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说我炖的汤没味道,但那锅汤本来是煮给狗的2
5
拆迁消息确认后的第一个周末,嫂子又来了。
这次她没有提前在群里吆喝,直接按门铃。
“爸妈在楼下车里,我上来拿点东西。”她站在门口说,视线越过我往屋里扫。
我让开身,她直接进了客厅。
然后在沙发上坐下了。
不是那把带扶手的椅子,是沙发。
“弟妹,家里茶叶还有吗?”她靠进沙发里,“给我泡杯茶。”
我去厨房烧水。
等我端着茶杯出来,她已经把腿翘起来了,手机举在面前刷着什么。
“今天炖汤了吗?”她问。
“炖了。”
“那一会儿多盛点,我带给爸妈。”她放下手机,接过茶杯,“对了,吃饭的时候你坐这边吧。”
她指了指沙发旁边的位置。
我看向餐厅那把带扶手的椅子,它空在那里,扶手上落了一层薄灰。
“不是说你腰不好吗?”我问。
“哎呀,前两天去按摩了,好多了。”嫂子摆摆手,“你腰也不好,还是你坐那个椅子吧。”
我没动。
“嫂子今天这么客气?”
“什么叫客气。”她笑起来,笑容有点僵,“一家人嘛,互相照顾。”
门铃又响了,公婆上来了。
吃饭的时候,嫂子主动让我坐回了扶手椅。
“来来来,弟妹你坐这儿,舒服。”她拉开椅子,“我坐旁边就行。”
婆婆看了我一眼,又看看嫂子,没说话。
嫂子夹了块红烧肉给公公,又给婆婆舀汤,动作比以前勤快了一倍。
“这排骨不错啊。”她咬了一口,“弟妹在哪买的?”
“超市。”
“超市好,东西新鲜。”她点头,完全没提价格的事。
公公终于开口了:“听说你那铺面要拆?”
全桌的筷子都停了。
“嗯,公示出来了。”我说。
“补偿谈了吗?”公公又问。
“还没,等拆迁办通知。”
“那到时候——”公公顿了顿。
“弟妹有本事!”嫂子突然插话,声音拔得很高,“我们当初都小看了,人家早就有规划。”
她笑着看向公婆:“您二老放心,弟妹比我们都能干。”
婆婆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公公推了推眼镜,没再往下问。
丈夫放下筷子,看着我:“这事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你也没问。”
他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
吃完饭,嫂子主动收拾碗筷。
她端着碗进厨房,还回头喊我:“弟妹你歇着,我来就行。”
临走的时候,她拎着一大袋汤,笑容满面。
“下次有事尽管吩咐我啊。”她站在门口说,“别客气。”
我点头。
门关上,我坐回扶手椅里。
腰没那么疼了。
6
拆迁办的通知来得比想象中快。
“铺面产权人周三下午两点到办公室,商谈补偿方案。”短信就这么几行字,简单直接。
我截图发到家族群里。
嫂子秒回:“我陪你去。”
“产权人是我,我自己去就行。”
“这么大的事,多个人商量商量。”她又发了个笑脸,“我帮你把关。”
我没再回。
周三下午,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拆迁办。
门口已经站着嫂子。
“我就知道你会早到。”她迎上来,手里拎着个包,“我带了计算器,待会儿帮你算账。”
“不用了。”我往里走。
她跟在后面:“这事得仔细算,不能吃亏。”
办公室门口,工作人员拦住了她。
“家属不能进,只有产权人可以参加谈判。”
嫂子愣住:“我是她嫂子。”
“规定就是这样。”工作人员看向我,“您是周女士吗?请进。”
我进了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
透过玻璃,能看见嫂子站在外面,手里的包挂在胳膊上,计算器露出一角。
谈判桌上摆着三套方案。
“现金补偿、置换商铺、分期补偿加新房。”工作人员一项项给我讲,“您可以慢慢考虑。”
我扫了一眼三套方案的数字,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我选现金补偿。”
“确定吗?置换商铺的位置也很——”
“确定。”我打断他,“现金最快,对吧?”
工作人员点头:“款项一周内到账。”
我签了字,按了手印,全程不到十分钟。
走出办公室,嫂子立刻凑过来。
“谈得怎么样?”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给了几套方案?”
“三套,我选了现金。”
“多少?”她脱口而出,然后意识到什么,又补了句,“我是说,还行吗?”
“还行。”我往外走,“过几天办手续。”
“具体多少啊?”她跟上来,“我帮你参谋参谋,看够不够。”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她手里的计算器还开着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串零。
“等到账再说吧。”我说,“嫂子先回去吧,我还有点事。”
她站在拆迁办门口,看着我走向停车场。
手里的计算器屏幕渐渐暗下去,她一直没按关机键。
我坐进车里,从后视镜看到她还站在原地。
包挂在胳膊上,越来越沉。7
银行到账短信是周五晚上跳出来的。
那天我在公婆家吃饭,手机震了一下。
“什么事?”婆婆看我拿起手机。
“铺面的钱到了。”我说。
嫂子正在给公公夹菜,筷子停在半空。
“到了?”公公放下碗,“多少?”
我把手机屏幕翻过去。
数字一排一排,后面跟着七个零。
公公盯着屏幕,推了推眼镜,又推了推,镜片在灯光下反着光。
婆婆凑过来看,嘴巴张成o型,半天没合上。
嫂子也凑过来了,脸贴得很近,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串数字。
“这”她的声音飘着,“这么多?”
“外婆当年买得便宜。”我收回手机,“补偿按现在的市价算,就这么多了。”
公公突然笑起来,拍了下大腿。
“你外婆啊,当年所有人都说她傻,偏僻老街的破铺子,花那么多钱。”他摇头,“她就一句话——这地方以后准错不了。”
“还真让她说中了。”婆婆也笑,“聚宝盆,真是聚宝盆。”
嫂子坐在旁边,筷子拿在手里,菜夹起来又掉回盘子里。
“爸,您还记得那时候的事啊?”她挤出笑容,“都多少年前了。”
“怎么不记得。”公公起身去翻柜子,“照片还在,我找找。”
他翻出一本老相册,灰扑扑的封皮,边角都磨破了。
“在这儿。”公公翻到中间那页,指着一张发黄的照片,“你外婆站在铺子门口,后面还挂着'吉铺出租'的牌子。”
我接过相册,照片里的外婆很年轻,笑得眉眼弯弯。
婆婆也凑过来看:“那时候这条街冷清得很,你外婆每天去铺子前面扫地,说要等好租客。”
“等了多久?”丈夫问。
“三年。”公公说,“三年后那家奶茶店开业,一租就是十年。”
嫂子终于夹起了那块菜,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公公又翻出几张照片,都是外婆和那个铺面的——进货、装修、开张、贴春联。
“你外婆说,这铺子是留给你的嫁妆。”婆婆拍拍我的手,“她眼光准。”
我看着照片里外婆的笑容,鼻子有点酸。
嫂子站起来:“我去倒杯水。”
她进了厨房,很久没出来。
公公继续翻相册,一页一页讲着外婆当年的事。
婆婆听着,时不时接两句。
嫂子端着水杯回来,在椅子上坐下,水杯举到嘴边,又放下,又举起来。
一口都没喝。
8
到账后第一个周末,公婆主动约了家庭聚餐。
“就我们几个,不叫其他人了。”公公在电话里说,“有些事得说清楚。”
我到的时候,嫂子已经在了。
她今天穿得很正式,白衬衫配半身裙,头发也仔细盘过。
“弟妹来啦。”她笑着站起来,帮我拉开椅子,“快坐。”
公婆从厨房端菜出来,都是我平时爱吃的。
“开饭吧。”公公坐下,“边吃边说。”
婆婆给我盛了碗汤:“你外婆那铺子的事,全家都替你高兴。”
我点头,接过碗。
“我们年纪大了,以后的事还得靠你们。”公公看看我,又看看嫂子和大哥,“养老这事,得早做打算。”
嫂子立刻接话:“爸妈放心,我和大哥一定好好孝顺您二老。”
她说得很快,生怕别人抢了这句话。
公公喝了口酒,没接她的话,而是看向我。
“弟妹这次处理铺子的事,办得妥当。”他说,“不声不响,该拿的都拿到了,没让人占便宜。”
婆婆也点头:“有主意,不慌乱。”
嫂子的筷子停在半空,菜夹起来,又掉下去。
“以后家里有大事,多问问弟妹的意见。”公公又说,“她心里有数。”
“是啊。”婆婆拍拍我的手,“这孩子从小就稳,像她外婆。”
大哥闷头吃菜,一句话没说。
丈夫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复杂,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爸,您这话”嫂子笑了笑,声音有点紧,“我也会好好孝顺您二老的。”
“孝顺不是嘴上说的。”公公放下酒杯,“得看做事。”
空气凝固了两秒。
婆婆打圆场:“都是好孩子,妈知道。不过弟妹确实厉害,这次的事处理得漂亮。”
嫂子低头喝汤,勺子碰到碗沿,叮的一声。
“那个”她放下勺子,“之前说让爸妈搬过去住的事——”
“不急。”公公打断她,“再看看,不着急。”
嫂子的脸色白了白。
“爸妈要是想住得舒服点,我可以帮忙找找房子。”我说,“市中心有几个新楼盘,户型采光都不错。”
公公眼睛亮了:“真的?”
“嗯,我抽空去看看。”
婆婆拉着我的手,用力握了握:“还是弟妹想得周到。”
嫂子端起水杯,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
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有点抖。
吃完饭,公公坚持要送我下楼。
“你外婆在天上看着,肯定高兴。”他说,“这个家,以后还得你多操心。”
我说好。
转身的时候,看见嫂子站在窗边,端着茶杯,一动不动。
茶杯举了很久,一口都没喝。
9
又到了周末,嫂子发微信说要来蹭饭。
“好久没喝弟妹炖的汤了。”她发了个流口水的表情,“想念那个味道。”
我回了个ok。
她来得很准时,一进门就直奔厨房。
“哇,今天炖的什么?”她掀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好香啊。”
“老汤底。”我说。
“还是弟妹的手艺好。”她舀了一勺尝,“咦,味道好像跟之前不太一样?”
“一样的,就是少盐少油。”我关了火,“适合调理肠胃。”
“那我得多喝点。”她又舀了一碗,“最近胃不太舒服,总觉得堵得慌。”
我把碗筷摆上桌:“那这汤正好,养胃。”
“真的?”她眼睛亮了,“那我回去也试试这个方子,炖给爸妈喝。”
我点头:“可以啊。”
她端着碗坐下,喝得呼噜呼噜响。
“对了,这汤到底怎么炖的?”她放下碗,“有什么秘方吗?”
“没什么秘方。”我说,“就是少盐少油,清淡为主。”
“配料呢?放了什么?”她追问。
“鸡胸肉、南瓜、胡萝卜。”我慢慢说,“都是容易消化的,不刺激肠胃。”
“就这些?”
“嗯,这是兽医给柴犬开的食谱。”我很平静地说,“它最近肠胃不好,得吃清淡的。”
嫂子端着碗的手僵住了。
“你说什么?”
“狗的食谱。”我重复,“调理肠胃用的,你要试就试。”
碗停在她嘴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公婆在旁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公公笑出声。
“柴犬吃的?”婆婆也忍不住笑,“那你这三年喝的”
嫂子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
她把碗重重放在桌上,汤洒出来一些。
“我突然想起来家里还有事。”她站起来,拎起包,“我得先走了。”
“不多坐会儿?”我问。
“不了不了。”她已经走到门口,“改天再来。”
门砰的一声关上。
桌上她那碗汤还冒着热气,喝了大半碗。
公公笑得直拍大腿:“这孩子,喝了三年都说好,怎么今天就受不了了?”
婆婆也笑:“可不是,之前还说要配方呢。”
我夹了块南瓜,慢慢吃完。
柴犬从窝里跑出来,蹭着我的腿。
我给它盛了一碗汤,放在地上。
它低头舔了舔,摇着尾巴,吃得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