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城的第三天,铁柱发现了妖兽的踪迹。
不是在城外,是在城里。
那天早上,铁柱在城北的废墟里发现了一堆新鲜的粪便。
粪便很大,像牛粪,但颜色是黑的,散发着腥臭的气味。
铁柱蹲下来看了看,脸色变了。
“林姐姐,是妖兽。而且是大家伙。”
林茉走过来,蹲下来看了看。“能看出是什么吗?”
铁柱用手指捏了一点粪便,搓了搓,闻了闻。“铁背狼。至少筑基后期。比青石镇那头还大。”
陈铁山的脸色也变了。“铁背狼……它们在城里?不可能。它们从来不在白天进城。”
“那这堆粪便是怎么回事?”铁柱问。
陈铁山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粪便,脸色越来越沉。
“这是标记。”
“标记?”
“妖兽做标记,告诉同类——这里有食物。这头狼在城里转了一圈,做了标记,然后走了。过几天,会有更多的狼来。”
林茉的心沉了一下。“多久?”
“最多三天。”
三天。
七十二个时辰。
她看了看身后的废墟,看了看远处地窖里那些瘦骨嶙峋的人。
“陈老,城里还有能打仗的人吗?”
陈铁山沉默了一下。“有几个。不多。”
“带我去见他们。”
陈铁山带着林茉去了城西的一排破房子。
房子倒了半边,但还有半边是好的。
里面住着几个人,都是老兵,身上带着伤,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缺了腿。
他们看到陈铁山,站起来,敬了一个礼。
礼很不标准,有的用左手,有的用右手,有的缺了手,用胳膊比划了一下。
“老陈,这是谁?”一个缺了一条腿的老兵问。
“新来的镇守使,林茉。”
老兵们看着她,目光里有怀疑,有好奇,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镇守使?”那个缺腿的老兵上下打量她,“小姑娘,你多大了?”
“十六。”
“十六?”老兵们互相看了看,有人笑了,有人摇头。
“各位,”林茉说,“三天后,妖兽会来。我需要你们帮忙。”
缺腿的老兵收了笑。“小姑娘,你知道我们打过多少仗吗?”
“不知道。”
“我们打了一辈子仗。打到最后,就剩我们这几个残废了。不是我们不想打,是打不动了。”
“我知道。”林茉说,“所以我不需要你们上战场。我需要你们教别人打仗。”
老兵们愣住了。
“教谁?”
“城里的人。三百一十七个人,老的小的,病的弱的。但他们想活。想活,就要学会打。”
缺腿的老兵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林茉,目光从怀疑变成了认真。
“小姑娘,你真的想守这座城?”
“真的。”
“你不怕死?”
“怕。但更怕什么都不做。”
缺腿的老兵笑了。他笑得很不好看,缺了一颗牙,笑起来漏风,但林茉看到了。
“好。老子再打一次。”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北荒郡都在备战。
陈铁山带着几个老兵,教城里的人怎么守城。
怎么挖壕沟,怎么布陷阱,怎么用最简单的法器打出最大的威力。
三百一十七个人,老的小的,病的弱的,都来了。
他们学得很慢,有的人连法器都没摸过,有的人连站都站不稳。
但没有人放弃。
狗子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削尖了的木棍。
木棍比他的人还高,他举着很吃力,但他不放下。
“狗子,你拿得动吗?”林茉问。
“拿得动。”狗子咬着牙,“我要保护大家。”
林茉摸了摸他的头。“好孩子。”
铁柱在城墙上布防。
他把从云来郡带来的爆裂灵石埋在城墙下面,每隔十步埋一颗。
又在城门口设了一个陷阱,用绳索和石头搭的,妖兽冲进来就会被砸。
沈夜洲在城外巡查。
他骑着马,绕着城走了一圈又一圈,查看妖兽的踪迹。
每一次回来,脸色都更沉一些。
“它们在聚集。”他对林茉说,“比预想的多。至少五百头。领头的是一头金丹期的铁背狼王。”
金丹期。
和郡守一样的境界。
“我们有金丹期吗?”林茉问。
“没有。你筑基巅峰,我筑基后期。铁柱铜皮境大成,勉强能扛金丹一击。”
“那就是打不过。”
“打不过也要打。”沈夜洲看着她,“林茉,你怕吗?”
“怕。但怕也要打。”
沈夜洲沉默了一下。“如果打不过呢?”
“打不过就拖。拖到援兵来。”
“哪里有援兵?”
林茉看着他。“你就是援兵。你是云来郡的守将。你在这里,就是援兵。”
沈夜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人,永远有道理。”
那天晚上,林茉一个人坐在灵脉井口旁边。
月亮很圆,照在石头上,把模糊的符文照得隐隐约约。
她把双手放在石头上,闭上眼睛。愿力从丹田里涌出来,金色的,暖暖的,顺着石头流进井里。
井底的那丝光又亮了一些,比昨天亮,比前天亮。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再撑一下。”她对着井底说,“再撑三天。三天后,妖兽走了,我来救你。”
井底的光闪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她站起来,转身走回城里。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妖兽来的前一天,北荒郡出奇地安静。
风停了,云也不动了。
天灰蒙蒙的,像一块铅板压在头顶。
空气里有一股腥味,不是血腥味,是妖兽的味道。
从北边的荒原上吹过来的,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洗不掉。
林茉站在城墙上,看着北边的方向。
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片黑压压的东西,像是乌云,但比乌云更低,更密。
“它们在等。”沈夜洲站在她身边。
“等什么?”
“等天黑。妖兽喜欢在晚上进攻。天黑了对它们有利,对我们不利。”
“那我们在天黑之前做好准备。”
沈夜洲点了点头。
铁柱带着人在城墙上加固防御。
他把每一块松动的城砖都重新砌好,把每一根木桩都钉得更深。
他的身上泛着淡淡的铜光,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
陈铁山带着几个老兵在城里巡逻。
他们检查了每一间屋子,确认每一个人都躲好了。
老人和孩子被安置在城中心的地窖里,地窖的入口被石头封死了,只留了一个小孔透气。
狗子不肯下去。
他抱着那根削尖了的木棍,站在城门口,腿在抖,但嘴很硬。
“我要打仗。”
“你还小。”林茉说。
“我不小。我七岁了。”
林茉看着他,忽然想起前世——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孩子,抱着木棍站在洪水前面,说要保护大家。那个孩子后来长大了,成了她。
“好。”她说,“但你得听我的。”
“听什么?”
“站在我后面。我在前面,你在后面。妖兽来了,我挡着。你看着。”
狗子想了想,点头。“好。”
那天傍晚,太阳落山的时候,天边烧起了一片火红。
红的像血,像火,像妖兽的眼睛。
林茉站在城墙上,看着那片红色。
沈夜洲站在她左边,长剑出鞘,剑身上符文流转,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铁柱站在她右边,身上铜光大盛,像一尊铜铸的雕像。
陈铁山带着几个老兵守在城门口,手里握着法器,法器上的符文已经亮了。
三百一十七个人,躲在地窖里,屏着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狗子站在林茉身后,抱着木棍,腿在抖,但眼睛很亮。
“大人,”他小声问,“妖兽来了吗?”
“来了。”
远处的地平线上,那片黑压压的东西在移动。
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像一堵墙,从北边的荒原上推过来。
大地在震动。
林茉握紧了手里的短刀。
刀鞘上刻着“青石”二字,被她的掌心捂热了。
“准备。”她说。
妖兽来的那一刻,天彻底黑了。
月亮被云遮住了,星星也没了。
只有妖兽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绿幽幽的,像一片鬼火。
第一波妖兽冲过来的时候,铁柱引爆了埋在城墙下的爆裂灵石。
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冲天而起,把半个天空都照亮了。
几十头妖兽被炸飞,有的当场死了,有的在地上打滚,嚎叫声撕心裂肺。
但更多的妖兽冲上来了。
它们踩着同伴的尸体,跳过壕沟,撞上城墙。
城墙在震动,城砖在碎裂,灰尘簌簌地往下掉。
沈夜洲的剑光在黑暗中闪烁,一剑一个,快得像闪电。
他的身影在妖兽群中穿梭,剑锋所过之处,血光飞溅。
但他的灵力在快速消耗,手臂开始发酸,呼吸也变得急促了。
铁柱守在城门口,一拳一拳地砸。
铜皮境大成的肉身,一拳能打死一头筑基期的妖兽。
但妖兽太多了,打死一头,又来两头。他的拳头沾满了血,分不清是妖兽的还是自已的。
陈铁山带着老兵们在城墙上防守。
他们老了,残了,但打了一辈子仗,知道怎么打。
法器不够用,就用刀。刀不够用,就用石头。石头不够用,就用拳头。
一个缺了一条腿的老兵被妖兽扑倒了,他咬着妖兽的喉咙,死不松口。妖兽死了,他也死了。
林茉站在城墙上,指挥着全局。
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沙哑但坚定。
“东边!东边需要人!”
“西边顶住了!”
“北边!北边破了!”
北边的城墙塌了一个口子,妖兽从缺口涌进来。
铁柱冲过去,用自已的身体堵住了缺口。
妖兽的爪子抓在他身上,铜色的光芒碎裂了一片,鲜血从伤口涌出来。
“铁柱!”林茉喊。
“没事!”铁柱咬着牙,“我顶得住!”
一头比别的妖兽大三倍的铁背狼王从黑暗中走出来。
它的眼睛是血红色的,浑身的鳞甲在火光中闪着冷光。它的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发抖。
金丹期。
林茉的心沉到了谷底。
“沈夜洲!”她喊。
沈夜洲从妖兽群中杀出来,浑身是血,剑上的符文已经暗了一半。他看了一眼狼王,脸色变了。
“打不过。”
“打不过也要打。”林茉从城墙上跳下来,站在他身边。
“你下来干什么?”
“帮你。”
“你帮不了!你才筑基巅峰!”
“筑基巅峰也能帮忙。”
她闭上眼睛,催动丹田里的愿力。
金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来,化作一面盾牌,挡在沈夜洲面前。
“去!”
沈夜洲愣了一下,提剑冲了上去。
剑光和狼王的爪子撞在一起,火花四溅。
沈夜洲被震退了十几步,虎口裂开了,血从剑柄上淌下来。
但他没有退。
铁柱从缺口冲过来,一拳砸在狼王的头上。
狼王退了一步,铁柱退了十步,手臂上的铜光彻底碎了。
“再来!”他咬牙冲上去。
林茉的愿力盾牌挡住了狼王的第二次攻击。
盾牌碎裂了,但她又凝了一面。
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盾牌碎裂,她的灵力就消耗一分。
丹田里的金色海水在快速减少,小树的枝叶在颤抖。
但她没有退。
“大人!”狗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抱着木棍,站在城门口,腿在抖,但没有跑。
“你怎么还在这里!”林茉喊,“快走!”
“我不走!”狗子举起木棍,“我要保护您!”
狼王扑过来了。
林茉用尽最后的愿力,凝了一面最大的盾牌,挡在所有人面前。
盾牌碎了。
狼王的爪子落在她面前,只差一寸。
一道剑光从天上落下来,贯穿了狼王的头颅。
狼王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一个老人从尘土中走出来。
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很亮。
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剑,剑身上的符文在缓缓暗下去。
“郡守大人?”林茉愣住了。
郡守看着她,笑了。“来晚了。路上遇到了一点麻烦。”
“您怎么来了?”
“不来,你就死了。”他看了看满地的妖兽尸体,看了看浑身是伤的沈夜洲和铁柱,看了看那些倒在城墙上的老兵。
“林茉,”他说,“你做得很好。”
林茉的腿一软,跪在地上。
狗子跑过来,抱住她的胳膊。“大人!大人您没事吧!”
“没事。”她笑了笑,摸了摸狗子的头,“就是有点累。”
丹田里的愿力几乎耗尽了。
金色的海水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小树的叶子全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干。
但根还在。根扎得很深,穿过丹田,穿过北荒郡的土地,伸向更远的地方。
她还活着。北荒郡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