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雨。
雨是从黄昏时分开始落的。起初只是稀稀疏疏的几滴,打在洞口的石壁上,留下深色的圆点,转眼就被风干了。后来天色越来越暗,云层压得极低,像是要把整座山都吞进去。到了夜里,雨势终于彻底放开,倾盆而下。
子受坐在洞口,看着雨水从洞顶的岩缝里渗出来,汇成一道道细流,又从突出的石棱上倾泻下来,在洞口挂起一排水帘。水帘砸在洞口的碎石上,溅起白蒙蒙的水雾,顺着风飘进来,扑在他脸上,凉丝丝的。雨水在地上汇成一条浑浊的小溪,裹着泥沙和断叶,咕嘟咕嘟地流向山林深处。雷声从远处的山脊后面滚过来,轰隆隆的,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天在发脾气。闪电偶尔劈开夜空,把整片山林照得惨白,那些树影在那一瞬间像无数张牙舞爪的鬼怪,转瞬又沉入黑暗。
他想起朝歌的雨。
朝歌的雨季不比这山里温柔。但宫里的屋檐是宽大的,铺着青灰色的瓦当,雨水顺着瓦垄流下来,在廊檐下挂起一排排整齐的水帘。风一吹,水帘就斜斜地飘进廊下,把打磨光滑的石板地面打得湿滑。宫人们踩着木屐走在廊上,嗒嗒嗒的,声音清脆又急促。妲已怕打雷,每次下雨都要往他怀里钻。她蜷缩着,把脸埋在他胸口,两只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像只受惊的小兽。他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闻得到她发间淡淡的桃花香气。
他那时候说:“你是九尾狐,还怕打雷?”
妲已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上来:“九尾狐也是女孩子呀。”
他笑了。笑声闷在胸腔里,震得她跟着轻轻颤了一下。她抬起头瞪他,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嗔怒,又带着一点撒娇的意思。他收了笑,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那时候他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殷商的江山,护着心爱的女人,看着子民安居乐业,春种秋收,老病生死。够了。
子受伸出手,接了一捧雨水。
雨水从洞顶落下来,砸在他掌心里,凉得刺骨。他拢着五指,看着那捧水在掌窝里晃荡,映着头顶黑沉沉的洞壁和远处忽明忽暗的闪电。水很凉,凉到骨头里。水从指缝间漏下去,一滴一滴的,越来越细,越来越快,最后什么也不剩了。
他把手收回来,在鹿皮上衣上擦了擦。鹿皮被雨天的潮气浸得有些发软,擦在手上,是一种潮湿的、涩涩的触感。
洞府里很暗。篝火在深处燃着,但火光透不到洞口来,只在石壁上投下一片橘红色的、摇晃的光晕。屾坐在火堆旁边,背靠着石壁,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他的呼吸很轻很长,几乎听不见。那把巨大的骨剑横搁在他腿上,剑身上的纹路在火光里忽明忽暗,像是活的一样。
屾说,要带他去巫族。
巫族。盘古精血所化的上古族群,开天辟地时就存在了。子受在先祖的典籍里见过“巫”这个字,但也只是见过。那些典籍里关于巫族的记载只有寥寥几笔,语焉不详,像是写下这些文字的人自已也搞不清楚。商朝六百年,没有人真正接触过巫族。或者说,接触过的人都没有回来。
他不知道自已去了巫族会怎么样。屾说巫族不喜欢外人,尤其是他这样的“失败者”。也许他会被赶出来,也许会被关起来,也许会被杀。
但他要去。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他没有别的路可走。朝歌回不去了,姬发的大军还在追索他的踪迹,天下人视他为暴君、为妖魔。他需要一个容身之处,需要一把新的剑,需要一条能让他重新站起来的路。
他需要修行。需要变强。需要——活到能见到妲已的那一天。
子受站起身来,走回洞府里。雨声在身后渐渐远去,像是被石壁和黑暗隔在了另一个世界。篝火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洞顶的石壁上,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他拿起那把青铜短刀,在手里掂了掂。刀身不长,不到两尺,但沉甸甸的,重心恰到好处。刀柄上缠着麻绳,被汗水和血迹浸得发黑。刀身在黑暗中泛着冷光,刀刃上映出他自已的眼睛——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把短刀插回腰间。麻绳勒紧腰带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声。
然后把半截人皇剑柄也插在腰带的另一侧。剑柄的断面参差不齐,青铜和玉质的纹路在火光里闪烁着破碎的光。握在手里,还能感觉到一种微弱的、正在消散的温热,像是这把剑还残留着一丝魂魄,还在不甘心地跳动。
两样东西,一左一右。
一边是过去的荣耀。人皇剑碎,殷商将亡,他是末代的人皇。
一边是未来的路。一把普通的青铜短刀,一个不认识的巫族少年,一个从未有人涉足过的未知之地。
子受靠着石壁坐下来,闭上眼睛。石壁很凉,隔着鹿皮上衣,那股凉意还是慢慢渗进了脊背。篝火在他面前燃烧,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偶尔有一颗火星子蹦出来,在空中划一道弧线,落在地上,暗下去。
雨还在下。从声音听,比方才小了一些,但还没有要停的意思。雷声也远了些,从头顶滚到了远处的山那边,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涌。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被雨水浸泡后的气息——一种湿润的、苦涩的、又带点甘甜的味道。
他听着这些声音,慢慢地,呼吸平稳了下来。
他想起屾说的话——“你先活下来。”
活下来。
他做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