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临安城外,破庙之中。一个光头小和尚正抱着半个馒头啃得津津有味,身上僧袍打了好几个补丁,却干净整洁。
正是须弥山佛子,常念。
他一边啃馒头,一边对着墙角一只流浪小狗碎碎念:“小狗小狗,你说师父是不是故意的?把我扔下山,还不给盘缠,佛主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怪他欺负小孩子?”
小狗“汪”了一声,像是在附和。
常念叹了口气,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师父说,山下有我要找的答案。可我找了一路,只找到半个馒头,还有一只小狗。”
他摸了摸小狗的脑袋,眼神清澈如琉璃:“师父还说,闻道会之上,会遇见能与我论道之人。长青、书院、须弥,三道同路,亦有三道之争。可佛曰不争,我又该如何去争?”
风吹破庙,纸钱轻扬。
常念忽然抬头,望向北方镇漠书院的方向,小眉头微微皱起。
“好重的煞气。”
“不是妖邪,不是怨念,是……人心之凉。”
“师父,徒儿好像有点明白,什么叫坐忘了。”
他放下馒头,盘膝而坐,双手结印,口中轻声诵经。经文之声平和温润,竟让破庙之中的阴冷之气,缓缓消散。
坐忘境,忘身,忘心,忘世,而后见佛,见己,见众生。常念小小年纪,已触碰到坐忘境中层门槛。
深夜,临安城客栈。周凡盘膝坐在榻上,运转长青诀。白日在酒楼之中所听、所见、所感,尽数在心头流淌。凡人的苦,凡人的乐,凡人的执着,凡人的希望。一幕幕,如画卷展开。
“青山同袍,与我同在。青山同袍,道尽同歌。”入凡开篇第一句,在他心中反复回响。他忽然明白了。入凡,不是踏入修行,不是拥有灵力,不是学会神通。入凡,是看见凡人,懂得凡人,接纳自己亦是凡人。人道,从来不是凌驾于凡人之上,而是扎根于凡人之中。
“我是周凡,长青山第四峰弟子。我无惊世天赋,无上乘法门,无显赫背景。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想守住师父、守住师兄、守住第四峰、守住人间烟火的普通人。”一念至此,丹田之中,那一缕微弱却无比精纯的气感,轰然炸开。
周身经脉通畅无阻,心境通明,灵台澄澈。
窗外月光洒落,照在少年身上。没有惊天异象,没有灵光冲天,没有风雷涌动。只有一种安稳、踏实、温和、坚定的气息,缓缓散开。入凡初境,成。
周凡缓缓睁开双眼,眼中没有狂喜,只有平静。他终于明白师父那句话。凉茶不凉心,凡心即是道。
他抬手,轻轻握住袖袋中二师兄燕颔送的红色小木剑。木剑之上,隐隐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红光。那是等待了十六年,终于等到主人入凡的回应。
次日清晨,王泽见到周凡的第一眼,便眼中一亮,失声笑道:“好!好一个入凡!好一个凡心通明!”他能清晰感受到,周凡身上那股温和却坚定的气息。不是强行突破,不是丹药堆砌,而是心境自证,水到渠成。这才是长青人道最正统、最扎实、最有前途的入凡。
“王师兄。”周凡躬身行礼,神色平静。
王泽感慨道:“你师父若是知道,必定极为欣慰。旁人入凡,靠打坐,靠功法,靠灵脉。你入凡,靠红尘一眼,靠凡心一念。此等道基,放眼整个长青山年轻一辈,也无人能及。”
周凡腼腆一笑:“只是运气使然。”
“这不是运气,是你十六年守心、守静、守拙,换来的必然。”王泽正色道,“走吧,今日启程,目标——镇漠书院,闻道大会。”
剑光升空,划破云海。一青一少两道身影,向着北方疾驰而去。前方,是天下三道汇聚的盛会。是天骄并起的舞台。是人心动荡的开端。是乱星余波的再起。是周凡第一次,以长青弟子、以凡心证道者的身份,站在整个天下的目光之下。
长青山第四峰的平凡少年,终于走出大山。凡心一出,天下闻道。
剑光破云,风掠耳畔。
周凡横坐在飞剑之上,双手紧紧攥着剑身两侧刻着的古朴云纹,不敢有半分松懈。入凡境之后,体内气息稳而绵长,即便身处高空,也不再像先前那般心浮气躁,反倒能静下心来,俯瞰脚下万里山河。
王泽立在剑尾,衣袂飘飘,神色从容。道临境修士御剑,早已不必刻意催动灵力,只需心念一动,飞剑便如臂使指,瞬息数里。他看了一眼身旁端坐稳当、眼神发亮的少年,嘴角微扬:“适应了?”
“嗯!”周凡重重点头,风吹乱他额前碎发,笑容干净爽朗,“入凡之后,身子轻了许多,连风都好像变得温顺了。”
“那是自然。”王泽缓缓道,“入凡,便是脱去凡胎浊气,引天地灵气入体。你是以心境自证入凡,比寻常靠丹药、靠苦修突破的弟子,根基要扎实十倍不止。”
周凡摸了摸腰间大师兄所赠的青玉,玉身微凉,贴着肌肤,隐隐有一股温和之气流转,与他体内长青诀气息相互呼应。袖袋里,二师兄燕颔送的红色小木剑,也时不时轻轻颤动,像是在与他共鸣。
两位师兄的礼物,一守心,一护道,皆是用心良苦。他低头望向大地,只见青山早已化作远方一抹淡青,脚下先是葱郁山林,再是阡陌良田,而后渐渐变得荒芜。草木稀疏,黄沙渐起,风也变得凛冽干燥,带着一股北地特有的苍凉气息。
“快到镇漠地界了。”王泽出声提醒,“再往北,便是连年风沙,百姓生活艰苦,与中原江南截然不同。你多看一些,多记一些,这都是人道之书里,没有文字的篇章。”
周凡凝神望去。他看见黄沙之中,零星分布着村落,土坯房屋低矮破旧,孩童穿着单薄的衣裳,在风沙中奔跑嬉戏,脸上却依旧带着纯粹的笑意;看见衣衫破旧的农夫,顶着狂风,在贫瘠的土地里艰难耕种;看见一队队背着行囊的学子,朝着镇漠书院的方向前行,眼神坚定,步履不停。
那是闻道会在即,天下读书人,不畏路途遥远,不畏风沙凛冽,奔赴心中大道。
“知识可变命运……”周凡轻声喃喃,想起孟柏亚圣那句名言,心中百感交集,“原来这便是知识的力量。即便身处绝境,也能让人心中有光,脚下有路。”
王泽颔首:“岁寒书院能立世千年,不是靠修为高深,不是靠势力庞大,而是靠这一股‘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向道之心。他们以文载道,以理化人,与我长青‘以心载道,以人守世’,殊途同归。”
说话间,前方天际,隐隐出现一座巍峨雄城的轮廓。城池依山而建,通体由青色巨石砌成,高耸入云,气势磅礴。城墙之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籍文字,字字珠玑,句句箴言,阳光洒落,文字泛着淡淡金光,神圣而庄严。
城池正中,一座高耸入云的阁楼直插天际,楼顶悬挂一块巨大匾额,上书三个苍劲古朴的大字——镇漠书院
“到了。”王泽轻喝一声,操控飞剑缓缓下落。飞剑落地,悄无声息。收起飞剑,迈步向前。书院门前早已人山人海,来自天下各州的学子、修士、三方势力弟子,汇聚于此,人声鼎沸,却又井然有序。人人神色恭敬,不敢喧哗,尽显对读书、对大道的敬畏。
门口两侧,站着两排身着青色书院服饰的弟子,身姿挺拔,气质儒雅,眼神锐利,显然都是明心境以上的好手。
“那是书院山前主事,公孙致师兄。”王泽低声提醒,“他是孟柏亚圣亲传弟子,修为深不可测,早已踏入知理境,不可怠慢。”
周凡抬眼望去,只见人群前方,站着一位白衣男子,面容俊朗,气质温润如玉,嘴角噙着淡淡笑意,有条不紊地接待各方来客。一举一动,皆合乎礼仪,却又不失风骨,令人心生折服。
公孙致似有所感,目光转头看来,见到王泽,眼中一亮,快步迎上,拱手行礼:“王泽师兄,多日不见,风采更胜往昔。”
“公孙师弟。”王泽拱手回礼,“此次闻道会,劳烦你主持大局,辛苦了。”
“分内之事。”公孙致笑了笑,目光自然落在王泽身后的周凡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位是?”
“这位是我长青第四峰弟子,周凡。”王泽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奉家师之命,前来观礼闻道会。”
“周凡师弟。”公孙致温和行礼,没有半分轻视,“久仰第四山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气质不凡。请进,书院已备好客房,颜真院长在内堂等候多时。”
周凡连忙躬身回礼:“见过公孙师兄。”
他能清晰感受到,公孙致的目光温和坦荡,没有丝毫鄙夷或轻视。即便知晓他是来自偏僻第四峰的无名弟子,依旧以礼相待。这便是岁寒书院的气度。
三人刚要迈步进入书院,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脆响亮的佛号,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却又无比澄澈:“阿弥陀佛。”
周凡下意识回头。只见不远处,一个小和尚正快步走来。小和尚约莫十五六岁年纪,光头圆脑,脸蛋肉嘟嘟,一双眼睛清澈如琉璃,身上僧袍打着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他手里拎着一个破旧的布包,身后还跟着一只摇着尾巴的小黄狗。正是须弥山佛子,常念。
小和尚跑到近前,双手合十,对着王泽和公孙致认真行礼:“须弥常念,见过青山师兄,书院师兄。”
公孙致与王泽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笑意,连忙回礼:“常念小师父。”
周凡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年纪相仿、却显得格外可爱的小和尚,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亲近。
常念也转头看向周凡,眼睛一亮,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这位师兄好呀,你身上的气息好暖和,像太阳一样。”
周凡一愣,随即腼腆一笑:“我叫周凡,长青山的。”
“周凡师兄!”常念笑得更开心了,“我叫常念,须弥来的。我们一起去听道好不好?我师父说,闻道会上有好多好多道理,可以听好久好久。”
周凡刚要点头,书院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悠长清朗的钟声。
咚——
钟声浑厚,传遍整座镇漠书院,乃至方圆十里。
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脚步,神色恭敬,望向书院深处。
公孙致神色一正:“颜真院长鸣钟,是要开坛讲道,迎接三道来客了。三位,请随我来。”
王泽点头,带着周凡;常念牵着小黄狗,跟在一旁。
四人穿过重重殿宇,沿着青石台阶向上,来到书院最中央的一座巨大广场。
广场名为闻道台。高台之上,摆放着三张主座,分别代表长青、书院、须弥。
此刻,高台上,已经坐着一人。那人一身灰布长袍,面容清癯,须发皆白,眼神深邃如古潭,端坐其上,周身没有半分灵力波动,却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便让全场所有人,都心生敬畏。正是此次闻道会主持者,镇漠书院院长,岁寒山主孔松大弟子,知理境大贤——颜真。
颜真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王泽、周凡、常念三人身上,微微颔首。
“三道同聚,天下同闻。”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今日,不问出身,不问修为,不问势力。”
“但求一问——”
“道,在何方?”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
风沙停,人声息,心跳清晰可闻。周凡站在台下,仰望高台上那位如同先贤在世的老者,心中忽然一片通明。
他终于明白,师父让他来此的真正用意。
不是观礼,不是历练,不是扬名。而是让他亲眼看一看——这世间,千千万万求道之人,千千万万,滚烫之心。
人心不凉,道便不孤。而他的道,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