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我带着疑问睡下,过了一夜,时间再次出现大跨越:
睡眼惺忪间,我听到熟悉的蝉鸣,这是老家夏天才有的声音。
我倏地睁眼,伸出手看了看,手指细小,看起来才几岁大。
可身处的屋子却让我感到很陌生,这到底是哪儿?
正当我四处张望时,另一头的被窝里「蠕动」了两下,随后清脆响亮的童声嚷嚷道:
「陈然!你老是乱动!我再也不想跟你一起睡了!」
说着,被子里的人气呼呼地坐起来,露出一颗乱蓬蓬的小脑袋。
我愣了好一会儿,直到四目相对时,我的记忆才打了个激灵:
「廖小秋?!」
「干嘛啊!」
「我们有多少年没见了?!」
「你背乘法口诀背傻了吧?我们天天在一起啊!」
眼前的廖小秋还没有加入葬爱家族。
她还没有染花花绿绿的头发,身上也还没有纹她初恋的大头贴,舌头上也还没有打舌钉。
廖小秋长着一张鹅蛋脸,一头乌黑秀美的长发,唇红齿白,俨然是个小美人胚子。
我们同岁,从小一起长大,她家和我家隔了一条小溪,她妈和我妈关系很好,所以我们总是在一起玩。
后来我们虽然分开上学,但她总会在教室外等我一起回家。
直到上高中时,我进了重点班,她和许多农村女孩一样,在学校混了个文凭后,就打工去了。
成年后,我们渐行渐远,联系也越来越少。
只记得在所有和我借钱的老同学中,她是唯一一个按时还的人。
我赶紧抓住她的手,让她发誓:
「答应我,以后要是有个黄头发请你喝奶茶,你一定要拒绝!」
小秋听了一脸嫌弃:
「咦!我最讨厌染黄头发的人了!像个鸡脑袋!」
我们乐得哈哈大笑,在床上打滚嬉闹。
闹了一通后,小秋的妈妈敲门进来。
这是个很朴实的农村妇女,在我给妈妈扫墓时,就是她用一把破锄头,把我妈的坟修得又大又圆。
她一边把我们的衣服拿过来,一边嗔怪道:
「赶紧起床,等会儿新娘子就要来了,我们早点去占个好位置,看热闹,吃肉!」
小秋一边穿衣服,一边问我:
「陈然,你喜欢你的新妈妈不?」
她妈立马把她拽过去:
「小孩子家家,有什么喜不喜欢的!」
我才知道,今天是陈有方娶新媳妇的日子。
这时是妈妈死后的两年,我刚满七岁。
记得为了迎娶后妈,爷爷奶奶不惜把家里全都翻修了一遍。
他们把原来妈妈住的那间房拆了,铺上水泥,重新垒墙,往客厅拓宽了不少。
而这段日子,家里根本顾不上我。
我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所以我才跑来和小秋睡。
窗外的蝉鸣不止不休,我对妈妈的记忆越来越深。
上一世中,几乎不怎么哭泣的我,如今却很爱掉眼泪。
小秋抱住我瘦弱的肩头:
「陈然,你想你妈了对不对?」
廖妈妈拿了张毛巾给我擦脸:
「唉,你妈没福气,当初落了胎后,身体一直不好,还没出小月子人就没了。
不哭哦,以后你那个后妈要是对你不好,你就到这里来,我做饭给你吃。」
我哭着点头。
廖妈妈走后,小秋贴在我耳边说悄悄话:
「陈然,你只要不哭了,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我抹了抹眼泪,不当回事:
「你能有什么秘密啊。」
她从小就是出了名的喇叭花,藏不住一点事。
但等我止住眼泪后,她真的信守承诺,说了一个彻底颠覆我人生的秘密:
「你妈其实不是病死的,她是喝农药死的。」
阳光正冉冉升起,热气在不断地灌进屋里,可我却如坠冰窟,浑身打着冷颤。
我声如蚊呐:
「你听你妈说的?」
小秋却使劲摇头:
「大人们才不会说呢,因为这事不光彩。
要是别人知道你妈是喝药死的,就没人再嫁给你爸了。
所以你奶奶他们才会到处说你妈是病死的。」
在农村,喝农药自杀是最惨烈的控诉,因为死的过程极其痛苦。
并且,村里情理大于法,大家共同默认的规则是:
如果一个女人用这种方式结束生命,那说明有天大的冤屈。
此后大家会格外关注被留下的孩子,让婆家不敢怠慢这个没妈的孩子。
所以,谁家里要是出了这种事,一辈子在村里都会抬不起头来。
可我怀疑小秋是瞎编的,因为记忆中,我家在村里算是为数不多的体面人家。
我妈妈读过书,有文化,她也不可能会做出这种事来。
于是我质疑道:
「那你怎么知道?你梦到的?」
小秋却一本正经地说着:
「因为那天,我闻到气味了。」
我惊愕,瞬间脊背发凉。
她脸色发白,用稚嫩的声音说出亲眼目睹的一切:
「我邻居家的阿婆就是喝农药死的,所以我对那个气味很熟悉。
那天大家都在田里割稻子,你奶奶突然跑来我家借白布,我就去田里把我妈叫回来。
我妈回家听说你妈出事了,吓得腿都软了。
我着急去找你,于是就抱着白布跑在你奶奶前头。
等跑到你家的时候,我看到他们在给你妈灌粪水,想让她吐出来。」
说到这,她看了我一眼,哽咽着:
「陈然,我说了你别害怕。
当时你妈眼睛瞪得特别大,还流血,已经死了。
你爸他们就把她放到水缸里洗,想把农药的气味一起洗掉。
后来你从商店回来的时候,你妈刚被盖上白布,家里也都被收拾干净了。
你奶奶拉着你,不让你靠近,还骗你说你妈有传染病,其实就是怕你闻到农药的气味。
当时我还亲眼看到,你爸把那瓶药装进一个黑色塑料袋里,丢到猪粪池里去了。
我一直想告诉你,可又怕你伤心呜呜呜!」
不知过了多久,我身上的衣服全都被冷汗浸湿了。
我瑟瑟发抖,茫然无措地问着小秋:
「你说,如果我能回到那一天,我能做什么呢?」
小秋掐了我一把,不假思索道:
「这还用问?当然是让她别喝药啦!
或者,你把农药藏起来,让她找不到。
等她想开了,她就不想死了。
我跟你说,那瓶药有这么大,绿色的玻璃瓶,上面还标有字。
你要是不知道长啥样,你打开闻闻就知道了,特别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