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不久以后，公主慌了2
她仇视的眼神让那莫名的疼痛深入骨髓，我跪倒在地，心底愈发绝望。
紧接着，眼前所有的画面瞬间消失，随之而来的是一团无形的光影，是天道。
「裴青玄，你的使命已经完成，强行留在人间又被气运之女抛弃，承受这蚀骨之痛，即将灰飞烟灭，你可怨，可悔？」
天道就像个年迈的老父亲，当初他极力阻止我，却拗不过我的执着。
爱她早已深入骨髓，我舍不放弃这丁点希望，可是现在
「我无怨无悔，可我累了。」
天道不再说话，而是深深地叹了口气，一阵风吹过，我回到了现实世界。
温竹卿靠在我的床边，眼眶通红。
11
「这位公子的身体古怪得很，不知为何五脏六腑毫无生机，浑身筋骨也在缓慢碎裂，公子每日都要承受巨大的疼痛，能忍受至今，已是非常人能及。」
「恕微臣无能，实属回天乏术啊。」
太医跪在地上，表示自己无能为力，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温竹卿，生怕惹她不痛快。
「没用的东西，张贴皇榜寻民间圣手，能治好裴郎之人，本宫重重有赏！」
听到这话，我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袖，违背天道的反噬，又怎会被凡人治好？
「无用的，都是无用的。」
「谁说无用，治不好裴郎，本宫杀了你们所有人陪葬！」
温竹卿的身上萦绕着骇人的气息，天道选定的气运之女，她是带领百姓脱离苦海的，如今为了我却变得更像是昏君。
我还真是罪该万死啊。
她猛地回头，注意到我醒了，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青玄哥哥，不要说这种丧气话，我一定要救活你。」
我看着她如此模样，心下叹息，亲手把我送进深渊的是她，现在拼命把我拉回的人也是她。
可惜，早已为时已晚。
「让所有人都出去吧，我给你讲个故事。」
见状，温竹卿赶忙屏退众人，就像年幼时跟在我身边那样乖巧。
那个秘密被玉檀无意道破，天道加之在我身上的禁制也就随之消失，我也终于能亲口解开这天大的误会了。
12
「我是天道派到人间的使者，而你是我要终生辅佐之人。」
温竹卿瞪大了双眼，似乎对这些玄乎其玄的故事感到怀疑，又不得不选择相信。
我缓缓地诉说着那个成为禁锢我枷锁的秘密。
13
人间乱世，天道降下了气运之女来拯救这里，这个人就是温竹卿。
而我是她的伴生，我存在的使命就是帮助她成长，让她站在那个顶端的位置。
流落民间，家破人亡，一切的一切都是天道早已安排好的命运。
而我的作用，就是在关键的节点上做出推动。
如果我不做，那么我就会被天道诛灭，换来一个新人代替我。
如果是别人，那我宁愿是自己。
从小守护温竹卿长大，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爱早已深入骨髓，若是剔除，必是刮骨剜心般疼痛。
我在暗中帮助她一步一步蜕变，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向这个世界的顶端，而我却熬干了心血，一身病痛。
只是对此，我无怨无悔。
那日流落街头，也只是听说了云阳长公主的车驾会路过这里，我想偷偷看她最后一眼。
而已。
不料被温竹卿发现了。
那张扬又热烈的爱意，让我心动，让我像个赌徒一样疯狂，让我赌上了轮回，赌上了所有。
于是我用命和天道做了个交易。
我不想再次放开温竹卿的手了，可天道说大爱无情，他不信这所谓的男女情爱。
他一边笑我愚蠢，却一边同意和我交易。
我若真的和温竹卿能够修成正果，那我便可借气运之女的气势活下来，如若关系破裂，那我就要承受违背天道的反噬。
筋骨尽碎，万蚁噬心，灰飞烟灭。
有时也会想，也怨不得温竹卿误会，我身上的枷锁实在太多了。
背叛的滋味真的好生痛苦，也算是和家破人亡又被我抛弃的温竹卿，短暂的感同身受了。
果然，我终究就是个愚蠢的，天道终究还是天道。
14
「长公主，为你做这些我无怨无悔，可我真的累了，你就让我安静地离开吧。」
「当初无论是出于被迫还是自愿，我也确确实实地抛弃了你，现在背叛的滋味儿我也尝过了。」
「我们，一笔勾销吧。」
事到如今，我已生不出任何情绪，唯有一种释然。
温竹卿听了所有，早已泣不成声。
「青玄哥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那么对你。」
「我以为，我真的以为你背叛了我，我就是一时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我不想伤害你的。」
我摇了摇头，冬日凛冽的寒风，已经把我滚烫的心都吹冷了。
浑身是血的玉檀，她对叶云开的听之任之，我们之间早已存在了太多的障碍。
不可能，永远都不可能了。
思及此，我忍不住有点关心玉檀的安危。
「长公主，玉檀那孩子是我在土匪窝里救出来的，算起来跟在我身边也有许多年了，对我也是忠心耿耿。」
「不知长公主是否还记得北境战场，那时你身陷敌营，有人冒死将你替换出来，那人就是玉檀。」
「她回到听竹阁时已经危在旦夕，费尽千辛万苦才留下她一条命，还请长公主放过她吧。」
我颇为语重心长，对着温竹卿说了许多话，就像在交代后事一样。
温竹卿似乎是没有想过，那被她误解关在地牢的人，却是她昔日的救命恩人。
我看着她长大，对他太过了解。
我知晓她知恩图报，快意恩仇，这份恩情便能护玉檀周全。
「我答应你。」
温竹卿不假思索，我心中的巨石也终于落了下来。
15
我察觉到我醒着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大多数的时间都会陷入沉睡当中。
整个公主府上下愁云密布，众人在此刻皆风声鹤唳，生怕不小心没了脑袋。
那日我向温竹卿表达了我不想活的意愿，她没有答应也没有同意，可我身上那些几乎无法察觉的针眼，却证明她没有放弃。
我也没有阻拦，不撞南墙不回头，她才不会信什么天道，她只相信她自己。
16
这日我昏昏沉沉醒来，却隐隐约约听到屋外甚是吵闹。
仔细辨别着，似乎是谁正在受罚，那求饶声还真是激烈得刺耳。
吩咐身边的下人扶我起来，厚重的衣衫穿在身上，我却感受不到丝毫温暖。
推开房门，冷风扑面，我还是忍不住紧了紧身上的衣服。
心下不由得叹息，这具残躯怕是挺不了多少时日。
在下人的搀扶下，我踱步走进庭院，发现庭院中跪着一个人。
那人衣不蔽体，正在雪地里蜷缩着颤抖，身旁还有人不断地鞭打着他，呵斥让他起身跪好。
那熟悉的身影，我没想到竟然会是叶云开。
见我出现，温竹卿赶忙从厅中走了出来，那眼神小心翼翼地，就像是在对待价值连城的珍宝。
「青玄哥哥，雪天路滑，你怎么还出来了？」
我抬起手，指向庭院中那遍体鳞伤的叶云开，询问着「这是在做些什么？」
温竹卿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眼神顿时深邃了许多。
「他当日能想出那恶毒的办法对你，我今日也要让他亲身体会一下才是。」
这时那叶云开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推开了身旁的看守，径直向我爬了过来。
「裴公子，裴公子！都是我的错，我知错了，我不该害裴公子，求求裴公子放过我吧。」
叶云开已经被冻得面容青紫，想着我那日只会比他更加严重，也生不出多少怜悯之情。
只是这罪过，不该他一人来背，倒是可以用这份愧疚让我过得舒心一些。
「长公主，那日虽说是他提议，可没有你的首肯」
我欲言又止，温竹卿已然明白我的意思。
「我不想你伤害自己，所以求你把府上关押的郎中们都放了吧。」
「命中注定的事，我活不了多久，就让我少遭些罪吧。」
我用着满是死意的眼睛，对视上温竹卿那执着的双眸，看着那其中的坚持一点点松动。
心下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是气运之女，不该徒增杀业。
17
身体日渐凋零，我已经到了不能走路的地步。
其实也无妨，我本就是个瘸子，能不能走路也都无所谓的。
温竹卿怕我在屋里呆得闷了，特意命人给我打造了轮椅，日日都推我出去透风。
当她看到我本就残疾的那条腿时，面露心疼地问我。
「这也是为了救我吗？」
我叹了口气，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温竹卿成长的路上诸多坎坷，这是在她和西南流寇激战的时候，我孤身前去救她。
那些流寇个个都是练家子，心狠手辣，无恶不作。
彼时因行程上劳累多日的温竹卿，武功又不怎么好，混在其中体力难支。
她只带了一小队的人，很快就要被全灭了。
我为了护好她，选择先带她突围。
可时间拉扯得越来越久，对方人多，我只能选择让她带来的下属先带她走，而我独自抵挡这些流寇。
幸运的是温竹卿逃出生天，不幸的是我被抓住了。
他们把我关到地牢里日夜折磨，等温竹卿带着大军前来剿匪的时候，听竹阁的人混在其中救我出来。
我已经遍体鳞伤，废了一条腿。
现在想来倒是不禁感叹，天道真的是个吝啬的，给予我极度艰难的任务，却不给我些与之匹配的能力。
我到底只是个凡人，这条路走得实在是太苦了。
18
温竹卿眼尾泛红，眼中滚烫的热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眼神愧疚，我也猛然想起那日，她在那一众面首的簇拥下，笑话我是个瘸子。
「青玄哥哥，我真是错得离谱，那日对你说了那么多该死的话，我真是罪无可恕。」
「府中的那些公子每个都与你有相似之处，我寻找他们入府，只是想看着那一个个与你相似的面庞在我身边，就好像你在陪伴我一样。」
「这次，是真的遣散他们了。」
我微微摇了摇头，真的也好假的也罢，再恶劣的场面我都见识过，没有什么是我接受不了的。
温竹卿整个人都陷入了极度愧疚之中，她后悔了，可悔之已晚。
若说心中不怨是假的，她给了我脱离天道掌控的希望，又亲手把这个希望毁掉。
可她是气运之女，是我用一生时间塑造出来的，只得感叹造化弄人。
我叹了口气，看着屋外白茫茫的雪地，和那姣好的日光。
「走吧，推我出去走走。」
19
北国的冬日白雪皑皑，正值春节，漫天飞雪。
只是这纯洁的白下，不知道暗藏着多少的丑恶。
想来这大抵是我此生度过的最后一个春节，且没有来生。
公主府上下也迎合着新年的气息，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玉檀回来了，还带了所有听竹阁的人。
阁中的神医是我多年的好友，日常云游天下，想来玉檀为了找他也是付出了不少的努力。
他也来为我诊了脉象，见他表情凝重，反倒还要我来安慰他。
「我以为你留在这里是要抱得美人归的，没想到命都搭进去了。」
我无奈，一切都是上天注定，我也束手无策。
「我只有一个愿望，若是我死后，长公主若有什么困难，还需麻烦你帮帮她。」
「听竹阁虽然已经解散，我不想束缚你们的自由，只求在危急关头助她一臂之力。」
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世间最愚蠢之人，而我只是不想这么多年的努力白费而已。
「为什么？」
他问道。
我闭上双眼，「她是真正能保护百姓免遭疾苦之人，这是她的命。」
只是我未想到，温竹卿听到这话后，从门外冲了进来，她眼眶红肿，显然不知是哭过多少次了。
「裴青玄，你就是个懦夫！」
好友见此赶忙离开了，屋内又剩下我和温竹卿两个人。
19
「什么命运天道，你们何时询问过我，是否想要！」
「家破人亡，被最爱的人抛弃，这一切对于我来说毁天灭地的痛苦，竟然都是你们对我所谓的试炼，你何时问过我需不需要。」
「为了天下万民，我就要尝尽人间疾苦，到底凭什么啊！」
温竹卿冲我嘶吼着，她情绪激动，声音都有些颤抖。
我有些慌乱，似乎是什么一直以来我所信奉的，在这一刻被打破了。
是啊，凭什么？
她泪流满面，满眼都是对天道的恨意，我却无法反驳。
天道确实是冷酷无情的，它不会去询问一个凡人的意愿，是否接受这样的命运。
我只是被它支配的小小蝼蚁，提线木偶一般，永远挣脱不了掌控着的线。
如果可以，我何尝不想这一切从未发生。
「卿儿，对不起。」
「我不想听你说对不起，我只想要你活着。」
「我犯了那么多的错，还没来得及赎罪呢，你怎么能就这样离开，天道想保护万民，那我偏要逆天而行。」
温竹卿的眼神中好像燃烧着火焰，那恨意的黑火，触目惊心。
她一袭红衣，美得惊心动魄，隐隐有着走火入魔的趋势。
「卿儿！」
我心中一惊，赶忙阻止她继续胡思乱想。
众生皆苦，唯有自渡。
民间太平日子难得，不能被我们亲手毁掉。
况且我死已经是定局，此局无解。
「卿儿，这就是我们的命。」
20
这日我好似有了些许精神，众人心里却都明白，这大概就是回光返照罢了。
我感叹，终于到了最后一日。
温竹卿陪在我的身边，用轮椅带我出了房门。
院中挂着各式各样的灯笼，新年的余韵仍在。
我们出了公主府，看着大街小巷中也都是气象一新，瑞雪兆丰年，所有人都弥漫着幸福的笑意。
他们都期待着这场大雪的停止，好为来年播种做好准备。
回到公主府后，我在院中坐着，温竹卿则陪伴在我身边。
听竹阁的众人也都跟在身后，想来这也是难得的团员。
天空黑压压的，一点点的雪花逐渐聚集，越来越大。
直到夜晚，这场大雪才开始慢慢停歇。
天空中燃起了灿烂的烟火，和院中的红灯笼交相辉映，甚是好看，也为这惨淡的一生画上一个句号。
我喉间气血翻涌，五感瞬间消失，眼前蓦然黑暗。
温竹卿注意到我的异样，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泪流满面。
「卿儿，烟花好看吗？」
她压制着哭声，点了点头，可我根本听不见她说些什么。
「好看。」
「青玄哥哥，屋外太冷了，我带你回去吧。」
我感受到她准备把我的轮椅调转方向，便按住了她的手，阻止了她的动作。
「就在这里吧，我也想感受一下。」
我微微一笑，感觉到脸上一片温热，身体越来越轻。
想必我肯快就要灰飞烟灭了。
21
那晚，我死了。
化成飞灰，随风消散，好似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
可我知道有人记着我。
这一生真的好累，好累啊，我相信没有我，她也会安然地活下去。
这凄惨的一生终于结束了。
22（温竹卿视角）
我最爱的人死在了我的怀中，七窍流血，而我无能为力。
这一生我做了许多的错事，是我误会了他，是我对不起他。
可是裴青玄，独留我存活这世间，你的心也好狠啊。
在那个大雪停歇的夜晚，烟火绽放，天空中的每一颗繁星都像是为裴青玄绽放般璀璨。
而他，就在那烟火与星辰之下，一点点碎裂，随风飘散。
夜色中，烟火的光芒渐渐黯淡，但那一幕却在我心中刻下了永恒的烙印。
裴青玄走了，他永远地离开了我。
我独自留在人世间，每日看着日出日落，看着四季更迭。
每当夜幕降临，我都会来到那个他消散的地方，仿佛还能感受到他残留的气息。
春去秋来，我那个无能的皇弟所做的最明智的事情，就是把他的儿子给了我，让我抚养他长大。
他放弃的皇帝的身份，带着嫔妃们终日游山玩水，而我成了这个国家的新皇。
我尽心治理这个国家，看着百业昌盛，国泰民安。
裴青玄，这盛世如你所愿。
23
乾元五年，明德帝自愿退位，传位于云阳长公主，是为宣德女皇，年号青玄。
女皇登基后终生孤独一人，为国家鞠躬尽瘁，实乃百姓之福。
世传女皇曾经有夫婿，姓裴名青玄，为平定乱世奉献生命。
于是女皇登基后第一件事，便是为他开祠立庙，受万民景仰。
青玄五十九年，宣德女皇驾崩，葬于青玄庙，举国哀悼。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