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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这个念头,我的思绪一发不可收拾:
如果我的妈妈没有死,那么在另一个平行的时空里,我是不是就不会嫁给周明宇?也根本不会跳楼了?
这时,张阿姨忽然叹了口气:
「这个男孩的爸爸就是大作家蒋家川,以前还追过你妈呢。
但后来你妈高二就辍学了,回村里当代课老师。
你外公说没钱供她上学,结果转头给你两个舅舅买皮鞋穿。
那时候我们上高中学费才多少啊?十二块钱!
当时老师亲自找到你妈家里去,说给她减免,每个学期交六块钱就好,你外公还是不肯。
他说女儿读书没用,反正早晚要嫁人,他还不如留着六块钱买酒喝。」
而我提到大舅曾说,外公是因为妈妈去世后伤心过度,才撒手人寰时,张阿姨气得破口大骂:
「狗屁!你外公是个出了名的酒鬼,酒精中毒死的!」
这一次得知真相后,我已经不再惊讶了。
所有人为了免费享用我的好处,默契地编织了一张巨大的网,把我牢牢兜住。
这是一场吃人般的围剿,专吃没妈的女孩。
很快宵夜上齐了,阿婆还送了一盅红枣蒸猪脑,她说我妈以前爱吃这个。
张阿姨声音哀怨:
「你妈是二零零三年九月一号那天死的。
前一个月,她刚来过医院。」
我看着碗里的蒸猪脑,没什么胃口:
「是因为孩子意外掉了的事吧。」
张阿姨愣了一下,她先是摇摇头,随后又点头:
「是也不是,因为她是来打胎的,我亲自给她做的手术。」
我僵住,身体里像是灌满了泥浆,根本动不了。
张阿姨安慰我:
「这种事在当时很正常,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但转而她也红了眼圈:
「那时候计划生育很严,在村里边,如果第一个孩子是女儿,就可以再生一个。
但如果双方都有工作,那就只能生一个。
你爸妈刚结婚那会儿,感情是有的,你爸也是个文化人,长得高,嘴巴又甜,你妈想跟他好好过日子。
所以后来她为了要二胎,放弃了转正的机会。
当年她刚怀上的时候,你奶奶找了人去算,说是个儿子,全家都高兴极了,一点活儿都不让你妈干。
但你妈是个实心眼,她觉得这种事得讲科学,于是就到医院让我给她看是男是女。
后来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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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是个女儿。
你妈当时还笑着说,给你生个妹妹也不错。
她太天真了,你奶奶本来就因为她头胎生了女孩,不待见你们娘俩。
而你爸那个人最虚伪,嘴上说男女都好,但他要真觉得男女都好,还会逼着你妈放弃工作生二胎?
所以没过多久,你妈就又来医院了,或者说,她是被一家人押着来的,两只眼睛哭肿得都睁不开。
那时候村里路远,来回就要一天。
你奶奶那么抠门的人,甚至亲自掏腰包,在宾馆开了房,怎么着也要亲眼看着你妈把孩子拿掉才罢休。
人刚下手术台,她就说回家好好养着,过两年再要一个。
我劝你妈干脆离婚,但她舍不得你。
那个时候,农村女人除了嫁人干活生儿子之外,没什么别的活路。
她怕带你走,养不活你,把你留在那个家,又怕你也活不了几岁。」
我听得恍惚,心中万般滋味。
原来一个农村女人命运的贵贱,取决于她是否能生出一个男人。
我的妈妈也不例外。
她是那么的普通,而她短暂的命运在当时看来,竟是那么的合理。
在众人眼里,她只是一个没有生出儿子的女人。
以至于她死了之后,都没能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张阿姨继续回忆:
「当时手术很成功,流得很干净,但天气热,我担心她在村里坐小月子会容易感染,于是就让她到我家里去住。
但你爸死活不让,他嘴上客气,说怕麻烦我。
实际上,他就是觉得自己媳妇在别人家坐小月子,他脸上没光。
就连做人流这件事,他对外都说是孩子意外掉了。
你妈性格文弱,根本争不过他,就回去了。」
我浑身发软,无力地用勺子舀着碗里的猪脑,费了好大的劲才吃上一口。
张阿姨擦着眼泪,声音拔高:
「可按理说,她年轻,又没有什么基础病,应该也不大可能得产褥症。
但她身体一直很好,所以除了这个原因,我也想不出别的了。」
我默默点着头。
真相竟是如此简单又不堪。
吃完宵夜,张阿姨骑着电动车送我回学校。
路上遇到街边有人在办丧事,她看了看正在披麻戴孝的人群,便又打开话匣子:
「以前村里人去世,按丧事习俗,都要找法师念经超度才下葬。
天冷的时候,一般是停灵七天,就算天热,也会念够三天,等做完法事才会开白席。
但你妈死的第二天,我得知消息赶去的时候,都开席了。
一问才知道,她的棺材大清早就被抬上山埋了。
你爸那一家子,真是够抠门的,连这点钱也要省。」
她的这番话,瞬间勾起了我某段尘封的记忆:
天刚蒙蒙亮,祖屋的客厅里挤满了人。
大家都不怎么说话,只有偶尔的一两声低语,最后他们默契地把那口棺材抬走。
像做贼一样。
有爸爸、奶奶、叔叔婶婶,还有外公和舅舅所有和我亲近的人。
而我躲在房间里,透过门板的缝隙默默看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