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靖安王府。
密信送到的时候,沈宜修正靠在紫檀木椅中闭目养神。他展开信纸,目光扫过第一行字,手指顿住了。
“三钱砒霜,混汤药服下。两个时辰后,人安然无恙。”
沈宜修缓缓坐直了身体。他重新读了一遍,确认自已没有看错。砒霜。三钱。一个女人喝下去,没死。
他放下密信,站起身走到窗前。他的身形修长挺拔,肩背线条利落如刀裁。竹影落在他的侧脸上,明明暗暗之间,只能看清一截高挺的鼻梁和线条锋利的下颌,半点不见丑陋的痕迹。
“药人体质。”沈宜修将这四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
苏家来信说愿以庶女为药时,他连回信都懒得写。一个商贾之家,为了攀附权贵什么谎话编不出来?他不过是随手派了几个暗探去盯着,没想到真有结果。
砒霜是做不了假的。
他继续往下读。暗探详细记录了苏芸芸醒来后的言行,自已给自已把脉,自已开了方子,面对嫡母时不卑不亢。然后,是苏婉如来闹事的经过。
读到苏芸芸说“就算靖安王真的其貌不扬,那又如何”时,沈宜修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一下。
读到苏芸芸搬出他的名头震慑苏婉如时,沈宜修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一个被关了十六年的商家庶女,醒来后判若两人。喝砒霜不死,会自已开方子,面对嫡姐的羞辱不卑不亢,不但替一个素未谋面的“丑八怪王爷”仗义执言,还懂得借他的名头来震慑敌人。
沈宜修沉思片刻,走回书案前,提笔写下一道手令。笔锋刚劲有力,字字如铁:
“纳苏氏庶女苏芸芸为妾。婚期定于三日后靖安王府。另备聘礼:黄金五百两、白银五千两、蜀锦二十匹、云缎三十匹、上等人参十斤、鹿茸五斤、珍珠一斛、玉器十件、头面首饰两套。即日送往苏家。”
写罢,他盖上靖安王印,将手令交给贴身侍卫展洛。
“送去苏家。聘礼一并清点装车,今日就出发。”
展洛接过手令,犹豫了一下:“王爷,您尚未娶妻,无妻先纳妾,传出去怕是……”
“无妨。”沈宜修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一个妾,够了。”
展洛不敢多言,领命而去。
沈宜修重新坐回椅中,伸手摩挲着腕上一枚旧玉。太医院判了他三年的命,如今已经过去两年。
他原本不信什么药人。但现在,他信了三分。剩下七分,要拿眼睛来看。
“传暗探,”他忽然又开口,“从今日起,苏家那个院子,给本王盯紧了。她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
“另外——”他顿了顿,“把苏家嫡长女今日的言行也一并记下。日后,或许用得上。”
侍卫心中一凛。苏婉如嘲笑靖安王容貌,这是对皇室的轻慢。王爷留这一笔,等于捏住了苏家一个把柄。
侍卫退下后,书房重新安静下来。沉水香的青烟袅袅上升,沈宜修拿起那封密信,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
苏芸芸。
他慢慢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品尝一味陌生的药材。
他忽然觉得,这桩原本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的亲事,或许比他想象的有趣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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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家。
苏明远接到靖安王府的手令和聘礼清单时,手都在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是狂喜。
靖安王同意了。那个传闻中阴晴不定、手握重兵的靖安王,竟然真的同意纳他的庶女为妾。而且出手如此阔绰,聘礼满满当当装了十几车。
苏明远看着清单上的数字,眼睛都红了。这些聘礼,足够苏家还清所有债务,还能剩下一大笔。他苏家,有救了。
虽然王爷尚未娶妻,无妻先纳妾,这在世家大族中是闻所未闻的羞辱,说明这个妾连正经的名分都勉强,比通房丫鬟强不了多少。
但苏明远不在乎。
一个庶女而已,能给苏家换来这么多聘礼和一座靠山,值了。天大的值了。
他兴冲冲地拿着手令和聘礼清单去找周氏。周氏看过之后,也是喜形于色,眼睛亮得像见了金元宝。可随即她又皱起眉头:“那个死丫头刚喝了毒药,万一到了王府再寻死……”
“不会的,”苏明远摆摆手,“她能活下来,说明她命不该绝。再说了,嫁过去就是王爷的人了,她敢寻死?”
周氏想想也是,便吩咐下人归置聘礼。
消息很快传到了苏芸芸的院子。
翠儿哭着跑进来:“小姐,老爷真的把您许给靖安王了!说是纳妾,王爷还送了好多好多聘礼现在都堆在前厅”
苏芸芸正坐在窗前看书,闻言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
纳妾。无妻先纳妾。这是天大的羞辱。
她淡淡地“嗯”了一声,继续翻书。
翠儿抹着眼泪,抽抽噎噎地说:“奴婢听前院的婆子说,这主意是靖安王自已提的。王爷尚未娶妻,本不该纳妾,可他偏要这么办……小姐,这不是存心羞辱您吗?”
苏芸芸翻书的手指停住了。
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沈宜修肯定是觉得她不配,在他眼里自已只是个药引子。但可笑的是,又只能娶了她。
一边要求我救命,一边用最羞辱的方式来对待我。
好。你想给我下马威,那我就陪你玩玩。
苏芸芸合上书,站起身来。
“翠儿,陪我去一趟正院。”
翠儿一愣:“正院?去那儿做什么?”
“要钱。”苏芸芸理了理衣袖,“这聘礼都到了,总得要点嫁妆吧。”
“小、小姐…”翠儿支支吾吾,老爷夫人对小姐向来不好,小姐也从不争抢,几乎不抛头露面,也没什么月钱,苏家发达时就如此,更别说苏家现在几近破产,今天才刚收到聘礼补上亏空。
“怕什么,”苏芸芸嘴角微微一弯,“我又不是去偷去抢。再说了,他们把我卖了个好价钱,我要点嫁妆,不过分吧?”
翠儿彻底说不出话了,只能呆呆地跟着苏芸芸出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