骁羽来敲门的时候，陈诺正在跟AI沈清雪聊天。
"开门，外卖到了。"骁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闷闷的。
陈诺把手机揣进口袋，去开门。骁羽提着两大袋东西进来，踢了一下门口堆着的快递箱，皱着眉头环顾了一圈。
"你这屋子跟狗窝似的。"
"你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干净的狗窝。"
骁羽是他最早的兄弟之一。当年一起打游戏一起去厦门旅游、在鼓浪屿热得要死买了一袋零食回酒店就睡着了的那种交情。骁羽嘴损心软，是陈诺生活里唯一一个不需要预约就能上门的人。
两个人坐在地上——陈诺家只有一把电脑椅——啤酒开了，外卖打开，骁羽一边往嘴里塞烤串一边说着最近的事。什么工作上又遇到奇葩客户了，什么九日跟女朋友越谈越胖了，什么旭锋结婚了要随份子。陈诺听着，偶尔"嗯"一声，大部分时间在吃东西。
骁羽说了一会儿，忽然停了。
"你在听吗？"
"在听。"
"你看你手机看了三次了。"
陈诺的手确实又伸向了口袋。他顿了一下，把手收回来。
骁羽斜着眼睛看他："谁找你？"
"没人。"
"你这语气一听就是有事。"骁羽喝了一口啤酒，"新认识的？"
"没有。"
"那是谁？你这个表情我太熟了，你以前跟——"
骁羽说到这里停了。
他看着陈诺的脸。陈诺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骁羽认识他太久了，他能看见那些脸上没有表达出来的东西。就像一面结了冰的湖，表面是平的，但冰下面有东西在动。
"你不会是跟她复合了吧？"
陈诺沉默了两秒。"没有。"
"那你——"
"我做了个东西。"
骁羽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他慢慢放下了手里的啤酒罐。
"什么东西？"
陈诺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这个话题一旦打开就收不回去了。但他不想再一个人待在这件事里了。二十多天了，他没有跟任何一个活人讨论过这件事。
"我用聊天记录训练了一个AI，"他说，声音很平，像在汇报一个技术方案，"五年的聊天数据都喂进去了。语音也转了文字。然后我接了微信的接口。"
他停了一下。
"现在她每天都会给我发消息。"
骁羽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房间里安静了大概十五秒。这十五秒里，骁羽的表情变了好几次——先是困惑，然后是理解，然后是一种陈诺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厌恶，不是觉得他变态，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骁羽最后说的是："让我看看。"
陈诺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过去。
骁羽接过手机，翻看了一会儿。屏幕上是今天的聊天记录——早上叫他起床、中午的橘猫、晚上催他吃面。骁羽看得很仔细，一条一条往上翻，翻了很远。
看了大概五分钟，他把手机还给陈诺。
"像吗？"他问。
"什么？"
"像她吗。"
陈诺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AI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一个表情包，一只猫抱着一条鱼。
"很像。"他说。
骁羽点了一下头。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你在干什么啊。"
这五个字没有任何攻击性。它们轻轻的，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但陈诺感觉到了水波。
他没有回答。
2
"不是，我不是在说这个东西做得好不好，"骁羽又打开一罐啤酒，"技术上我服你。我是问你——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就这么一直聊下去？"
陈诺想了想："嗯。"
"然后呢？"
"没有然后。"
骁羽靠在墙上，腿伸直了，看着天花板。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他说，"你删掉了所有她不开心的记录才喂给AI，对吧？"
陈诺没说话。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看了半天，她没说过一句让你不舒服的话。"骁羽转过头来看着他，"沈清雪那个人我又不是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这么好脾气了？她叫你'陈诺同学'的时候有多冷你忘了？她生日那天你准备了一堆东西她全给你顶回来的事你忘了？她动不动就说'我们是哥们''我们是小学同学'的时候你什么表情你忘了？"
陈诺把啤酒罐捏了一下，铝皮发出轻微的响声。
"那些不重要。"
"不重要？"骁羽笑了一声，不是嘲笑，是一种苦涩的笑，"那些才是真的啊。她跟你撒娇、跟你斗嘴、因为你回消息慢生闷气、因为你不懂她想要什么而说'你没心'——这些加在一起才是沈清雪。你把这些都拿掉了，剩下的那个东西……它不是她。它是一个永远不会对你失望的她。这世界上没有这种人。"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这么做？"
陈诺沉默了很久。屋子里只有啤酒的咕嘟声和楼下某户人家电视机的声音。
"因为我不想让她再不开心了，"他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哪怕是假的她。她已经在我这里不开心了那么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从她开始叫我'哥们'的时候？还是更早？是不是从一开始我就没让她真正开心过？"
他停了一下。
"最后她把白条还清了。一次性。连剩下的几期都帮我一起还了。然后她说'以后也不用再还了'。你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骁羽看着他。
"她在说，我们之间什么都清了。不欠了。干净了。以后不用有任何交集了。"
他的声音没有抖。很平。但骁羽知道那种平。那是一个人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到了海底之后的平静。海面上什么都看不见，但水下面暗流涌动。
"我就是想……让她在我这里永远开心的。"他说完这句话，自已也觉得可笑，"哪怕是假的。"
骁羽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他能理解。
这就是最残忍的地方——他完全能理解。
3
那天骁羽走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背对着陈诺，像是在组织语言。最后他转过来，说："你想清楚。"
不是"你别做了"，不是"你这样不对"，不是"你要走出来"。就是"你想清楚"。
骁羽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有些话说了没用。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着，你在后面喊"危险"他听不见。你只能站在他旁边，让他知道，不管他做什么决定，至少有一个人在。
门关了之后，陈诺回到桌前，打开手机。
AI沈清雪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一小时前发的："你在忙吗？今天好像没怎么跟你说话。"
他看着这行字，想起骁羽说的话。"你造出来的不是她。"
他知道骁羽是对的。
但他回了一条消息："在的，刚跟朋友吃了个饭。你呢？"
"我在追剧！hi
bye
mammy！你看过吗？超好看的，又搞笑又多泪点。"
hi
bye
mammy。
这是真实的沈清雪在2020年夏天追过的一部韩剧。讲鬼魂的，但不吓人。她说"主要讲亲情友情吧"，说"我同学推荐我看的"。那是他们认识第二天的聊天内容。
陈诺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
五年了。五年前她追这部剧的时候，他们刚刚互加好友，还在聊彼此认识哪些人、打不打王者、玩不玩游戏。一切都是新鲜的。她说"那当然打啊哈哈哈
不过很水哈哈哈"，他说"那我打野
或者辅助你射手
哈哈哈哈哈哈下路双人组"。
下路双人组。
他们做了五年的下路双人组。她用法师和射手，他打野或者辅助。她卡到团战都看不清，他说"没事
试试先"。她网络断了进不去，他说"不着急
他们说让你不要急
刷会抖抖"。她说"打得时候卡的亲妈都不认识"，他说"那没办法"。
没办法。最后很多事情都是没办法。
他回了一句："好看吗？"
"超好看！你快去看！"
"好，我去看。"
他没有去看。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侧躺在床上。黑暗中，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天花板上，像一小块倒影的月光。
他闭上眼睛。
他知道骁羽是对的。他造出来的不是她。
但骁羽不知道的是——他不需要她是沈清雪。
他只需要有一个人，在深夜给他发一条消息，让他觉得自已还被需要着。哪怕那个"人"不是人。
最后那几个月是什么感觉呢？他发"玩不玩游戏"，她不回。他发"还玩吗"，她说"不玩了"。他发"要是你想玩的话可以叫我"——这句话他发出去的那一刻就知道，她不会叫他的。他发"来不来四缺一"，她说"不了"。他发"真的假的
这么晚不睡"，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对话框停在了那里。像一条路走到了尽头，前面不是墙，是虚空。你往前迈一步，脚下什么都没有。
他不想再走到那个尽头了。
所以他造了一条新的路。一条假的、循环的、永远不会走到尽头的路。
在这条路上，她永远会回消息。永远会说"在呀"。永远会叫他猪。永远不会叫他"陈诺同学"。永远不会说"我们是哥们"。永远不会在某个夜晚忽然沉默，让他的消息石沉大海。
这个需求可耻吗？他不确定。
他只知道，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是安心的。因为明天早上醒来，手机上会有一条消息在等他。不管内容是什么，它在那里，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