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萧景肃把对小姐的所有愧疚,都加在了我身上。
他开始夜夜宿在兰雪堂,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我的脸。
他让人给我做新衣裳,打的都是小姐当年喜欢的样式。
有一次他带我去上林苑骑马,我翻身上马的姿势让他呆立了很久。
回来后,他扶我为平妻。
扶平妻那天,府里摆了宴席。
来的宾客不多,都是萧景肃在朝中的几个旧部和一些宗室旁支。
我穿着海棠红的吉服,端着酒杯,一一应酬。
萧景肃喝了许多酒。他拉着我的手,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说:“她是本王此生最重要的女人。”
宾客们纷纷举杯庆贺。
我端着酒杯站在那里,脸上挂着笑。
小姐死了,楚月死了。他此生最重要的人一个个都死了。
现在他把这个名头安在我身上,好像这样就能把从前的一切一笔勾销。
宴席散了之后,萧景肃醉醺醺靠在我肩上。
“阿瑾,”他含糊不清地说,“你原谅我。”
我没有说话。
“阿瑾,你跟我说句话”
他的声音低下去,最后变成了一阵含糊的呓语。
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吹熄了蜡烛。
第二日开始,府里的人开始叫我夫人。
但我从不让萧承泽叫,我只让他喊我姨娘。
管家的事全落在了我身上。我把小姐当年身边的旧人一个一个找回来,安置在各处。楚月的人被清理干净,发卖的发卖,遣散的遣散。
做完这些的那天夜里,我去厨房亲手煮了一碗银耳羹。
翠青帮我烧火。她看着我往羹里加了一味药材,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添柴。
“这是?”
“党参。”我说。
至少,看起来像党参。
她没再问。
银耳羹送到萧景肃书房的时候,他正在批公文。看见我来,他把公文合上,接过碗,一口一口喝完。
从那天起,我每隔日便给他送一碗补汤。
有时候是银耳羹,有时候是参汤。不管是什么,他每次都喝完,有时候会握住我的手,说辛苦夫人了。
他的身体开始变差。
先是咳嗽,然后是夜里盗汗,再后来走路都开始喘。府里大夫来看过,说是操劳过度,开了些补气养血的方子。
府里的大夫姓孙,五十多岁,小姐生前对他有恩。那年他儿子犯了事儿得罪了贵人,是小姐出面求得情才保住了命。
他给萧景肃把脉的时候,手指在脉门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
瞬间了然。
然后他低下头,说:“王爷操劳过度,需要静养。其他并无大碍,只是不宜再劳神费力。”
随后开了些补气养血的方子,都是些不痛不痒的温补药材。
萧景肃倒下的速度比我预想的要快。入秋的时候,他已经不能下床了。
那天傍晚,他把所有人都赶出去,只留我一个人在床边。
窗外的桂花落了一地,香气从窗缝里渗进来。他躺在那里,瘦得脱了相,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让人心悸。
“阮青。”
“妾身在。”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是你做的吗?”
他终于察觉到了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
“是。”
他咳嗽起来,肩膀剧烈地抖动。等平息下来,他嘴角挂着一丝血迹,忽然笑了。
“为什么?”他问,声音沙哑,“本王对你不够好吗?”
“你第一次注意到我,是因为我的骑术吧。”
他愣了。
“那骑术,是小姐教的。”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你和楚月,”我慢慢说,“害死夫人的,一个都跑不了。”
他的手指攥紧了被褥。
“楚月!”他突然急促地喘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楚月在哪里?”
“在城西窑子里。”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忘了吗?你说的与她不复相见。她只在窑子里活了三天,活活逍遥死的。”
我骗了他,看他那副崩溃的样子,我心下痛快的很。
萧景肃猛地撑起身体,手朝我的脖子伸过来。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着。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巴张着,“你!”
他的手还没碰到我,就停在了半空。
是了,我给他下的这种虽是慢毒,却最忌讳大怒。更何况,他喝了那么长久的“养生汤”,五脏六腑早已被侵蚀的千疮百孔。
他的脸涨成紫色,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响动,然后整个人砸回床上,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他大概到死都没想明白,那个给他端汤的温顺女人,为什么会要他的命。
我伸手合上他的眼睛,走到窗前,推开窗。
桂花的香气飘了进来,冲淡了满屋子的药味。
院子里落了一层金黄,风一吹,又有几朵簌簌地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