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三个月后,我在医院做完了最后一次化疗。
婆婆——现在我叫她妈——每天都来陪我。
她退休前是副检察长,退休后却成了我的专职护工。
她学会了煮粥、煲汤,学会了看化验单,甚至学会了在我吐得昏天黑地的时候,轻轻拍我的背,哼走调的摇篮曲。
“妈,您别忙了,”我靠在床头,看着她削苹果,“请个护工就行。”
“护工哪有我细心?”她把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来,吃点。你张姨从新疆寄来的,甜。”
我笑着接过来。
这三个月,我长了八斤肉,脸色也红润了许多。
医生说,我的癌细胞控制得很好,再观察半年,如果没有复发,就可以算是临床治愈了。
季望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束向日葵。
他现在是实习律师,每天下班后雷打不动地来医院报到。
“今天感觉怎么样?”他吻了吻我的额头。
“好得很,”我张开双臂,“都能下床打太极了。”
他笑着抱住我,在我耳边低声说:“有个好消息。你那个案子,法院判了。”
我身体一僵。
这三个月,我没闲着。
在婆婆的帮助下,我起诉了我妈,要求返还借款和不当得利。同时,我也起诉了弟弟,要求确认房屋所有权。
“法院怎么判?”我轻声问。
“房子归你,”季望说,“虽然登记在你弟弟名下,但首付和月供都是你出的,有银行流水为证。你妈妈需要返还你借款二十八万,虽然执行起来可能有点困难”
“我不需要她还钱,”我摇摇头,“我要的是房子,还有——一个了断。”
判决书下来的那天,我妈来了医院。
她瘦了很多,头发花白,看起来老了十岁。
弟弟没跟着,听说他因为还不起房贷,房子被银行拍卖,女朋友也吹了,现在躲在外地不敢回来。
我妈站在病房门口,不敢进来。
我示意季望和婆婆先出去。
婆婆不放心,我拍拍她的手:“没事的,妈。”
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妈走到床边,想拉我的手,我避开了。
她尴尬地收回手,搓着衣角:“招娣,妈妈来看看你。”
“招娣,妈知道错了妈也是没办法,你弟弟他”
我打断她:“他还是你儿子,但我不是你的女儿了。”
我从枕头下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她。
那是《断绝亲子关系声明书》,虽然法律上亲子关系无法断绝,但在情感和事实上,我想做个了断。
“招娣”她颤抖着接过笔,“你就这么恨妈?”
“我不恨你。”
“我只是不再爱你了。”
她愣了很久,最终还是在纸上签了字。
字迹歪歪扭扭,像她的心一样丑陋。
她走后,我望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
半年后,我的婚礼在海边举行。
我穿着婆婆——现在是我妈——亲自挑选的婚纱,那是她年轻时就想买却没舍得买的款式。
她牵着我的手,走过铺满玫瑰花瓣的长廊,把我交给季望。
婆婆哽咽着致辞:“没想到我还能体会到嫁女儿的心情。招娣,谢谢你愿意叫我一声妈。我会把你当亲生女儿一样疼爱,不,比亲生女儿还疼。因为你受过太多苦,所以值得更多的甜。”
我哭着拥抱她。
婚礼结束后,我和季望去度蜜月。
在机场,我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招娣,妈病了,胃癌晚期,和你一样。你能回来看看我吗?”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最终按下了删除键。
不是报复,不是冷漠,只是我真的,不再爱她了。
我挽着季望的手,走向登机口。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暖洋洋的。
“想什么呢?”季望问。
“在想,”我笑了,“我终于有家了。”
不是那个三室两厅的房子,不是那个需要我付首付、还月供、买家具的地方。
是此刻,身边这个人,还有那个愿意为我学煮粥、哼走调摇篮曲的妈。
是我终于学会爱自己,终于值得被爱的,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