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尘缘仙途,不负情深 > 第3章 小姐当心些

入了五月,苏城的雨反倒稀了。
像是老天爷把攒了一整春的水汽都倒干净了,忽然就吝啬起来,连着七八日都是大晴天。日头不算毒,却有着初夏特有的温吞劲儿,晒得人骨头缝里都懒洋洋的。沈府后花园里的泥土被晒得微微发白,踩上去有些硌脚,海棠早就谢尽了,落了满地残红化作春泥,如今换了满架的蔷薇,粉的白的挤挤挨挨地开着,像是一群不知愁的丫头凑在一块儿说悄悄话,那香气也是霸道的,甜丝丝地往人鼻子里钻,香得人鼻子发痒,心也跟着痒。
林清尘蹲在蔷薇架下松土,额上沁出一层薄汗。
他手里那把铁铲磨得锃亮,一下一下地翻着土,动作不急不缓。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流经下颌,最后砸进干渴的泥土里,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自从那夜槐树下他把话都说尽了之后,两个人之间反倒比从前更安静了些。不是生分,不是那种客套的疏离,而是一种不必言说的笃定——像树扎了根,不用每日去看,也不用刻意去浇灌,也知道它在那儿,正一寸一寸地往下长,抓牢了泥土,风雨都拔不起。
沈婉清还是日日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罗裙,裙摆上绣着几枝疏疏落落的兰草,坐在石凳上绣一方帕子。阳光透过花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脚边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就蹲在不远处侍弄花草,背影宽阔而沉默。
这一下午,风有些燥,连知了都还没开始叫,园子里静得只剩下铁铲翻土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鸟鸣。
“清尘。”她忽然唤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林清尘手里的动作一顿,并没有立刻起身,只是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裙摆上那几朵兰草上:“小姐?”
“这帕子上的兰草,我总觉得绣得死板了些。”沈婉清捏着绣绷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神却没看帕子,而是若有似无地飘向他沾满泥土的裤脚,“你说,是不是这丝线的颜色太艳了?”
林清尘直起腰,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额角的汗,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绣绷上。其实他不懂刺绣,但他懂她。
“丝线颜色极好。”他声音低沉,带着劳作后的微喘,“是这日头太好,晃了眼。小姐若是觉得刺眼,不如挪到紫藤架下去?”
沈婉清抿了抿唇,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我不挪。这蔷薇开得正好,我想离得近些。”
林清尘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重新握紧了铲子:“是,这蔷薇确实香。”
“不,我是说……”沈婉清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我想离这花架子近些,能看清你在做什么。”
林清尘的手猛地一抖,铲尖在土里划出一道深痕。他沉默了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才低声道:“我在除草,没什么好看的。土腥气重,别熏着小姐。”
“我不怕土腥气。”她接得很快,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我闻着,反倒觉得踏实。”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但这沉默不再是之前的平静,而是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弦绷得紧紧的,蓄势待发。
过了一会儿,沈婉清又开口了,这次她换了个话题,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这几日天热,我看你衣裳都湿透了。厨房那边送来的绿豆汤,你可喝了?”
“喝了。”林清尘回答得简短。
“真的?”她挑眉,针尖在布面上停住,“我瞧那碗还是满的,原封不动放在廊下。你是不是又偷偷倒给那几只野猫了?”
林清尘没说话,算是默认。
沈婉清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那是冰镇过的,特意让人给你留的。你身子骨是铁打的,也经不住这么糟践自已。若是热坏了,谁来给我修花架子?谁来给我……松土?”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极轻,尾音拖得有些长,像是一把小钩子,轻轻勾在林清尘的心尖上。
林清尘握着铲子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小姐金尊玉贵,心意太重,我……受不起。”
“受不起?”沈婉清忽然笑了,笑声清脆,却带着一丝凉意,“林清尘,你这话说了多少遍了?那夜在槐树下,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林清尘身形一僵。
“你说,只要我在,你就在。”沈婉清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可如今你在是你在,却离我那么远。这花架子不过几步路,你却像隔着千山万水似的。”
“小姐……”
“别叫我小姐。”她打断他,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情绪,“你若真当我是小姐,就该听我的话。把那碗绿豆汤喝了,哪怕是一口。”
林清尘沉默了许久,久到沈婉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听小姐的。”
沈婉清心里一松,刚想说什么,手里的针却忽然一滑,指尖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嘶——”她下意识地吸了一口冷气,眉头紧紧蹙起。
林清尘几乎是瞬间就扔了铲子,几步跨到她面前。那动作太快,带起的风卷落了几片蔷薇花瓣,落在她的肩头。
“怎么了?”他声音急促,眼神里满是慌乱。
“不妨事。”沈婉清把食指尖含在嘴里,眼神有些闪躲,不敢看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针扎了一下。”
他站在她面前,身形投下一片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手伸到一半又顿住,悬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想起了自已的身份,那是粗人的手,沾着泥尘和草汁,怎么好去碰那样金尊玉贵的指尖?
沈婉清看着他悬在半空的手,心里那股委屈又涌了上来。她把手指从嘴里拿出来,伸到他眼前——指尖上冒着一颗极小极小的血珠,圆滚滚的,晶莹剔透,像是一粒红宝石碎屑,在那白皙的肌肤上红得刺眼。
“你看,真的就一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委屈,又像是在撒娇,“都怪你,害我分神。”
林清尘看着她指尖的血珠,只觉得那红色刺痛了他的眼。他没说话,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小瓶捣好的紫花地丁药汁,是用前几日剩下的草药新熬的,装在从厨房讨来的小瓷瓶里,瓶身还有些粗糙,一直贴身带着,被体温捂得温热。
他拔开塞子,用指尖蘸了一点,轻轻点在她那针尖大的伤口上。
他的指尖是凉的,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触感粗粝却真实;药汁是凉的,带着草木的清苦味;她指尖上的血珠是温热的,软嫩得像刚剥壳的鸡蛋。
三样东西碰在一起。
空气仿佛凝固了。
“疼吗?”他低声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沈婉清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有点。你的茧子……刮得我痒。”
林清尘的手指微微一颤,想要缩回,却被沈婉清反手轻轻握住了指尖。
她的手很小,却很暖。
“别动。”她轻声说,“让我握一会儿。”
林清尘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看着两人交叠的手,看着她那根受伤的手指紧紧贴着他的指腹,心跳如雷。
“小姐,这不合规矩……”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去他的规矩。”沈婉清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这里没有旁人,只有你和我。林清尘,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林清尘看着她眼中的水光,看着她脸颊上那层淡金色的绒光,心里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的拇指停在她指腹上,指腹轻轻摩挲过那细腻的肌肤,比药汁停留的时间久了那么一息。那不仅仅是上药,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确认她还在,确认这触碰是真的。
“我不躲。”他终于说道,声音低沉而坚定,“我只是怕……怕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这沈府的高墙,外面的风雨,都不是你能承受的。”
“我不怕。”沈婉清打断他,语气决绝,“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哪怕是粗茶淡饭,哪怕是风餐露宿,我也愿意。”
林清尘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他反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虽然只是一瞬间,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好。”他说,“那便依你。”
然后他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猛地收回手,塞好瓷瓶,重新揣进怀里。那动作有些慌乱,泄露了他心底的不平静。
“小姐当心些。”
声音平得像一碗端稳了的水,可若是仔细听,那尾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她低下头,继续绣花。可心乱了,手便也不听使唤。那朵花瓣的针脚歪了,歪得不成样子,像是一条爬歪了的蚯蚓。她盯着那针脚看了半晌,也没拆,任由那瑕疵留在原本完美的帕子上,就像心里多了一道抹不去的痕迹。
他把花铲捡起来,蹲回蔷薇架下。松土的节奏乱了,一铲子下去挖深了,铲尖磕在石子上,震得虎口发麻,那麻意顺着手臂一直传到心里。
两个人谁都没看谁。
风过处,满架的蔷薇轻轻摇曳,花瓣簌簌落下,落在她的裙摆上,也落在他的肩头。
香里,有什么东西浓得化不开,像是酿了许久的酒,还没喝,人就已经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