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楚京洲擦着头发推开浴室的门,带着水汽上床。
男人解开松垮的浴袍,块垒分明的腰腹处,一个扎眼的纹身猝然出现在我眼前。
“jy”
他那样古板严谨的人,居然会陪着一个小姑娘胡闹。
明明有强迫症,连发丝都要打理得一丝不苟,却为了哄江莹开心,在身上刻下一处纹身。
我静静地看着,却什么也没说。
楚京洲刚打算欺身而上,我的手机突然开始震动。
“小姐,出事了!老爷今晚看到了那篇报道,刚才突发心脏病被送去了医院!”
我瞳孔猛地一颤,来不及多问,电话已经被挂断。
手机里的讯息响个不停,我看着那条微博热搜,心沉了下去。
“盛世集团当家人姜莱疑似潜规则公司高层,插足别人家庭。”
楚京洲显然也看到了这些消息,他握住我的肩,眸色有些复杂,:“不知道是谁买的黑热搜,你别生气,我立马让人撤掉。”
我一句也听不进去,推开楚京洲,迅速换衣服赶去医院。
看着“手术中”几个鲜红的大字,我颤抖地贴在墙边。
自小与爷爷相处的每一帧画面都在我脑海里飞速闪过,我根本不敢去想那一种可能。
手机还在不停震动着,我的私人社交账号也被扒了出来,各类侮辱性的词句层出不穷。
“贱人!”
“小三!”
胃里翻江倒海,酸楚与苦涩像是一把大手,紧紧攥着我的心脏。
突然,手机被一把夺过。
楚京洲看着我的眼睛,声音坚定,带着安抚的意味:“别看,交给我去处理。”
很快手术室的门打开,主刀医生快步走了出来:“我们暂时稳定住了情况,现在病人已经转去icu,姜老意识清醒,要求家属探视。”
我脚步刚动,楚京洲按住我的肩膀:“莱莱,我去吧,你坐在这等我就好。”
说罢,他快步跟随护士消毒进入。
慌乱中,我刚好错过男人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
重症监护室内,楚京洲居高临下地看着病床上的老人。
老人气得用手狠狠指着他,男人缓缓俯下身,勾起唇角,声音讥诮。
“老爷子,这么多年了,无论我多么努力,为集团做了多少,你都永远用那种高高在上的眼神看着我。”
“那条新闻是我让人发的,你乖乖签了股权转让书,我自然会让人撤掉头条。”他顿了顿,继续道:“你放心,我会让姜莱幸福的。”
老人双目怒睁,咿咿啊啊了半天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楚京洲拉过老人的手指,快速沾上印泥,在转让书的落款处按下手印。
他满意地看着床上面色灰白的老人,语气很冷:“往后的路,姜莱靠我就够了。”
强烈的刺激下,旁边的心电监视仪发出尖锐的滴滴声。
老人大睁着眼,直到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都固执地看着病房门口——孙女的方向。
我跟着医护人员冲进病房时,楚京洲正慢条斯理地收好股权转让书。
我嘴唇颤抖,一瞬间明白过来,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对上我的眼神,楚京洲不躲也不避。
我喉咙干涩地几乎说不出话:“楚京洲,你怎么敢?!”
楚京洲站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表情,说出的话却冷得我如坠冰窟。
“恨我吧,铲除了最后一个障碍,往后余生你才能全心全意地依靠我。”
“只依靠我。”
7
哀恸之中,爷爷下葬。
一场弥天大雨,将我压抑的哭声沉沉地压在这一方天地。
楚京洲撑着伞站在我身侧,被我狠狠推开。
湿透的发丝贴在脸上,我唇色苍白,眼底却赤红一片。
“滚!”
我死死地盯着身侧的男人,一字一顿:“楚京洲,我一定,一定不会放过你!”
楚京洲沉默地看着我,指骨绷得发白。
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哑:“对不起,莱莱。”
“可我必须这么做。”
我笑了一声,眼泪却从脸颊滴下,声音轻得快要听不见。
“哪怕我恨你,哪怕我这辈子都会活在失去至亲的悲痛之中,你也不后悔,对吗?”
身旁的男人没有回答。
楚京洲的手机响个不停,女人娇软的声音自听筒清晰地传来。
“京洲,今晚有暴雨,我一个人害怕,你回来陪我嘛!”
男人凝眸看着我单薄的背影,眼底涌上几分犹豫。
“莱莱”
“滚!”我一刻也不想再听到他的声音。
片刻后,他转身离去。
听着身后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我一颗心凉了个彻底。
我颤抖地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溢出,与雨水混杂在一起。
忽然,身前投下一个高大的阴影,一把黑色的大伞将雨幕与我隔开。
一件带着沉香的西装外套轻轻落在了我身上。
那一瞬间,我所有强忍的痛苦与悲怆仿佛有了一个发泄的出口。
我刚想要起身,却双膝发软又重重地跌了回去。
即将摔在石砖上的那一刻,一道身影却比我更快。
陆望南屈膝单腿跪在地上,稳稳地将我捞进怀里。
再也顾不上其他,我抱住男人宽阔的背脊放声大哭,像是要哭尽这些年的委屈。
陆望南紧紧拥着我,滚烫的怀抱将我浑身的冷气驱散。
听着我那样悲怆的哭声,男人眼眶泛红,手指压抑地收紧。
过了许久,他突然开口,声音很低:“姜莱,如果有一天你愿意的话,回头看看吧。”
“从过去到未来,我一直都在。”
我抬起头,对上男人深邃的眼神。
陆望南一双黑沉的眸子就那么静静地望着我。
“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十年,我等过来了。”
“姜莱,我从来都是为你而来。”
8
葬礼过后,公司上下乱成一团。
董事会几个元老互相争抢着势力,楚京洲拿出了爷爷20%的股权转让书。
我的股权被转移,与楚京洲各占50%,形成分庭抗礼之势。
网上对我的舆论讨伐还未结束,公司上下对我议论纷纷。
江莹拿捏着“楚太太”的头衔适时卖了一波惨,听着同事们的安慰声,满意地勾起唇。
顶层电梯口,我和江莹狭路相逢。
江莹一副赢家的姿态,讥诮地斜眼看我:“姜莱,现在你已经是人人喊打了,我才是最后的楚太太,准备给我腾地方吧!”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闻言不禁发笑:“楚太太?”
“也只有你会被区区一声楚太太迷得昏头转向。”
“站在这里,你需要叫我一声老板。出了这扇门,世界500强企业的ceo也需叫我一声姜董。”
江莹被这话刺痛了,她咬牙切齿地盯着我:“阿洲说得没错!你就是一个只会靠家里狐假虎威的寄生虫!没有姜老爷子,你什么也不是!”
我笑了笑,淡淡地看着她:“江莹,我十七岁就从世界排名前五的商学院毕业,十九岁代表盛世的亚太地区总公司在华尔街谈成一笔300亿的合作。一天24个小时,16个小时都被我用于工作,自我接手以来,盛世的全盘净利率翻了一倍,你呢?”
看着江莹涨红的脸,我继续道:“如果不是我让hr通过你的面试,凭你三本的资历,你连面试的机会都不会有。”
“可是我给了你机会,你都干了些什么呢?在跨国会议上想要表现自己而因文化禁忌冒犯了合作方,导致公司错失一笔每年净利润达80亿的合作。又或者自作主张大包大揽签财务打款合同,却搞错了结算单位,给公司制作出了巨大的麻烦。”
江莹攥紧拳头,难堪地盯着我,眼睛快要冒火。
我欣赏着江莹的表情,心情大好。
“这就是你所谓的寄生虫吗?总好过以色侍人的菟丝花。”
江莹看着我身后,目光变得很奇怪,突然开口:“菟丝花又怎么样?可阿洲爱我!”
听到这话,我不禁笑出声:“爱?这是上位者最不需要的东西。”
我勾起唇角,淡淡地看着面前矮一头的女人:“我爱一个人的时候,他才有资格跟我谈情,我不爱的时候,他什么也不是。”
江莹看着我身后的楚京洲变了脸色,我若有所觉地回过头。
看着男人阴沉的面色,我笑了笑:“从现在起,我们之间的账,一笔一笔清算。”
扔下这句话,我踩着高跟鞋进入电梯。
铃声响起,我按下接听键,陆望南含笑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亲爱的姜小姐,能否赏脸陪阁下共赴晚餐?”
我眸中涌上笑意,“好。”
电梯门关上的一刹那,我看见了楚京洲眸中的惊愕与愠怒。
9
楚京洲看着办公桌上的离婚协议书,眉心不停跳动。
总助敲门进来,语气恭敬:“楚总,今晚还是回江小姐那里吗?”
楚京洲闻言一怔,捏了捏眉头:“回家吧。”
他语气一顿,补充道:“清水湾,太太那里。”
总助愣了愣,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好的。”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大雨,天色阴沉得可怕。
楚京洲起身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雨幕。
突然,一道黑色的细瘦身影闯入他的视线。
我背着包走出公司大门,看着路面上的水洼愣神。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一双黑色皮鞋停在我面前。
我缓缓抬眸,剪裁合身的黑色西装将男人的身材包裹得很好。
离得太近,我甚至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荷尔蒙热气。
陆往望南伸出一只手,笑意盈盈的垂眸看着我:“姜小姐,和我走吗?”
我揶揄地看着面前男人:“劳陆总大驾光临,还特意来接我。”
陆望南微微俯身,离我更近,唇边染着笑意:“因为是你,所以我一刻也等不了。”
耳垂蓦得有些发烫,我避开了那道灼热的眼神,将手放进男人手心。
中央办公区的落地窗前,楚京洲面色阴沉,眼底翻涌着浓云,一股无名的妒火席卷他全身。
男人狠狠一拳砸在玻璃上,眼眶赤红。
他快步跑进电梯间,暴怒地砸着下行按键。
我刚拉开车门,身后传来一声怒吼:“姜莱!”
我脚步一顿,回眸看着门口的楚京洲。
他脸色阴得吓人,胸口的怒火不断燃烧着,眼底的情绪像潮水般翻涌不休。
“姜莱,你要和他走?”
我垂眸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淡淡地瞥他一眼:“下班时间,有问题?”
楚京洲浑身漫开寒气,语气森冷:“我还没签离婚协议书,你还是我的妻子!”
闻言,我轻笑:“妻子?难为你说得出口。”
“你签不签,结果都一样,快与慢而已。”
说罢,我转过头准备上车,手腕猛地被攥住。
楚京洲眼眶通红,一切的理智与隐忍通通消失不见。
他声音发颤,带着恳求:“莱莱,别去,不要和他一起,好不好?”
陆望南皱眉看着我手腕上的红痕,眼神冷了下来。
看着身侧的男人脚步欲动,我狠狠甩开楚京洲的手上了车,语气没什么温度:“楚总,自重。”
车门关上,陆望南深深看了车边的男人一眼,旋即低头检查我的手腕。
我笑着收回手,拍了拍他:“好了,我又不是泥捏的,快走吧,我有点饿了。”
车子发动,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楚京洲追了两步,被冰冷的雨水兜头浇了个彻底。
看着我对另一个男人笑靥明媚,他的心被刺得生疼。
他湿透的发丝向下滴着水,僵着身站在原地,耳边的喧嚣被分割开来。
他只觉得耳膜发疼,连呼吸都透着彻骨的寒气。
无尽的雨声中,只剩下一句呢喃。
“我好像,真的要失去她了。”
10
那天过后,网上的舆论愈演愈烈,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我的正常生活。
我反手将楚京洲和江莹的私密照投放在时代广场的大屏上,整整一周。
区区60万一天,我付得起。
过去,我从来不会查楚京洲的手机,更不会看他办公室的监控,也不会向他的助理询问他的去向和行踪。
正是我给足了他的私人空间,才给了他越轨的机会。
自从我发现楚京洲和江莹的奸情之后,我就安排了人秘密跟踪楚京洲,并调取了他办公室的监控。
生日那晚,我下了最后的决心,那份加密文件正是楚京洲完整的出轨证据,此刻正在国内最强法务律师团队的桌案上。
而我送给他们的礼物,不仅仅是这些。
当初我低调结婚,是为了保全楚京洲的自尊。
怕别人说他是靠我上位,我才没有公开婚讯。
结果江莹顶着楚太太的头衔招摇过市,楚京洲也默许这一切,哪怕对我造成了巨大的伤害。
后来江莹设计网暴我,说我以权压人,搞公司潜规则,拆散他们这对“正牌夫妻”,不仅集团官网沦陷,就连我的私人社交账号也被各种辱骂的词句淹没。
我直接晒出了结婚证,同时正式起诉楚京洲婚内出轨并协议离婚。
网上顿时一片哗然,舆论风向瞬间倒戈,楚京洲和江莹被骂上热搜。
我又下了一剂重药,直接让懂技术的朋友调取了两人的聊天记录公开发在网上。
内容不堪入目,却也彻底坐实了两人的奸情。
被当枪使的网友纷纷怒不可遏,矛头调转,直指楚京洲和江莹两人。
楚京洲在公司门口被记者围堵,江莹则是直接吓得不敢来公司。
记者的长枪短炮对准楚京洲,言辞犀利:“楚总,请问您对近日网传您出轨秘书的事有什么看法?”
“听说您是孤儿出身,身患重病投海时被您的妻子,也就是姜董救下对吗?”
“有狗仔挖出来江莹是姜董资助的学生,请问消息属实吗?”
楚京洲始终沉默不言,直到我走出公司的大门。
隔着围堵的人群,楚京洲对上我冷淡的视线,心中刺痛。
突然,有一个记者追问:“楚总,您是否还爱您的妻子姜莱女士呢?”
一辆黑色宾利缓缓在我面前停下,透过车窗,我看到了男人冷峻的侧脸。
我没有兴趣听他的答案,转身上了车。
看着远去的黑色车身,楚京洲神情落寞,缓缓开口:“爱。”
11
入夜,楚京洲一杯接着一杯的喝着闷酒。
他眼眶发红地看着手中的那张合照,是他向我求婚成功那天拍下的。
照片里,我巧笑嫣然,向镜头展示着硕大的钻戒。
他的眼尾泛红,原本亮着光的黑眸像蒙了一层雾。
江莹咬牙切齿地盯着那张照片。
片刻后,江莹红着眼贴进楚京洲怀里。
一股浓重的玫瑰前调争先恐后地涌入鼻尖,楚京洲皱眉推开靠上来的女人,声音厌烦:“你不要再用这个香水了,味道很廉价。”
“莱莱她身上”男人的神情突然一怔,低声喃喃道:“淡淡的,就很好闻。”
江莹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被推开,她眸中闪过浓重的恨意,踩着高跟鞋离开。
翌日清晨,办公室的门被大力推开,江莹发丝散乱地冲了进来。
她拧紧眉心,眼底迸发着恶狠狠的光,语气愤恨:“姜莱,现在你满意了吗?!我什么都没有了!”
“明明我的生活好不容易好了一点,没有恶毒的继母和弟弟,没有无尽的责骂,我有了独一无二的宠爱,有了一个真正让我感到温暖的家,可是因为你!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靠在椅子上,冷淡地看着面前疯癫的女人,缓缓开口:“江莹,我寄予厚望的,一直是十年前的你,是那个在山坳里擦着泪坐在煤油灯下看书的你。”
“我资助你读书,走出那座囚困你的大山,是希望你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而不是学着插足别人的家庭,囿于男人的情爱陷阱里。”
“是你自己咎由自取,把路走窄了。”
江莹的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浑身颤抖,眸中闪过巨大的挣扎。
突然,她面目狰狞地扑向我,寒光一闪而过。
我紧紧抓住刀尖,避开了这致命一击,灵活抬肘转身将江莹狠狠压在地上。
下一秒,楚京洲冲了进来扶起地上的江莹,我被巨大的力道撞到一边。
他面色发寒,声音更冷:“姜莱,我们之间的事,你别把她扯进来!”
手心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我却好像感觉不到痛,冷眼看着地上的两人。
楚京洲目光一顿,看着我滴血的手掌,瞳孔猛地一颤:“姜莱,你的手——”
我面无表情地打断他的话:“打住,用不着在我这假惺惺。”
“故意杀人,挪用公款买天价珠宝,假借你的名义收受巨额财产,暗中操纵工程竞标案,哪一条我冤枉了她?”
楚京洲神情一怔,转身看着神色慌乱的江莹,心下顿时了然。
我冷冷地勾唇:“等着把牢底坐穿吧。”
话音刚落,一个高大的身影冲了进来。
陆望南神色愠怒,焦急地看着我的手掌,楚京洲这才发现贯穿我掌心的那道血痕。
助理拿来绷带,陆望南俯下身动作轻柔地为我包扎,生怕弄疼我,我怔愣地看着男人紧绷的侧脸。
楚京洲面色大变,猛地站起身,阴沉地看着我:“姜莱,你跟他,算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透着怒气:“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一个佝偻的身影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到楚京洲面前,抬手便是一个巴掌。
“凭什么?你还敢问凭什么?”
“凭你欠小姐一条命,还有一颗肾!”
12
爷爷走了以后,梁叔好像一瞬间苍老了许多,一向挺拔的背也弯了下去。
楚京洲如遭雷击,怔愣地看着梁叔:“您说什么?”
梁叔冷冷地看着面前的男人,神情厌恶:“当年你肾衰竭,命数将近,却迟迟匹配不到肾源,只有小姐跟你配型成功,她便不顾我们的阻拦,执意为你换肾。术后怕你知道会难过,便飞往俄国开拓市场,一待就是两年,也不许我们向你透露半句。”
楚京洲仿佛被抽干了浑身血液,喃喃道:“可是可是她明明一次也没有来看过我,她还说是花钱找人配的型。”
梁叔看着他,冷笑道:“没看过你?你知不知道小姐的书房里藏着一沓从圣彼得堡飞往加州的机票。她不告诉你,是因为她只是纯粹的爱你,怕你因此挟恩报情。”
我掩埋多年的真相就这样被揭开,楚京洲的眼神一下变得痛苦。
他像是被扔进了冰冷深海里,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男人踉跄了几步,慢慢向我走近,失神般地喃喃道:“对不起”
我没有看他,也没有回应这句迟来太久的道歉。
楚京洲像是被抽去所有力气般,跌坐在地上。
男人眼眶泛红,声音沙哑:“姜莱,这么多年,你总是那么高高在上,所有人都要仰视你。我是个男人,我只是想让你高看我一眼。”
听完这番话,我心中只剩失望和一片悲凉。
我冷眼看着他,声音平淡:“高高在上?原来我鼓励你重新振作起来,送你出去读书,教你操盘,给你股权和产业,是高高在上。”
许久,看着地上瘫坐着的两人,我扯了扯唇。
“楚京洲,当初救下你时,我觉得那样的少年陨落,不该。”
“鼓励你继续读书,追求理想,给你经济支持帮助你融入集团,带你进入你想要的上流社会。”
“十年,我从未轻视过你。”
“是你所谓的自卑作祟,也是你的贪欲和恶念作祟,现在这一切,不过是你咎由自取。”
话音落地,一室寂静。
混乱中,执法人员冲了进来,带走了发疯的江莹。
陆望南居高临下地看着失魂落魄的楚京洲,缓缓开口:“十年,我等了整整十年,等她回心转意,又盼你能好好对她,你做到了吗?”
说罢,他拉着我的手腕向外走,快到门口时,陆望南突然停住脚步。
“情人节那天的烟花,不是放给姜莱的吧。”
他轻笑出声,“好在十八岁那年,我送给了姜莱一场更盛大的。”
男人拉着我走出楚京洲的视线,一次也没有回头。
我也是。
13
陆望南陪我去医院对伤口进行重新消毒包扎,看着他皱起的眉头,我笑出声。
“喂,别这么紧张,没那么严重。”
陆望南冷冷地瞥我一眼,继续低头小心地捧着我的手观察缝合情况。
“这么深的伤口还不紧张?你知不知道我冲进来看到你满手是血,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
我突然收住笑,抿了抿唇。
陆望南动作一顿,抬眸望向我,那双凉薄的桃花眼里装满压抑的情意。
他的声音有点哑:“姜莱,以后做事不要不计后果,我会担心。”
心跳突然有点乱了节奏,我垂眸,胡乱地点着头。
陆望南送我到家门口,我直接叫他留下吃晚饭。
平时傲娇的月亮见了陆望南却直摇尾巴,围着男人腿边撒娇。
我稀奇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念头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陆望南的头像,一只小狗的背影。
毛绒绒的尾巴从我脚边擦过,我忽然明白过来。
是月亮。
陆望南垂眸看见我手机屏幕的图片,大方承认:“是月亮。”
“当年你回国后,楚京洲跟你吵架置气,你的心情很不好,我从宠物店看到了月亮,养了一段时间后,想到你喜欢小狗,就偷偷放在你家门口,希望你能开心一点。”
看着眼睛黑亮的小狗,我心里突然有些酸胀。
他静默了一会,忽然轻笑出声,开玩笑般地摸了摸月亮的脑袋:“看来还真是父凭子贵,谁承想有朝一日我这个亲爹也能靠着月亮的面子登堂入室了。”
“孩子他妈心里只要有一点点我的位置,我就知足了。”
我手心潮湿,心中的慌乱更甚。
忽然,我落入一个带着沉香味的怀抱。
男人箍住我的腰,一手轻抚上我潮红的脸,声音低哑:“可以亲亲你吗?”
脸颊发烫,我错开眼。
下一秒,一个滚烫的吻印在我的唇瓣上,带着压抑与克制。
我抱住男人劲瘦的腰身,开始回应。
这个回应像是瞬间打开了阀门,男人的吻细碎落下,温柔的轻吻渐渐转为唇齿间的交缠。
最后,他气息凌乱地叹息一声,在我耳边微喘着。
“这个吻,我等了十年。”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地抱住身前的男人。
情动之时,我被轻柔地放在床上。
衬衫从小腹被卷起,我下意识地捂住左侧腰腹。
从前床。”
说罢,他垂下眼,声音有些低:“只是他不配,却平白让你遭了一场罪。”
我愣了愣,从前这块伤疤一直被楚京洲视为丑陋的缺陷。
直到今天,却有一个人告诉我,这是勇敢的勋章。
眸中湿意更甚,我紧紧拥住眼前人。
窗外明月低垂,终于照亮了痴等的望月人。
14
楚京洲的东西已经被我叫人全部打包送走,巨幅婚纱照被摘下,这里关于过去的回忆在被我一点一滴地清除着。
凌晨一点,门铃被按响。
我点开电子眼,楚京洲醉得像烂泥,瘫软在门口。
冷白的肤色染上酡红,褪去了清冷,精心打理的发丝杂乱地垂在额前,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孤犬。
我无声地叹息,还是打开了门。
听见开门的动静,楚京洲摇摇晃晃地起身。
借着柔和的门灯,我抬眸看着他。
月亮乖巧地趴在我脚边,看着曾经的男主人,却没有扑上去。
男人眼角泛红,带着酒意。
高大的身躯遮去半数光亮,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突然,楚京洲向前迈步,紧紧抱住我。
我能感受到喷洒在颈侧的温热气息。
寂静的沉默中,一滴泪在我肩窝落下。
他心中酸涩,略微沙哑的嗓音带着轻颤:“对不起,莱莱,对不起。”
“我不求你能原谅我,我只求你不要再也不见我。”
我只是站在那,始终没有回抱他。
许久,我轻轻开口:“从前我给过你机会了,不是吗?”
一句话彻底击溃了楚京洲的所有心理防线。
他痛苦地呜咽,声音暗哑,带着恳求:“莱莱,求求你,求求你,股权我不要了,我会离职,我再也不会和江莹联系了,断得干干净净!求你,求你再给我一个机会!”
眼泪从他黯淡的眼睛里滚落,打湿了我的衣领。
他将头埋在我怀里,声线颤抖:“莱莱,求求你,你别不要我。”
“我改,我什么都愿意改,我只求你别推开我。”
看着他如今的这幅模样,我心里再无波澜,只是轻轻推开他,声音却坚定。
“楚京洲,已经过去了,我们都该各自向前走了。”
“十年的时间,教会了我如何爱一个人,也教会了我如何爱自己。”
“因为爱,豁去了半条命,我却永远留下了一道蜿蜒的疤痕。楚京洲,我什么也不欠你了。”
看着男人颤抖的身体,我声音变得很轻。
“到此为止吧,就当为我义无反顾的少女时代画上一个句点。”
“就这样吧。”
我关上门,靠在冰冷的门板上。
一墙之隔,门外压抑的哭声清晰地传入我耳中。
只是这次,我不会再心疼他了。
从前爱我的,和我爱的,我选错了。
这一次,我要选我爱,与爱我的。
15
江莹因故意伤人与经济犯罪数罪并罚,最后被判终生监禁。
楚京洲自请离职,从此杳无音讯。
直到半年后,我的婚讯公布,一封信寄了回来。
“莱莱,见信如晤。
十年光阴一闪而过,我得到了太多并不属于我的东西。
钱财,地位,权利,都如过眼云烟。千帆过尽,我才明白自己失去的是什么。
是一个真挚纯粹的女孩,是一颗炽热勇敢的心,也是一段倾尽所有的爱。
我对得起所有人,唯独对不起你。
外公的事,我很抱歉,我也知我今生无法偿还欠下的所有罪,那就让我用余生为你祝祷。
十年,你教会了我什么是爱,我却让这段感情掺了杂质。
看得出来,他很爱你,希望你们能永远幸福下去。
最后,让我最后再叫你一次莱莱。
新婚快乐。”
信纸上的墨迹被泪打湿,晕染开来。
陆望南紧紧拥着我的肩膀,轻吻我额头。
吵嚷的声音传来,一只蝴蝶穿花而过。
“仪式马上要开始啦,新郎新娘准备好了吗?”
听着司仪的声音,陆望南为我整理好头纱,双眸含笑,挑了挑眉:“我的新娘,准备好了吗?”
我放下信纸,笑着挽上男人的胳膊,沿着红毯一步一步向礼堂中央走去。
陆望南没有念彩排时的婚礼誓词,他炙热而又坚定的眸光落在我身上,缓缓开口。
“十三岁那年,我第一次在南坪中学遇到你,那时全海市都在盛传我父亲的丑闻,大家说我是罪犯的孩子,没有一个人愿意和我做同桌。只有你,一步一步向我走来,平静地坐在我身边。”
“十七岁那年,你毕业回国,我以为我终于有机会向你表明心意了,却还是迟了一步,你的心里已经住了人。”
“十八岁你的成年礼,我思来想去,把各种名贵的礼物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最后却想送你一场终生难忘的烟花。我想,如果没有机会光明正大地陪在你身边,那就让我和那场烟花一起封存在你十八岁的回忆里。”
“二十八岁,我终于等到了你。那么多海誓山盟,我却觉得一句也没有我心里的誓言来得热烈。”
“姜莱,我的心已经等你好多年。从此,上穷碧落下黄泉,一诺千山,我永不背弃誓言。”
我再也抑制不住,泪光闪动。
司仪眼眶通红,被这番话触动,哽咽着开口:“那么现在,请新郎亲吻你的新娘吧。”
话音刚落,我的头纱便被猛地掀开,他低头吻了下来。
眸光柔软,神情专注而深情。
窗外海棠树开得正盛,一阵风过,打落一地花瓣。
花瓣随风穿堂而过,在我们身边打着旋。
窗台上的那张信纸被风拂落,又与海棠花瓣被一同卷携着飞了很远。
礼堂外的角落,隔着花窗,男人眼眶通红。
他的眼睫湿润,苍白的薄唇颤抖几瞬,黑沉的眸子黯淡无光,像是一滩淤泥满塘的死水。
礼堂内的欢呼声传了出来,楚京洲手指冰冷,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无名指上那枚有些磨损的银戒。
“莱莱,祝你幸福。”
“再见。”
他低垂着头,敛下沉寂的眼眸,低沉沙哑的声音随风声消散。
一阵花瓣雨后,那道落寞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二十八岁这一年,我终于重新找回了十八岁时失落的爱。
七月廿九,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