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后。
方家宅子已经被查封,曾经门庭若市的方府,如今只剩残砖败瓦。
我正坐在别庄的园子里,拨弄着暖炉里的炭火。
春桃裹着夹袄走进来,神色古怪地低声说道:“夫人,那个人又来了。在雪地里跪了两个时
辰了,赶都赶不走。”
我抬了抬眼皮,透过半开的院门,看见方天禄蜷缩在大门外。
他满脸斑驳的冻疮,衣衫褴褛,头发像枯草一样蓬乱,哪里还有半点昔日大理寺卿的威风?
活脱脱一个街头的老乞丐。
见我终于肯走出门,他浑浊的眼睛里猛地迸发出一阵狂喜,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扑通”一
声重重跪在雪地里。
“阿黎!阿黎你终于肯见我了!”
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被体温捂得温热,却已经被压得变了形的油纸包。打开一看,是一
份碎成渣的荷花酥。
“这是你以前最爱吃的城南老字号荷花酥。我我给人倒了三天夜香,才换来这几文钱买
的。阿黎,你尝尝,还热着”
他捧着那包碎渣,眼泪混着鼻涕流下来,拼命向我磕头。
“阿黎,我真的知错了!我被猪油蒙了心,竟然把那个毒妇当成宝!”
他一边哭,一边狠狠扇自己的耳光,每一下都用了死力气,打得嘴角溢血。
“穆芊芊那个贱人,她根本没爱过我!方家一倒,她不仅把家里最后一点值钱的首饰卷走,
还纵容那些地痞流氓打断了我的肋骨!她骂我是穷酸的废物,连多看我一眼都嫌恶心!”
方天禄仰起脸,满眼都是悔恨的血丝,声音凄厉得像是在泣血。
“直到被她踩在烂泥里,我才彻底醒悟过来!当年我进京赶考,连一双鞋都没有,是你连熬
了三个通宵给我纳了千层底!我生了重病,是你衣不解带地守着我,连嫁妆都当了给我抓
药!”
“阿黎,只有你不嫌弃我穷,只有你是真心待我的啊!穆芊芊那个毒妇只图我的钱权,而你
图的才是我这个人啊!我怎么会那么蠢,放着你这颗明珠不要,去捡那个烂泥坑里的臭石
头!”
他哭得肝肠寸断,试图伸手来抓我的狐裘裙角。
“阿黎,你看在我们夫妻二十年的情分上,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下半辈子给你当牛做
马,我给你洗脚端茶,只求你别赶我走”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副痛哭流涕、摇尾乞怜的模样,心里不仅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觉得无
比可笑。
“夫妻情分?”
我冷笑一声,招了招手,别庄看门的大黄狗摇着尾巴跑了过来。
我一脚将他手里那包视若珍宝的荷花酥踢翻在地。
“方天禄,二十年前我生辰那天,大雪封门,我高烧不退,想吃一口城南的荷花酥。你骗我
说去买,结果却拿着我的银子,去给穆芊芊赎回了她当掉的玉簪。”
“那晚我在冷炕上等了一夜,你却在她的温柔乡里浓情蜜意。”
大黄狗凑上前,嗅了嗅地上的点心碎渣,欢快地舔食起来。
我看着方天禄瞬间灰败下去的脸,字字诛心。
“现在你一无所有了,被你的‘白月光’当成渣滓一样踢开了,你才想起我的好了?”
“你不是爱我,你只是怀念那个能让你不劳而获、无条件供养你的‘钱袋子’和‘血包’罢
了。”
“你现在的深情,恶心得让我反胃。”
方天禄如遭雷击,瘫坐在雪地里,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我退后一步,从袖中掏出一份早就拟好的文书,扔在他脸上。
“这是你的‘休书’。”
“你在上面按个血手印,我们之间就彻底干净了。”
方天禄死死盯着那份文书,仿佛那是催命的符咒。他拼命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雪地
里。
“不我不签阿黎,我求求你,别不要我”
“不签?”我冷冷地看着他,“春桃,去告诉顺天府,就说方家流放余孽在此滋事,按律,
当场杖责五十。”
听到“杖责”二字,方天禄吓得浑身一抖。他知道以他现在的身体,别说五十,十棍子就能
要了他的命。
在极度的恐惧和绝望中,他颤抖着咬破了手指,在那份休书上按下了刺眼的红泥。
“方家彻底绝后了,方元在路上被流民打断了双腿,伤口溃烂,昨夜已经咽气了。”
我收起休书,平静地陈述着这个消息,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方天禄猛地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整个人彻底委顿下去,仿佛被抽干
了最后一丝生气。
“你以后,就在城西的破庙里待着吧。”
“那是穆芊芊最嫌弃的地方,正好配得上你这副烂骨头。”
我转身走进大门,“砰”的一声,沉重的朱漆大门在他面前无情地合上。
门外,传来方天禄撕心裂肺的恸哭声,在空旷的雪野上回荡,像极了弄丢了灵魂的野鬼。
迟来的深情,真的比草都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