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家里出来,我先回了出租屋。
门开着。锁被踹坏了。锁扣歪在一边,门框上的木头裂了。
我推门进去,愣住了。桌子翻了,椅子倒在地上,电视屏幕碎了一个角。窗户玻璃被砸了个洞。抽屉全被拉出来,东西洒了一地。床垫被掀开,枕头划开一道口子,海绵翻在外面,衣柜的衣服全都在地上扔着。
我站在门口,脑子里嗡了一声。
幸好证据早就交给省纪委了,他们翻也翻不到什么。
我拿出手机,拨了110。
“我要报警。我家被人砸了。”
等了大概十分钟,两个警察上来。年长的那个问:“屋里丢了什么?”
“值钱的东西没有。我怀疑是有人来找东西。”
“找什么?”
“找医疗纠纷的证据。我之前举报过仁和医院副院长陈国栋。”
他看了我一眼,拿出本子,让我登记了信息,又说回去核实,让我等消息。
等消息。又是等消息。
送走警察,我站在门口,看着屋里一片狼藉。不能住了。
拿了证件和充电器,把两部手机都塞进口袋,出了门。
直接去了街角的一家网吧。
陈国栋在卫生系统干了二十年,到处都有关系。卫健委、省纪委,他不可能没有人脉。举报材料递上去,到了谁手里?那个人跟他有没有关系?会不会转头就把材料给了他?
我不知道。但我不能再等了。
打开电脑。论坛,匿名发帖。标题我想了很久。最后打了几个字:《我的眼睛,被亲叔叔卖了》。
写之前,我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我拿起手机,给陈国栋发了一条短信:“叔叔,明天网上会有一篇关于你的文章。你最好提前请个好律师。”
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等了十分钟。他没回。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有。
我开始写。
“我叫陈默,今年考研,初试391分,专业第一。”
“复试前,我的叔叔——仁和医院副院长陈国栋,让我去他医院做近视手术。”
“手术用的眼药水有问题。我有检测报告。”
一张一张把证据传上去。
“刘洋,初试第二名,他妈叫刘娟,是鑫达医疗的老板。”
“陈国栋是鑫达医疗的技术顾问,每年有三十万顾问费。”
“刘娟的公司给陈国栋老婆的账户转了一百二十万,备注写的是‘咨询费’。”
“鑫达医疗中标了新院区的设备采购,采购价比市场价高了近三成,签字验收的是陈国栋。”
“我的堂哥欠了四百多万赌债。”
我停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
“今天,叔叔让我婶婶送了一百万现金到我家,让我别举报。”
“然后他打电话威胁我,说让我在这个城市待不下去。”
最后我写了:“我已经向卫健委和省纪委实名举报。但陈国栋在这个城市干了二十年,到处都有关系。我不知道举报是被查了,还是被压下去了。所以我发出来,让大家都看看。”
“我的叔叔是仁和医院副院长。他想用手术刀毁了我的眼睛,用一百万收买我。现在,我要他用余生来还。”
点了发布,帖子发出去了。
刷新。阅读量从0跳到两百。再刷新,跳到一千。
手机开始震。陌生号码,一个接一个。
论坛私信炸了。有人骂我编故事,有人说支持我,有人问我是不是真的,有人说认识记者问我要不要联系。
我一条一条看,没回。
有一条私信,头像是个中年女人。
“孩子,我是两年前在仁和医院做眼科手术感染的那个人。你写的张主任,就是给我主刀的医生。我能联系你吗?”
我把手机号发过去。
几分钟后,电话打过来了。
“你好,我叫王秀英。”她的声音有点抖,“你帖子里的那个张主任,当年也是他给我做的手术。术后感染,左眼视力降到01。医院赔了我一笔钱,让我签了保密协议。”
“你签字了?”
“签了。我老公当时生病,急着用钱。”她顿了顿,“但我一直留着病历和手术记录。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发给你。”
“需要。”挂了电话,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术后一个礼拜了,我可以去复印自己的病历。
手术记录、用药记录、护理记录,全在里面。那瓶眼药水的批号、使用时间、经手护士,都应该有记载。
明天就去。
挂了电话,我把王秀英的联系方式存好。
陈国栋在医院干了二十年,到处都有关系。帖子随时可能被删。
所以我要让它删不掉。
我把帖子转发了三个本地论坛,又截了图发上微博。帖子被人截图转发,阅读量已经过了十万。评论区吵翻了天。
有人扒出了陈国栋的照片、仁和医院的内部信息、刘娟公司的工商注册资料。
有人在问:卫生局管不管?纪委管不管?警察管不管?
有人直接了本地几个媒体的账号。
我盯着屏幕,刷新。
帖子还在。没被删。
手机又震了。一个陌生号码,本地的。
“你好,我是《都市报》的记者。你发的帖子是真的吗?”
“真的。”
“我们能见面聊聊吗?”
“能。”
约了明天下午。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陈国栋说,让我在这座城市待不下去。
那我就看看,到底是谁待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