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般的鼓点炸响，唢呐声裂空而起，如金玉迸溅。
屏幕浮现蓝色海浪投影，竹笛悠扬引出精卫主题，笙箫相和，忽而曲风陡转，唢呐与排鼓齐鸣，灯光变幻，骤然红如火焰。
程橙抱着琵琶，轮指似浪涛拍岸，与二胡齐奏弦音凄厉如风暴，精卫填海的幻影似乎浮现在眼前。
余韵减弱，骆驼演奏的古筝，声音如同涟漪散开。
全体乐手收势静默，唯留一束冷光映照鼓面残震。
台下掌声雷动，阴暗处孙艺浩死死盯着台上的程橙众人。
趁大家在后台打包乐器，孙艺浩从背后出来。
“怎么上场还换古筝了？你团内的古筝呢？”骆驼不想理他：“明知故问有意思吗？”孙艺浩最擅长倒打一耙：“你把琴弦调断了，倒是没有一点愧疚。
”骆驼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栽赃，反驳道：“谁调断了？我今天去排练室取古筝的时候就是断的！”“着什么急？我又没让你赔偿，琴弦断了这件事我会上报老师维修的，没事，不用你负责。
”“这时候倒显出孙团长尽职尽责了，不该报的乱报，我之前说你脑子差，你还不信，既然都报维修费了，你自己吃核桃补脑的钱也得报啊。
”程橙一脸懊恼地说：“啊不对……艺术团规定若是器材本身有问题，不允报销，团长，你这娘胎里带的，学校好像不报呢。
怪我，记错了。
”孙艺浩被气得涨红了脸：“程橙，你等着，这些我都会如实上报给老师，还有你自行借乐器，乐器的磕碰和磨损艺术团不会负责！”骆驼翻了个白眼：“你最好是如实上报。
”程橙拍了拍她的手：“没事，不理他。
”看着孙艺浩走远，骆驼还是不放心地说：“虽然这琴是仿版，但是我弹着的时候真的觉得音色还不错，这个琴的价格肯定也不便宜……”程橙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骆驼是在担心她，平时在外借乐器都是以芳华艺术团的名字担保，乐器的磨损怪不到个人，可是这次是程橙以个人的名义借的。
“没事，放心吧。
”程橙越是这么说，骆驼越是觉得不好意思：“要不我和你一块去还古筝吧，要是乐器有问题……”程橙被逗笑：“有问题怎么样？把你扣留在哪啊？”骆驼心一横：“我调的琴，要是真有问题就扣留我吧。
”程橙见她这副英勇就义的表情，实在不忍心骗她：“这个是我妈妈的古筝，我带回去就好了。
”程橙和骆驼抱着琴，放到车上。
“你先回宿舍吧，我回家一趟，把琴放回去。
”程橙刚上车，就看到坐在里面的高女士，吓得浑身一激灵，刚迈出的脚迅速收了回来。
程橙心虚地叫了一声妈，试图唤起母爱。
高女士一脸严肃，身上的杀气吓得程橙一身鸡皮疙瘩。
“先上车。
”程橙咽了咽口水，颤颤巍巍地坐到车椅上。
车门关上，程橙彻底心死了。
她之前一直忙着表演，根本没想怎么和高女士解释，本以为回去一路总能想出个理由，没料到高女士竟然直接杀了过来。
程橙一脸谄媚：“妈，怎么这么远你还亲自来了。
”高女士看她嬉皮笑脸地，气更是不打一处来：“我要是不来，还不知道你干的好事，不是说在学校参加的芳华是诗文社吗？怎么变成艺术团了？”程橙抱住高女士的胳膊：“哎呀，都是艺术，不分家嘛。
”高女士甩开她的胳膊：“你都多大了，还总搞这些不入流的东西？”这句话深深戳到程橙心里，程橙收敛情绪，正色道：“妈，我真的很喜欢音乐，你为什么不支持我呢？”“我要是不支持你，你以为你还能借到古筝？有爱好可以，但是你一天天都沉迷成什么样了？”高女士并不是不支持程橙去搞音乐，相反她比大多数家长都开明，只是她希望程橙不要因此耽误了正事。
“程橙，我和你爸爸都老了，咱们家就你一个孩子，以后公司都要靠你，你成日这样不务正业，你让我们怎么放心把公司交给你？”高女士一直安排程橙进公司学习，但是程橙对这些实在不感兴趣，一直推拒。
这就是独生子女的烦恼……程橙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父母就可以尽情地逐梦，自己却要被安排守护他们的成果。
“妈，我也有梦想。
”“那你做梦去吧，床给你铺好了。
”路演正好在周五晚上，程橙就直接在家休息了。
高女士小心地把古筝摆好。
“你啊你，借走就算了，用完琴还不给我调回来。
”程橙实在不理解，高女士从来不弹古筝，为什么还这么宝贝。
“妈，你又不弹古筝，这琴什么调重要吗？”程橙不知道的是，高女士曾是中央民族乐团的古筝手。
高女士弹了弹程橙的脑瓜：“我不弹，又不代表我不会！”程橙摸着头：“疼死了，反正我是没听你弹过。
”“听好了，这首曲子叫《寒鸦戏水》。
”高冉左手在倍低音区作韵，三连音如寒鸦振翅掠过冰面，指甲刮奏出凛冽风声。
程橙惊呆了，这么多年，她才知道自己的母亲竟然这么厉害。
高冉沉浸于演奏，右手中指急速勾挑，十六分音符似碎玉溅落，左手同步在第三弦连续重颤，将宫调式转为哀婉的重三六调。
大指摇指持续二十七拍，似是冰下泉水暗涌，倏尔翻身扫弦，四根钢弦齐震似裂帛。
一曲毕，高冉只是活动一下筋骨，就已经惊得程橙说不出话了。
“你真是我妈吗？”高冉嫌弃地看着程橙：“不是我还能是谁？”纵使程橙再外行，这么多年和乐手的接触，她也能感受出来，自己的妈妈绝对不是普通的练过几年，而是受过专业训练，甚至可以说是大师的水平。
“就你们学校那个不入流的艺术团，水平差还事多，趁早退了吧。
”程橙从没和高女士说过艺术团的事，但就今天这么一出戏，高女士就猜到这个社团团内关系不简单。
“妈妈，为什么这么多年我都没听过你弹琴？”程橙不理解，以高女士这么厉害的水平，背后下的苦工一定不少，像她这样讲究一份付出一分回报的人，为什么在付出这么多之后，还会选择放弃。
“我要是去弹琴了，谁把你养这么大？”高冉含糊其词，程橙自然也是不信。
程橙家的企业是从她姥爷手里传下来的，到她这里已经是第三代了，高冉才是真的富二代，不至于说弹琴就养不起程橙。
高冉糊弄她，程橙也跟她装傻：“那说明你技术差。
”“小兔崽子，谁技术差！你再怎么跟我闹也没用，总之，你这个艺术团，不能再去了。
”高冉也是为了保护她，刚刚在车上她抽空调查芳华艺术团，一个学校组织，关系庞杂，八卦一个接着一个，她就猜到程橙肯定在里面受了不少委屈。
她也不是反对程橙做音乐，只是这条路太困难了，她并不是不相信程橙的天赋，相反，高冉认为自己的女儿必不会差，只是这种工作，未来势必要走到公众面前，不断地接受凝视和审判，这对于程橙这样的性格来讲，并不是一件好事。
单单一个小艺术团都应付不了，以后圈内的明枪暗箭又该怎么躲？还不如在公司里，起码她们会尽可能地保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