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清明。

我抱着姐姐的牌位,站在南渡码头上。

江南。

姐姐这辈子最想去的地方。小时候她翻画册,指着那些水墨山水对我说:"阿瑜,等咱们攒够了银子,就去江南住。我要坐乌篷船,你帮我撑篙。"

我那时候说好。

后来她嫁了人。后来她死了。后来银子攒够了,她已经在棺材里了。

码头上人来人往。

我抱着牌位站了很久,直到船家催了第三遍。

然后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

林尧站在三步以外,一身素色长袍,手里捧着一束海棠花。

海棠是姐姐最喜欢的花。

他看着我,眼底有一年来从未消退过的疲惫。

"阿瑜,可否同行?"

我看着他手里的海棠,花瓣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你不用去的。"

"我欠她的。"他声音很低,"一辈子都还不完。"

我沉默了一会儿,侧过身让出半步。

他走到我身边,把海棠轻轻搁在牌位旁。

我们一前一后上了画舫。

船离了岸,水面上起了薄雾。

两岸的柳树在雾里影影绰绰,像一幅洇了水的画。

林尧坐在船头,看着水面,很久没有说话。

"有时候我恨自己,"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她就在我府里,隔着两道门,我一步都没走过去看过。"

我抱着牌位坐在他对面。

"我也是。"

他回过头看我。

"她那天说'穷乡僻壤',我就该发现的。可我没有。我还笑着夸她会说话。"

林尧没有接话,把目光转回水面。

船行到江心,雨丝忽然密了起来。

细细的雨落在水面上,一圈一圈的涟漪互相推着碰着,像是有人在水下轻轻触碰。

我把牌位贴在胸口,雨水打湿了木头,也打湿了上面的字。

沈清音。

三个字在雨里模糊又清晰。

"姐姐,到江南了。"我低声说。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清瑜,不是土。

是姐姐身上的味道。

小时候她抱着我,衣裳上总有那股草木的清香。

我闭上眼,雨落在眼皮上,一滴一滴,温热的。

连心断了之后,我再也分不清哪些疼是自己的,哪些疼是她留下的。

也许都是。

也许全不是。

船穿过最浓的雨雾时,林尧忽然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把伞撑到我头顶。

"别淋了。"

"没事。"

"她会心疼。"

我抬起头看他。

他的半边肩膀露在伞外,雨水顺着发丝滴下来。

我往旁边挪了挪,让他也站到伞底下。

船继续往前走,穿过雨雾,穿过柳荫,往姐姐想去的江南深处。

牌位上的字在雨里洇开了一点,又被风吹干。

我低头看着那三个字,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黄昏,姐姐坐在院子里缝衣裳,我趴在她膝头打瞌睡。

她忽然弹了我一下额头。

"阿瑜,疼不疼?"

"疼。"

"我也疼。"她笑了,弯下腰亲了一下我的额头,"所以你要好好的,我才能好好的呀。"

雨越下越密,船在水上摇晃。

我把牌位抱得更紧了一些。

"姐姐,我会好好的。"

船外的雨丝织成了一面密密的帘子,像有人在用看不见的手,替我们挡住了身后所有的血和灰。

我没有回头。

林尧也没有。

船向前走,雨向下落。

远处有人在唱渔歌,调子悠长,飘飘荡荡地碎在了水面上。

"阿瑜。"

"嗯?"

"到了江南,我陪你去给清音种一棵海棠树。"

我看了他一眼。

雨水模糊了他的脸,但眼睛是清的。

"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