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阴诡录:怪谈记载 > 第4章 父亲

六婶走了以后,父亲的话更少了。
以前他还会在饭桌上说一两句。现在什么都不说了。他吃饭,看供桌,抽烟,睡觉。
但双囍注意到一件事。父亲开始半夜出去。不是去院子。是出门。
第一天晚上,双囍听见门栓响。他从窗户缝看出去。月光下,父亲的背影歪歪斜斜地走在路上,空袖管在风里晃。
他跟着出去。
父亲走得很慢。走的是通往后山的路。但走到山脚就停了。
山脚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空了,里面黑漆漆的。父亲站在树前,面朝山的方向。
山上有林子。林子里有塔。
父亲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双囍躲在路边的草丛里。父亲站了很久。久到双囍的腿麻了。
然后父亲开口了。不是对双囍说的。是对山上说的。
“你到底想要什么?”
风把声音吹散了。没有回答。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把那个孩子带走。”
风停了。
“不是那个孩子的错。是那个东西的错。”
父亲没说完。
山上传来了一个声音。很细,很高,像婴儿哭,又像婴儿笑。
父亲的肩膀塌了下去。他转身往回走。经过双囍藏身的草丛时,他没有低头看。但他说了话。
“回去睡吧。”
他知道双囍跟着。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父亲看着双囍。看了很久。
“双囍。”
“嗯。”
“你恨不恨你娘?”
母亲在灶台边洗碗。背对着他们。
“不恨。”
“那你恨不恨我?”
“不恨。”
父亲用一只手端起碗,喝了一口粥。他把碗放下的时候,手在抖。
“你应该恨。”
“为什么?”
父亲没回答。他看着供桌。供桌上两个瓷坛。左边那个有裂缝的,红布鼓起来了。鼓得很慢。像一个婴儿在呼吸。
“你姥姥姥爷,不是病死的。”
双囍等着。
“是你娘把他们喂进去的。”
父亲说完就站起来,走出了堂屋。他的背影歪歪的,袖管晃着。
双囍转头看母亲。母亲还在洗碗。
“娘。”
“嗯。”
“爹说的是真的吗?”
母亲把最后一个碗放在碗架上。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她转过身。左眼看着双囍。右眼那个坑对着供桌。
“你姥姥姥爷,活着的时候眼睛就瞎了。瞎了之后什么都做不了。每天坐在供桌前,对着神龛说话。”
她走到供桌前,伸手摸了摸左边那个瓷坛。指尖在裂缝上划过。
“他们说那个东西要吃。不吃就活不下去。他们问我愿不愿意。”
“愿意什么?”
“愿意把眼睛给那个东西。”
“你的眼睛——”
“不是给了那个东西。”母亲打断了他,“是给了你。”
她转过身,正对着双囍。
“你出生那天,我看着你的眼睛。你的眼睛不是黑的,是红的。像两滴血。然后我的右眼就看不见了。”
“姥姥姥爷的眼睛,也是在那一刻看不见的。因为你在看他们。”
“爹的手呢?”
“爹的手是因为他想碰神龛。那个东西不喜欢被人碰。”
“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母亲看着双囍。
“那个东西,是你。”
双囍没说话。
母亲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手伸进水缸里洗了洗。水声哗哗的。
“你从出生那天开始喝汤,”她背对着双囍说,“一天一碗。喝了十几年了。你自已数数,喝了多少?”
双囍没数过。
“那些汤都在你肚子里。”母亲转过身,“一碗叠一碗。从来没出去过。”
她走回供桌前,摸了摸右边那个完好的瓷坛。
“好了。去吃饭吧。”
那天晚上,父亲没回来吃晚饭。母亲也没找他。
“爹去哪了?”
“去他该去的地方。”
双囍吃完饭,坐在门槛上。天黑透了。院子里没有灯。蚊子在耳边叫。
他听见堂屋里有声音。很轻。像有人在用手指敲瓷坛。
咚。咚。咚。
他走进去。供桌上两个瓷坛。左边那个裂缝的,红布鼓着。
神龛的门关着。
他走到供桌前。伸手。
指尖碰到神龛的木框。木头是温的。像活物的皮肤。
他推了一下龛门。门没锁。开了。
里面很暗。暗得像会吸光。他的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里面的东西。
不是神像。不是牌位。是一团红布。红布裹着什么东西,比拳头大一点。红布已经发黑了,上面结了一层硬壳。
红布上面插着三根香。香的根部是白的,上半截是黑的,像被什么东西舔过。
他伸手去摸那团红布。指尖碰到布面的瞬间——红布动了。不是被风吹动。是从里面往外撑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了。心跳。很慢,很沉。咚。咚。咚。
和他的心跳不一样。慢太多了。慢得像一个快要死的人。又慢得像一个刚刚开始活的东西。
红布又动了一下。这次不是撑。是吸。红布贴上了他的指尖。温热的。潮湿的。有呼吸。
“双囍。”
不是从神龛里传来的。是从他身后。
他猛地缩回手,转身。
母亲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碗汤。
“你看见了。”她说。
“那是什么?”
母亲把汤放在供桌上。走过去,关上神龛的门。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母亲转过身。左眼很亮。亮得不正常。
“等坛子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