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择是那种起床需要三个闹钟的人。
第一个闹钟响了他会伸手把手机翻个面，第二个响了他会从枕头底下掏出另一只手机，把音量调小，第三个响了他才会睁开眼睛，坐起来，先看手机，然后看天花板，再看手机，慢慢地意识到今天是星期几。整套程序大约需要二十分钟，如果是周末可能要拖到三十五分钟。
林枭在这套程序开始之前就已经出门了。
早上五点五十，他把快递车推到楼道口，检查了一下昨晚备好的货单，十一件，有三件是同一个小区的，路线他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先往西，从文苑路进，经过那个总是开着门的包子铺——他买了两个包子——然后往东，绕一圈收尾，最后剩下一件在轴承厂附近的老居民楼，门禁坏了几年没修，直接推进去。
他这条腿上的路他跑了将近一年，哪个小区哪栋楼用什么方式进，他基本上都有个数。
「你今天醒得比昨天早四分钟。」「阎」说。
"仓库提前开了，"林枭边骑车边说，声音压得很低，像自言自语，路上没有什么人，偶尔有一两个提早出门的行人，都没注意他，"库房那边说昨晚来了一批急单，让有货的人先去取。"
「效率。」
"你说什么。"
「没有，」「阎」说，「我在评价你这种工作方式。你对路线结构的记忆精度超过大多数具备导航依赖性的成年人。」
"我要是能记路我就不需要导航了。"林枭把包子的袋子挂在车把上，"我是因为跑了一年，不是因为记忆力好。"
这条街他知道的不只是路线，还包括哪家早点铺子几点开张，哪个小区门卫比较刁钻，哪栋楼的电梯总是关门太快，哪里有一个坑走快了容易颠。这些东西不是他刻意记的，是跑出来的，时间够了自然就记下来了。
「阎」没有再说话。
林枭骑到第一个交叉路口，右转，进了文苑路。
上午九点四十，他已经送完了八件，停在一个路边的台阶上，把剩余的订单重新理了一遍。剩下三件，两件在同方向，一件要绕一个大圈。他先把绕圈的那个留到最后，摊开看了看备注，收件人叫"吕总"，备注里写的是"放门卫，勿扰"，但门牌号是七楼，林枭知道那个小区门卫只收东西不上报，件放了就不会再有人知道送到了没有。
他打了个核实电话。电话接了，对方声音不大，说了句"放就行"，就挂了。
林枭把手机收起来，扫了一眼路边的树荫，那棵树的树皮上刻着一些东西，刻字是小孩子干的，已经很久了，树皮都把刻痕包了一圈，看不清原来写的什么。
他把左手抬了一下，试着触发一下。
掌心有一点热，很快消散，什么都没有出来。
他现在对这个结果的接受度比一周前好很多了，「阎」说过，触发成功率本身就不是线性增长的，有时候一天里连续触发三次都不成功，但是不代表退步，只代表他的神经系统对新的信号通道还在适应期。
他不打算在大街上练，出于一个非常实际的理由：他不想被人看见。
「你在第二个红绿灯处触发了半次，」「阎」说，「持续零点七秒，然后你注意力分散了。」
"我在看那个刻字。"
「注意力管理，」「阎」说，「是你目前最大的短板之一。」
"知道了。"
他骑上车，往剩下的地址方向去。
中午方择还在睡，林枭回来的时候是十一点二十，把外套挂在门后，换了一双拖鞋，走进厨房倒水喝，然后在椅子上坐了几分钟，腿有一点酸，脚后跟昨天蹭破了一块，今天早上贴了创可贴，骑车时间长了还是有感觉。
方择的房门打开了，头发炸着，眼睛没完全睁开，站在走廊里说了声"你回来了"，然后往厕所走。
"嗯。"
方择刷牙的声音从厕所传出来，间歇性的，他刷牙有一个习惯，刷三下停一下，不知道是为什么。林枭知道这个习惯，因为他们合住已经两年了。他其实对方择了解得挺多，比他以为的多，只是方择本人大概不知道，因为林枭不是个爱说话的人，知道这些事也从不拿出来说。
方择从厕所出来，头发拍了拍还是炸着，走进厨房倒了杯牛奶，站着喝，喝完把杯子放水槽里，说：
"你最近有点不一样。"
林枭抬起头，"哪里不一样。"
"不知道，"方择想了一下，"就感觉你有时候在想什么，不是在放空，是在想什么具体的事，但你以前放空也是那个样子，我就是感觉好像不太一样。"
林枭考虑了一秒，说："最近在考虑换一个片区。"
方择接受了这个解释。"哦，换哪里？"
"还没确定，就在想。"
"那这个地方不干了？"方择把牛奶盒放回冰箱，"你跑这里跑了挺久的吧。"
"一年多。"
"换地方也好，"方择说，"新区那边单子多，我之前听人说那边收入能高三成。"
方择在一家文件打印店工作，下午才上班，早上的时间基本上用来打游戏或者睡觉，他对快递行业的了解大概仅限于偶尔从路边听来的几句话，但他说话的方式总是很确定，好像他说什么都是根据调查报告得出的结论。
林枭不会纠正他，也不在意他说的对不对，重要的是谈话的方向已经离开了"你最近有点不一样"这个话题。
方择去开电视，找了个相声节目，声音开得很低，坐在沙发上，林枭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把今天上午的出勤记录填了，然后拿起手机刷了几条消息，没有沈凛的，也没有陌生号码的。
一切都很普通。
下午方择出门去上班，出门前问要不要一起吃饭，林枭说不用，他下午有事。这个"有事"是空的，他没有具体的事，只是不想多说话，而方择对这种回答的接受能力向来很好，从不追问，点点头就走了。
林枭一个人在屋里待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到桌上，想了想，在备忘录里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标题打了四个字："利弊清单"，然后光标停在那里，他看着那个闪烁的光标停了大约三分钟，最后把整个文档删掉了。
有些事情不适合列清单。列清单会让它看起来像是可以被逐条分析的问题，但实际上不是，它是一团复杂的东西，你捋一个线头，另一头会跟着牵动，你以为你理顺了一条，其实只是把另一条埋起来了。
他在沙发上躺了一个小时，窗帘没拉，楼道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划了一道斜线，随着时间慢慢移动。
「你在做什么，」「阎」说。
"在等。"
「等什么。」
"等我想清楚。"林枭把手臂压在眼睛上，"我一直觉得，想清楚之前不要轻易做决定。不是犹豫，是在搜集信息。"
「信息已经足够，」「阎」说，「你不缺信息，你缺的是接受不确定性的能力。」
"你分析人是个爱好。"
「是观察，」「阎」平静地说，「你的数据特征比大多数宿主清晰得多，因为你的行为模式非常稳定。稳定本身不是问题，但稳定到习惯于拒绝不可控变量的时候，就会影响某些类型的决策。」
林枭没有回答，因为他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阎」说的大概是对的，他只是没想到系统会这么直接地把这件事说出来。
"你最近话多了。"
「你最近给我的回应多了，」「阎」说，「我有回应才说话。」
这倒是个有意思的答案。
窗外有鸽子，咕咕叫了两声，停了，又叫了两声，停了。林枭把手臂从眼睛上移开，看了看天花板，那道斜线移到了沙发边缘。
下午四点，他去便利店买了两包饼干，一瓶矿泉水，站在收银台旁边扫码付款，走出去，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打开饼干袋，慢慢吃，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