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一亮,林茉就起来了。
她带着铁柱和小荷,开始在城里走。
城很大,比青石镇大十倍不止,但到处是废墟。
房子倒了,墙塌了,街上的石板被撬走了,露出下面的泥土。
走了半个时辰,一个人都没看到。
“小姐,”小荷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这里是不是没人了?”
“不会。”林茉说,“方文进的资料里说,北荒郡还有三万人。他们一定在什么地方。”
又走了半个时辰,她终于看到了一个人。
是一个老人,坐在一堵塌了一半的墙下面。
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棉袄,棉絮从破洞里露出来,灰扑扑的。
他的面前放着一个小碗,碗里是几个黑乎乎的饼。
饼不知道是什么做的,硬得像石头,上面落了一层灰。
林茉走过去,蹲下来。
“老人家,您叫什么?”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她,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
“你……你是谁?”
“我叫林茉,是新来的镇守使。”
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像一根火柴,划了一下,亮了,又灭了。
“镇守使……”他的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叶,“上一任镇守使,死了。死了三个月了。”
“我知道。”林茉说,“所以我来了。”
老人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不怕死吗?”
“怕。”林茉说,“但更怕什么都不做。”
老人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用袖子擦眼睛,擦了好几下才擦干。
“大人,”他说,“您是个好人。但这里……不是人待的地方。妖兽多,粮食少,能走的人都走了。留下的,都是走不了的。”
“像您这样的?”
“像我这样的。”老人苦笑,“老了,走不动了。也不想走了。死在哪里都一样。”
林茉没有说话。
她从小荷手里拿过食盒,打开,取出一个馒头,递给老人。
馒头是刘婶蒸的,白胖胖的,圆滚滚的,还冒着热气。
老人看着馒头,手在发抖。
“这……这是给我的?”
“是。”
老人接过馒头,咬了一口。
嚼着嚼着,眼泪掉下来了。
“大人,”他说,“您知道吗,我已经三个月没吃过白面了。”
林茉的眼眶有些热。
她站起来,看着这片废墟。
“老人家,这里还有多少人?”
“不多了。几百个吧。都躲在城北的地窖里。妖兽来了就躲进去,妖兽走了才出来。”
“带我去。”
老人站起来,腿有些抖,但走得很稳。
他带着林茉穿过一条又一条破败的街巷,最后在一排塌了一半的房子前面停下来。
“就在里面。”
林茉走进去。
房子后面有一个地窖,入口被一块大石头盖着。
铁柱搬开石头,露出下面的洞口。洞口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有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有人吗?”林茉朝里面喊。
没有人回答。
“我是新来的镇守使。我来帮你们的。”
沉默了很久。
然后,一个声音从地窖深处传出来,沙哑的,带着哭腔。
“镇守使……真的有人来了?”
“真的。我来了。”
地窖里亮起了一盏灯。昏黄的光从洞口照出来,照在林茉脸上。然后,一个接一个的人从地窖里爬出来。
老人,孩子,女人,病人。
他们的脸上有恐惧,有怀疑,有希望,有眼泪。
一个孩子站在林茉面前,瘦得像一根柴火棍,眼睛大得吓人。
“大人,”他仰着头看她,“您是来救我们的吗?”
林茉蹲下来,和他平视。
“是。我来救你们的。”
孩子哭了。
他扑过来,抱住林茉的腿,哭得浑身发抖。
林茉轻轻拍着他的背。
“别哭。以后会好的。”
丹田里的愿力动了一下。
不是从一个人身上来的,是从所有人身上来的。
从那些从地窖里爬出来的人身上,从那些等了很久很久的人身上。
愿力很细,但很暖。像冬天的阳光,稀薄,但有温度。
那一天,林茉从地窖里救出了三百一十七个人。
老人、孩子、女人、病人。他们是最弱的人,也是最没有希望的人。能走的都走了,留下的,都是走不了的。
林茉把他们带回镇守府。
铁柱搭了几个棚子,小荷烧了一大锅粥。
粥是用刘婶的米煮的,加了水,稀稀的,但够所有人喝。
三百一十七个人蹲在院子里,捧着碗,喝粥。
没有人说话,只有吸溜吸溜的声音。
那个抱住林茉腿的孩子叫狗子,今年七岁。
他的父母都死了,死在妖兽嘴里。
他一个人在地窖里躲了三个月,靠偷吃别人藏的粮食活着。
他喝了两碗粥,抬起头,看着林茉。
“大人,您会一直在这里吗?”
“会。”
“不走了?”
“不走了。”
狗子笑了。
他的牙齿缺了一颗,笑起来漏风,但很好看。
“那我跟着您。”
林茉摸了摸他的头。“好。”
那天晚上,林茉把所有人召集起来,坐在院子里。
月光照在他们脸上,三百一十七张脸,有老的,有少的,有哭过的,有笑过的。
“各位,”她说,“我叫林茉,是新来的镇守使。从今天起,我会一直在这里。不会走,不会跑,不会丢下你们。”
没有人说话。但有人在点头。
“我知道你们怕。怕妖兽,怕饿死,怕明天和今天一样。但我告诉你们——明天不会和今天一样。”
她站起来,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我们修城墙。后天,我们开灵田。大后天,我们种粮食。一天一天地做,一天一天地好。总有一天,北荒郡会变成一个好地方。”
一个老人站起来,颤巍巍的。
“大人,您说的这些……能做到吗?”
“能。”林茉说,“我在青石镇做过一次。在云来郡做过一次。在这里,也能做一次。”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短,很淡,但林茉看到了。
“好。我信您。”
丹田里的愿力猛地涨了一截。
不是涓涓细流,是一条小河。
河水是金色的,暖暖的,从三百一十七个人身上流过来,汇入她的丹田。
小树又长高了一些。枝叶在金色的海水中舒展开来,像是在拥抱什么。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暖意。
第三天,有人来找林茉了。
是一个老人,穿着一件破旧的铠甲,铠甲上的铁片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棉衬。
他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额头一直到下巴,像是被什么野兽抓的。
他的左臂没了,袖子空荡荡的,被风吹得飘来飘去。
他站在镇守府门口,腰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刮歪了但没有倒的树。
“你就是新来的镇守使?”他的声音很硬,像石头碰石头。
“我是。您是?”
“老卒陈铁山。北荒郡守军的。现在没有守军了,就剩我一个。”
林茉看着他。“就剩您一个?”
“就剩我一个。”陈铁山的目光很平静,“妖兽来了,能打的都打死了。不能打的,跑了。我老了,跑不动了,也不想跑。”
“您在这里多久了?”
“二十年。”
“二十年?”小荷在旁边惊呼了一声。
陈铁山没有看她。他只是一直看着林茉,目光锐利得像鹰。
“大人,您来北荒郡,是为了什么?”
“为了做事。”
“做什么事?”
“让这里的人活下来。活得更好。”
陈铁山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把他空荡荡的袖子吹起来,像一面旗。
“大人,”他说,“您知道北荒郡有多少妖兽吗?”
“不知道。”
“您知道北荒郡的灵田为什么荒了吗?”
“不知道。”
“您知道上一任镇守使是怎么死的吗?”
“不知道。”
“那您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来?”
林茉看着他。“所以需要您告诉我。”
陈铁山愣住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大人,您跟我来。”
他带着林茉爬上城墙。
城墙塌了一半,但还有一半是好的。
站在上面,能看到整个北荒郡。
城很大,但到处都是废墟。
房子倒了,墙塌了,街道被草淹没了。
只有城北的一小块地方,有人在活动,那是三百一十七个人的地窖。
“北荒郡以前不是这样的。”陈铁山的声音很沉,“以前,这里有五万人。灵田万亩,商铺林立。妖兽来了,我们打。打不过,就退。退一步,丢一个镇。退两步,丢一个县。退了二十年,就剩这座城了。”
“为什么退?”
“因为没人来救我们。”陈铁山的目光变得很远,“朝廷不管,郡城不管,仙族不管。我们是弃子。”
林茉沉默了一下。
“陈老,”她说,“从现在起,不是了。”
陈铁山看着她。
“您知道妖兽为什么来吗?”
“为什么?”
“因为灵脉。北荒郡的地底下,有一条灵脉。灵脉是活的,妖兽能感觉到。它们想吃掉灵脉,壮大自已。”
“灵脉还在吗?”
“在。但很弱了。二十年了,没有人养护它。它快死了。”
林茉闭上眼睛,感受丹田里的愿力。
金色的海面在轻轻荡漾,小树的枝叶在摇晃。
“灵脉死了会怎么样?”
“北荒郡就真的死了。地不能种,水不能喝,人都得走。”
“那不能让它死。”
陈铁山苦笑。“大人,灵脉的事,不是靠人多就能解决的。需要灵力。很多很多灵力。我们这些人,不够。”
林茉睁开眼。“我来想办法。”
陈铁山看着她,目光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
不是怀疑,是好奇。
“大人,您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不怕死的人。”林茉笑了,“您说的。”
林茉开始巡城。
她带着铁柱和陈铁山,走遍了北荒郡的每一条街巷。
陈铁山走在前面,空荡荡的袖子在风中飘,但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废墟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这里以前是集市,”陈铁山指着一片空地,“卖灵米的,卖灵药的,卖法器的。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来,吵得很。”
现在,那片空地上长满了草,草比人还高。
“那里是学堂,”陈铁山又指了一个地方,“先生的学问好,教出了好几个秀才。妖兽来的时候,学堂被烧了。先生没跑,护着孩子们先走。孩子们走了,他没走出来。”
林茉站在废墟前,沉默了很久。
学堂的墙还在,但屋顶塌了,黑板倒在地上,被草埋了一半。
她蹲下来,扒开草,看到黑板上还有字——“天地玄黄”。
字迹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
“陈老,”她站起来,“学堂要重建。”
“大人,现在不是时候。妖兽——”
“正因为有妖兽,才要建。”林茉说,“孩子们不能等。”
陈铁山看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们继续走。
走了整整一天,走遍了城里的每一条街巷。
陈铁山每到一个地方,就停下来讲一段。
这里以前是医馆,那里以前是铁匠铺,那里以前是学堂,那里以前是戏台。
他讲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数家珍。
每一个地方都有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有一群人。
那些人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还在。
傍晚的时候,他们走到了城北的灵脉井口。
井口被一块大石头盖着,石头上刻着符文,但符文已经模糊了,看不清了。
陈铁山蹲下来,用手摸着石头。
“大人,这就是灵脉。”
林茉蹲下来,把手放在石头上。
石头很凉,凉得刺骨。但透过石头,她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灵力,像一根快要断的弦,还在颤。
“它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年,可能半年。可能明天就断了。”
林茉闭上眼睛,把一丝愿力送入石头。
愿力是金色的,暖暖的,顺着石头流进井里。井底有一丝微弱的光,像快要灭的烛火,被风一吹,摇摇晃晃的。
愿力碰到那丝光,光亮了一下。很短暂,但林茉看到了。
“陈老,灵脉还活着。”
“活着,但快死了。”
“所以我们要救它。”林茉站起来,“陈老,您知道怎么救灵脉吗?”
陈铁山沉默了一下。“知道。需要灵力。很多很多灵力。把灵力灌进井里,灵脉就会慢慢恢复。但我们这些人,不够。”
“那如果不止我们这些人呢?”
陈铁山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如果北荒郡的所有人,都把灵力灌进来呢?”
“所有人?散修?凡人?凡人没有灵力。”
“凡人有愿力。”林茉说,“愿力也是力。愿力也能救灵脉。”
陈铁山看着她,目光变得复杂。
“大人,您说的这些……我没听过。”
“没关系。我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