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这一夜,那天的记忆在我梦中重播了无数次,以至于当天真正亮了之后,我根本分不清是梦里还是现实。
我的记忆全面复苏。
那段时间,妈妈刚做了手术,我只能跟奶奶睡。
夜里,我总要给她捶背捏腿,睡不好觉,可第二天她又会很早叫我起床,说睡懒觉的女孩以后嫁不出去。
但这一次,当第一声蝉鸣响起,我就立马起床。
我想早一点见到妈妈,可时间却十分无情。
上一次,我是在吃完早餐之后,才被奶奶吩咐,把饭菜端到妈妈的房间里去的,时间是上午的十点左右。
可当我想提前推开妈妈的房门时,不管怎么用力,那扇门都纹丝不动。
甚至,周围的一切会跟随我的「不守规矩」而晃动起来,渐渐变得模糊。
我的自由意志,在这天并不完全自由!
我意识到,正因为这天是一切的,我的记忆力最弱。
如果我擅自改变事情的进展,那这一切都可能会随之消失。
我不敢轻举妄动,只能默默地被时间推着走。
终于熬到早餐后,我端着简单的饭菜,如愿推开了那扇门。
五岁的我手脚都很小,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格外吃力。
门被打开,屋子里弥漫着一股中药味。
老旧的土屋被布置得整洁温馨,我记得在五岁之前,我和妈妈一直睡在这里。
冬天的时候,每晚睡觉她会用腿夹着我的小脚丫,帮我暖脚。
窗帘是妈妈用旧裙子裁成的,以前她每天一早,都会把帘子扎起来,让阳光照进来。
但今天窗帘还挂着,屋里昏黑。
她躺在床上,似乎懒得动。
此时,她应该已经决心赴死了吧。
我把饭菜放在床边的椅子上,努力地张开嘴,叫出那声阔别了整整二十三年的称呼:
「妈妈,吃饭吧。」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
「嗯。」
房间里的小闹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时间没有把我「赶出去」,说明上一世我也并没有马上跑出去玩。
我脑子里闪过无数猜测:
或许当初,小小的我也已经察觉出她的不对劲了吧?
可那时候的我,根本不知道即将会发生什么。
想起小秋的话,我立马用目光在屋里探寻,想要找到那瓶农药。
可光线很暗,我什么都看不到。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直到床上的人起身,她把床前的椅子挪开,我才赫然看到被藏在床脚里侧的瓶子。
它只露出半个瓶身,昏暗中,犹如一颗豹子的绿色瞳孔,正静静地埋伏着。
我不动声色,额头上的汗却簌簌地滚落。
女人披头散发地下床,她径直走过我身旁,拉开窗帘。
阳光隔着窗栏洒了进来,房间变得亮堂。
我终于看到了她的脸:
这是一张年轻的脸,虽十分憔悴浮肿,却难掩眉眼间的秀丽。
恍惚间,我以为自己在照镜子。
我们长得很像,就连皱眉时的神态也几乎一模一样。
我看着她,想再叫一声「妈妈」,可嘴巴却怎么都动不起来。
她拖着疲惫的身子,让我在窗前坐下,然后给我梳头扎辫子。
我眼眶里发热,却不敢让眼泪滴下来,只能假装随意地玩着书桌上的笔。
记忆中,自从她去世之后,我的头发就被剪短了,像个男孩子一样。
直到上大学,我都还是一头露耳的短发。
此时她很累,但还是尽力把每一根发丝梳顺。
她的声音柔柔的,很好听:
「你奶奶又使唤你干活了是吧?
以后你别听她的,别那么傻,人家叫你干什么就干什么。」
可过了一会儿,她又改口:
「算了,你还是听她的话吧。
你还太小了,我怕她真不给你饭吃。
你先好好听话,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她把辫子扎好,从身后抱着我:
「然然,以后要自己学会洗头,两三天就要洗一次。
洗衣服的时候,先泡一泡,不然你没力气搓干净。
饭也要认真吃,不要挑食。家里要是吃不饱,就去小秋家吃。
以后你长大了,别想妈妈,知道吗?」
原来这才是她的临终遗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