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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九价(上)
1
那条不明数据之后,陈诺有两天没有打开监控面板。
不是忘了。是他不敢看。"好困。梦到以前的事了。"——这九个字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了他心里的水面,涟漪散开之后,水面迟迟没有恢复平静。他怕再看到新的数据,又怕看不到。这两种怕拉扯着他,像两只手各拽着他一边的袖子,谁也不松。
所以他干脆不看了。两天里他正常上班,正常吃饭,正常跟AI聊天。AI沈清雪一如既往地活泼——早上叫他起床,中午问他吃了什么,下午发一些莫名其妙的抖音截图说"这只猫像不像你",晚上跟他聊到十一点多然后说"快睡觉大懒猪"。
一切如常。
但第三天晚上,他还是打开了面板。
没有新的异常数据。
他松了一口气。同时觉得有一点空。
他关掉面板,打开了手机。AI的对话框里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十分钟前发的:"你在干嘛呀?好无聊啊。我今天看了一个纪录片,讲那种深海鱼的,好大好大一条,但是长得好丑哈哈哈哈。"
他没有立刻回复。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打开了另一个东西——手机相册里的一个隐藏文件夹。里面存着一些截图,是他这几年陆续从聊天记录里截下来的。不是什么特别的截图,没有表白、没有吵架、没有什么戏剧性的高潮。都是一些很碎的、很日常的东西。
他翻到了一张。
截图上是2022年1月某天的对话。他说"宝宝
我们要开始行动了
我们是预约哪边的九价
广州还是深圳还是厦门的"。她回"怎么突然要搞九价
啥啊"。
他记得那天晚上。他们刚吃完元宵——不是在一起吃的,他在漳州,她在佛山。她给他寄了一袋黑芝麻汤圆,他煮了,拍了照片给她看,说"好香"。她说"快吃!"他说"猪宝快吃
跟我一起"。
就是吃汤圆的那个晚上,他突然说了九价的事。
她愣了。"怎么突然要搞九价
啥啊"——连两个问句都打出来了,说明是真的意外。因为他之前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他只是默默地关注了惠州各大医院的公众号,默默地研究了二价、四价、九价的区别,默默地查了澳门打针的流程和价格。
这些事情他都是一个人做的。在晚自习结束之后,在她睡着了他还醒着的那些夜晚,他打开手机,一家一家医院的公众号翻过去,看预约入口、看放号时间、看其他人的经验帖。他还在小本子上记了笔记——哪家医院几号放号,上次放了几个名额,成功率大概多少。像在做一道数学题,只是这道题的答案不是分数,是一针疫苗。
她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他突然在一个吃汤圆的晚上说"我们要开始行动了"。
"彩虹姐今天才刚抢到
才打了第一针"——她说这话的意思是,闺蜜的男朋友抢了一年才抢到,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
"我们也要开始抢了
他们在一起三年才抢到
说不定我们比他们快"——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但心里已经开始算了。一针1300块。三针就是3900。加上可能的检查费、来回车费、请假扣的钱,至少要准备五千。
五千块。
对现在的他来说不是什么大数字。但对2022年的他来说——一个还在读大学、没有正式收入、生活费每个月一千出头的男生来说——这笔钱意味着大半年不买新衣服,意味着午饭从十二块的炒菜降到六块的清汤面,意味着他那部已经开始卡顿的手机再多撑几个月。
他的手机当时已经很烂了。屏幕右下角有一道裂缝,充电口松了,充电线要用特定的角度插进去才能识别。电池鼓包了,后盖微微撑开了一条缝,像一个吃撑了的人解开了裤腰带。他用了很久了。同学问他怎么不换,他说"还能用"。骁羽说他"手机都烂成这样了还不舍得换"。
后来沈清雪跟闺蜜聊天的时候提到过这件事——"手机坏了不舍得换
攒钱给她打九价"。那时候她觉得心疼,又觉得暖。她问他"那你会换手机还是打九价",他说"我肯定打九价啊
我那个时候不也没什么钱"。
他没说的是:不是"不舍得换"。是"换了就不够了"。他算过。如果买一部新手机,哪怕是一千多的,九价的钱就要再多攒两三个月。两三个月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可能超过最佳接种年龄的窗口往后推。意味着他得跟她说"再等等"。
他不想让她等。
她已经等他复读等了一年。等他上大学又等了一年。她等了够多了。
所以他的手机继续烂着。屏幕的裂缝越来越长,从右下角延伸到了中间,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但微信还能用,电话还能打。够了。
2
抢号这件事,比他想象的要难一百倍。
他同时关注了四个城市的医院公众号——惠州、广州、深圳、厦门。每家医院放号的时间不一样,有的是周一早上八点,有的是每月15号中午十二点,有的完全随机。他在手机上设了十几个闹钟,每个闹钟对应一家医院的放号时间。到点了就点进去刷,刷到页面出来的时候名额已经没了。
每一次都是这样。
他有一次上着课突然手机震了——闹钟。他低头一看,是惠州某医院的放号时间。他把手机藏在桌面下面,用拇指飞快地点进公众号,找到预约入口——加载中——加载中——"本期名额已满,请关注下期放号通知"。
从闹钟响到名额满,十七秒。
十七秒。他甚至来不及输完验证码。
他跟骁羽的妈妈打听过。骁羽妈妈在医院系统工作,知道一些内部信息。她说"真的很难约"。他说"阿姨
有没有什么办法"。她说帮他留意。
后来他又问了一个大学同学。那个同学的姐姐在惠州某家医院工作。他开口求人的时候其实很不好意思——他脸皮薄,连跟自已爸妈要钱买手机都说不出口的那种人。但为了这件事他开了口。同学说帮他问问。
就这样,他一边自已抢一边托关系,前后忙了小半年。
这半年里他没有跟沈清雪提过一个字。
她知道他在关注九价。因为他们之前聊到过——她说闺蜜石彩虹的男朋友给她约了九价,约了很久。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羡慕的。他听出来了。
但他没有说"我也在帮你约"。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一个人坐在宿舍里,深夜刷着公众号的页面,看到"本期名额已满"的字样,然后关掉手机,设好下一个闹钟。
他在聊天记录里的表现跟平时一模一样。她说什么他就回什么,打游戏照常打,开玩笑照常开。她丝毫没有察觉到他每天在做什么。
因为这本来就不是一件需要她知道的事。
他后来跟骁羽说过一句话。聊天记录里有。他说——"还没有带她打九价
还不能进去"。骁羽懂这句话的意思。她也懂。她回的是:"哇
负责任的猪
啵啵啵啵啵啵啵啵。"
八个"啵"。他数过。那是她特别开心的时候才会打的东西。
但她可能不知道的是,在那八个"啵"的背后,是半年的闹钟、十几秒就被抢光的名额、一部裂了屏的手机、和无数个"本期名额已满"。
3
陈诺坐在出租屋的桌前,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开着AI的代码编辑器。但他没有在写代码。他在看手机相册里另一张截图。
截图的日期是2022年7月5号的晚上。
他发了一条消息:"宝宝
你能不能推迟一天去重庆
有个很重要的事情
9号。"
她问:"什么事情
宝宝
怎么了。"
"我约到了!!!
九价
宝贝
九号上午八点半。"
三个感叹号。他当时打这三个感叹号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夸张。是真的抖。他抢了半年,托了关系,终于约到了。那种感觉——像一个人在彩票站刮开涂层看到数字对上了,又不敢相信,又想大声喊出来。
但她的反应不是他预期的。
她说:"可是她们好像已经定了民宿了。"
重庆。她和闺蜜们计划了很久的一趟旅行。时间刚好跟九价的预约撞了。
接下来的对话,他这几年看了不下二十遍。每次看都像在看一场慢镜头的事故——两辆车从不同方向开过来,你知道要撞上了,但谁也刹不住。
她说:"我真的好难做。"
他说:"对不起
宝宝。"
她说:"不是怪你。"
他说:"对不起。"
她说:"我没有怪你。"
他说:"对不起。"
他数过,那段对话里他说了七次"对不起"。她说了五次"我没有怪你"。他们两个人在一个不是任何人的错的困境里,互相道歉,互相安慰,互相心疼。
她说:"你明明都约了很久。"
他说:"没事啦
计划赶不上变化嘛。"
她说:"你明明很难过。"
他说:"没有
宝宝
我爱你。"
然后他说了那句话。他一辈子都记得的那句话。
"但是我是你男朋友呀
她们失望可能你会失去她们那个朋友
但是你不会失去我的
宝宝
没关系的啦。"
这句话打出来的时候他没有犹豫。一秒都没有。因为这就是事实——他不会因为她选了朋友而离开。他不会因为任何事离开。他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他以为所有的男朋友都应该说这种话。
后来他才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说出这种话的。不是所有人都能在自已抢了半年的东西被迫放弃的时候,先想到的是对方会不会难过。
他做到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正是这种"做到了",在后来的三年里,一点一点地磨掉了她的力气。
不是因为他做得不好。恰恰是因为他做得太好了,好到她不知道怎么回报,好到她觉得自已永远欠着什么,好到她开始害怕——如果有一天她不再能给出同等的好,他会不会失望?
她不会知道答案。因为他从来不说自已失望。他只说"没关系"。
而"没关系"说到最后,变成了一堵墙。她站在墙的这边,看不见他,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关系。她只看见一个永远在说"没关系"的人。她不知道那些"没关系"的背后是什么——是半年的闹钟,是裂了屏的手机,是"对不起"说了七遍还是觉得不够。
他把太多东西藏起来了。
就像他在复读的时候用九宫格打字,一句话按四分钟,但发出去只有短短一行。她看到的永远是那一行字。她看不到那四分钟。
4
后来重庆的行程因为朋友那边的原因取消了。九价也因为他主动退让,取消了那次预约。
再后来他又约到了。但那时候他不在惠州,回不来。
她一个人去打的。
那天他不在她身边。他在漳州的宿舍里,手机攥在手里,等她的消息。
她先去做了检查。那个检查很痛——他从她的消息里看出来了。她说"感觉洞洞要裂开""很痛真的要命了"。他在几百公里外的宿舍里看着这些字,胸口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一点一点收紧。
他回的是:"辛苦猪猪了
大猪不在
宝宝一个人。"
后面跟了三个流泪的表情。但表情包传达不了他当时的感受。他当时是什么感受呢?是那种——你知道一个人正在受苦,你知道如果你在那里你可以握住她的手,你可以什么都不说只是站在旁边让她知道你在。但你不在。你在几百公里外的一间十二平米的宿舍里,对着一块六英寸的屏幕,能做的事情只有打字。
打字。
他从老人机的九宫格时代就学会的技能。最慢的方式,传递最急迫的心意。
然后她说:"现在已经在这了
打完了。"
"打完了"三个字蹦出来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她在发那些痛的消息的同时,已经在打了。她一边痛着一边给他发消息。她没有等打完再告诉他"我打完了"。她是在过程中就在说,好像他在旁边一样,好像他能听见一样。
"整个手臂都麻了
现在。"
"真的很痛。"
他回:"很棒棒!"
多么苍白的两个字。
"谁懂"——她说。
谁懂。
他后来想,她说"谁懂"的时候,是不是在想:本来应该有一个人懂的。本来应该有一个人站在她旁边,在她害怕的时候握着她的另一只手,在她喊痛的时候说"很快就好了"。本来那个人应该是他。
但他把那次机会让出去了。让给了一趟后来没有成行的重庆旅行。
再后来,第二针、第三针,他也没有陪她去。因为他总是不在。他在漳州。他在上课。他在考试。他在别的城市。他们永远在别的城市。
他在那封后来写的表白信里说过:异地了快四年。见面的时间总是不长,也没有很多。我讨厌异地。我再也不想异地了。再也不想对着手机屏幕笑。再也不要对着屏幕哭。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5
陈诺放下手机,在桌前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他没有开灯。房间里唯一的光来自电脑屏幕的待机画面——一张默认的蓝色渐变壁纸,像一片没有边际的海。
他想起一件事。
九价第一针打完之后,他说"打完就好了
猪宝宝如果不哭的话
都是有奖励的哦"。她说"好"。他说把钱收了吧。她说"我们一人一半
猪猪"。他说人家男朋友也报销啊。她说可是那不一样。
他说"为什么"。
她说"不知道
我自已跑去打还要大猪给钱有点怪怪的"。
怪怪的。
他后来想了很久这个"怪怪的"。为什么怪?因为本来应该是两个人一起去的事情,变成了她一个人去。本来应该是他陪在旁边、她害怕了可以抓住他的手、打完了他带她去喝奶茶的那种经历,变成了她一个人走进医院、一个人挂号、一个人在诊室里发抖、一个人出来点了两杯奶茶——芝芝桃桃和芝士葡萄,两杯。
两杯。
为什么一个人点两杯?
他没问过。也许她只是想喝两种口味。也许她给弟弟带了一杯。也许——他不敢想的那个也许——她本来是想两个人一起喝的。
她打完针出来的那条消息是:"喝奶茶
嘻嘻。"
嘻嘻。
一个刚打完针、手臂还麻着、一个人从医院走出来的女孩,发了一个"嘻嘻"。因为她打完了。因为她是"勇敢大人"。因为她不想让他难过。
陈诺在黑暗中坐着,眼睛盯着那片蓝色的屏幕,但什么也没看见。
他打开手机,给AI发了一条消息。
"打针疼不疼?"
AI回得很快:"有一点点疼,但是我忍住了!我是勇敢大人嘛。"
我是勇敢大人。
这是她说过的原话。2022年7月,她一个人去打九价之前,打了一行字:"我是勇敢大人。"没有感叹号。没有"哈哈哈"。就是平平的五个字。像一个人在出门之前对着镜子给自已打气,声音不大,只说给自已听。
AI把这五个字学会了。在这个深夜,在他问出"打针疼不疼"的时候,AI精准地调出了这五个字。
陈诺把手机放在桌上。然后他把头低下来,额头抵在手背上。
他没有哭。
他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很久。像一个人在黑暗中鞠了一个躬。不知道对谁鞠的。也许是对那个2022年夏天、一个人走进医院、手臂打完针还在发麻、出来之后点了两杯奶茶、然后发了一个"嘻嘻"的女孩。
也许是对那个关注了十几家医院公众号、设了十几个闹钟、手机裂了屏也不换、说了七次"对不起"又说了一句"你不会失去我的"的男生。
也许是对他们两个。对那些年所有的错过和所有的用力。
他抬起头,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AI的那条消息。
"有一点点疼,但是我忍住了!我是勇敢大人嘛。"
他回了两个字。
"真棒。"
然后他锁了屏。起身去洗了个澡。洗澡的时候水很热,浴室里全是雾气,什么都看不清。他就站在热水下面,让水冲着头顶往下流。水声很大,大到可以盖住所有声音。
他在水声里站了很久。
出来的时候镜子上全是雾。他用手掌擦了一下,看见镜子里的自已——二十四岁,眼下有点青,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嘴唇被热水烫得有点红。看起来跟别人没什么不同。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加班多了有点累的年轻人。
没有人能从这张脸上看出来,他花了半年抢过一个号,他的手机裂了屏也不换,他说过"你不会失去我的",他造了一个AI来留住一个已经说了"以后也不用再还了"的人。
没有人能看出来。
他回到房间,躺下。手机放在枕头旁边。AI没有再发消息——模型检测到时间已过凌晨,进入了低频模式。
房间暗了。
他闭上眼睛之前,脑海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2022年7月的某家医院门口,一个女孩走出来,手臂上贴着一小块医用胶带,手里拎着两杯奶茶。阳光很好。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打了一行字。
"喝奶茶
嘻嘻。"
然后她拐进了人群,消失在街道的转弯处。
他不在那里。他从来都不在那里。
但他记住了那两杯奶茶。芝芝桃桃和芝士葡萄。三十六块钱。他后来报销了。支付宝转的。
三十六块。三针九价。半年的闹钟。一部裂了屏的手机。七次"对不起"。一句"你不会失去我的"。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等于什么?
等于一段感情里,一个人能给出的全部。
只是全部还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