不是因为五毛钱好笑，而是因为从零到一，从无到有，这一步终于迈出去了。
他回到学校，把消息告诉了谢超、盛晓俣和罗宏伟。三个人听到“五毛钱”的时候，表情各不相同。谢超面无表情，继续写代码。盛晓俣翻了个白眼，“五毛钱？够干什么的？”罗宏伟拿出账本，认真地把这五毛钱记了下来。
“2005年6月28日，收入0.5元。备注：第一笔收入。”
记完，他合上账本，看着李江。
“李江，这五毛钱，我要存着。”
“存着干嘛？”
“做个纪念。”
李江看着他，笑了。
“好。存着。”
窗外的清华园，夜色很深。梧桐树的叶子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说悄悄话。远处传来吉他声和歌声，有人在草坪上弹唱，听不清是什么歌，但旋律很好听。
李江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心里很平静。
五毛钱不多，但这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