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我拿起快递盒,疯狂跑向母婴游泳馆。
炎炎夏日,我就像五岁那年一样,从商店带着这两样东西往家里走。
五岁的陈然回家后看到的是白布下的人形,这两样东西也早就不知所踪。
发夹应该是被当成死人的东西,被烧了,钱大概是被大人拿去花了。
而五岁的罗然回到家,在院子外摔了一跤,晕了过去,所以没有记忆。
游泳馆的休息区,妈妈正坐在椅子上喝茶扇风。
她满脸慈祥地看着池子里的小胖妞。
小丫头六个月大,白白胖胖,她最爱游泳,一套上游泳圈就乐得手舞足蹈。
妈妈看到我,有些惊讶:
「这么热,你来干什么?」
我从盒子里拿出发夹和钱,笑眯眯地望着她:
「罗阿姨,已签收。」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我还以为你收不到了呢。」
我帮她戴上发夹,她嫌弃道:
「太土了,现在谁还戴这个啊!」
我又将五块钱还给她,邀功道:
「呐,我可没花完,懂事吧?」
「行行行,你最懂事,行了吧!」
我们并排坐着,看着在水池里扑腾撒欢的小丫头,时光说不出的宁静。
过了好一会儿,我忍不住问她:
「你是怎么知道陈然的?」
她笑了笑,眼角的纹路舒展自如。
妈妈叹了口气后,才将她的人生娓娓道来:
「你五岁那年,我就活不下去了。
当时你要是才几个月大,我肯定就带着你一起死了算了。
我想喝药,因为喝药死得最难看,谁家媳妇要是这样死了,婆家一辈子都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村里几千双眼睛盯着,你爸你奶奶也不敢亏待你。」
我苦笑着。
她哪里知道,在她死了之后,他们把现场收拾得一尘不染,责任也推得干干净净。
一句「病死了」,骗了我整整二十年。
妈妈继续说着:
「但那天你去商店了以后,我把床底翻遍,都找不着那瓶农药,我还以为是自己放错地方了。
我就想着,先吃饱再继续找。
可等吃饱了之后,我就没那么想死了。
记得当时,我吃饱之后躺在床上,心里越想越窝囊:
我连死都不怕了,那还怕他们干什么?
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直接跑出去跟你奶奶大吵了一架。
我学她,什么难听就骂什么。
她骂不过就开始假装晕倒,叫唤着要死了。
于是,我就去你廖阿姨家借了几匹白布,挂在院子里,放话说:
谁今天死,我立马就埋,埋完再开席!」
说着,她自己乐得哈哈笑。
而我果真记起院里挂白布的样子,还以为悲剧重演,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令人啼笑皆非。
妈妈笑得脸都红了,一边使劲扇风,一边聊着往事:
「从那天起,我就从一个文静又懂事的受气媳妇,变成了十里八乡有名的大泼妇。
你外公还想来教育我,但我几天不给他买酒喝,他就老实了。
后来,你七岁了,都还没有自己的房间。
你爸总说,你早晚都是要嫁出去的,没必要单独占一个屋子。
我气不过,直接跑到学校,跟校长预支了他一年的工资,然后请人翻修家里。
我把我们那间大屋子拆了,想往客厅再扩一点,单独给你隔出一间小屋。
但动工那天,我刚把大衣柜搬出来,就发现墙角有一瓶落满灰尘的敌敌畏。
那时我早就把这事给忘了,所以一开始还以为是你爸想药死我呢,当场就跟他打了一架,他头上挨了我几块板砖呢!
后来,我把瓶子擦了擦,想着还能拿去田里除虫。
可我却看到商标上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这时她忽然扭头看着我,眼眶发红,轻声道:
「上面写着:妈妈,走。」
我忍不住将脸埋进她怀里,哇哇大哭:
「当时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
那是时光倒流的陈然,在匆忙之中写下的。
妈妈摸着我的头,笑道:
「你小时候虽然乖,但是有点笨,五岁的时候连一二三都不会写,你爸一直说你蠢。
所以我看到那几个字后,我就知道,那天你回去过,是你救了我。
你爸一直觉得这辈子没个儿子,死不瞑目。
当时他已经跟那个女人有来往了。
我原本想着为了给你一个完整的家,继续熬着。
但当看到你留下的字后,我才下定决心离婚。
离婚的时候,你奶奶还假模假样地要留下你,死活不肯让我带你走。
于是,我就往门上泼了桐油,威胁要点火,全家当场吓得屁滚尿流。
后来我带着你到县里谋生活,还给你改了姓。
自你五岁那年,在院子外摔了一跤后,就一直有头疼的毛病。
我攒到钱,就到处带你跑医院,可始终查不出什么原因。
后来我猜想,或许还有一个你,存在于另一个时空。
我把这事跟你蒋叔叔说了,他还建议我自己动手写小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