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主办的活动,沈砚不可能不知道。
果然,名单公布第三天,出事了。
那天下午我在宿舍画画,刘姐急匆匆跑来,脸色很难看:“知言,出事了。沈少爷回来了,说要见你。”
“见我?”
“他说你的画涉嫌抄袭,要取消参选资格,还要我辞退你。”
我攥着笔没动。
“太太呢?”
“太太在客厅跟他吵呢,摔了两个杯子了。你快去看看吧。”
我走到主楼客厅时,正听见周姨在吼:“你凭什么说抄袭?证据呢?”
沈砚站在茶几对面,西装外套已经脱了,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叠打印稿。
“凭这个。”他把稿子摔在桌上,“画风、笔触、构图习惯,还有这个——”
他指着其中一幅画的角落。画面里是一本翻开的书,书脊边缘有个极小的花体字母:xzy
我愣了一下。
那是我从学画时就有的习惯,在画里藏自己的姓名首字母。这么多年一直没改。
沈砚回头发现我站在客厅入口,怒视着我:“许知言,你是不是应该给我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我看着他,“我的画有我的签名,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你混进沈家做家政,转头就参加沈氏主办的比赛,你觉得这很正常?”
“我进沈家是为了工作,参加比赛是因为周姨觉得我的画够格。你要是不服,可以看作品说话,别拿身份说事。”
“作品?”他冷笑,“你一个清洁工,来我家短短几天就突然拿出十二幅专业插画,你敢说不是早有预谋?”
“你觉得我一个清洁工拿不出专业作品?这手机里是我三年的手稿,一笔一画都是我自己的生活。十二张成品,全有迹可循。”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递过去,“我不是早有预谋,我是早有坚持。”
沈砚接过手机,翻了几下,手指动作慢了下来。
那些手稿里有小团子刚出生的样子,有我那一室一厅的小阳台,有深夜喂奶的侧影,有社区医院排队时的速写。
【截断】
他翻到最后一张,沉默了。
周姨一把抢过手机,看了几眼,眼泪直接掉下来了:“你……你一个人带孩子,还画了这么多?”
我没回答,看着沈砚:“沈先生,如果您觉得我的画不够格,可以直接说。但抄袭这个帽子,我不戴。”
他抿着嘴,没说话。
周姨把手机还给我,然后指着沈砚:“沈砚,你给我听好了。许知言的画展照开,就在我的画展里。你要是敢动她的作品,我就叫你爸把你那些破文创园的合作全停了。我说到做到。”
“妈——”
“别叫我妈!”周姨指着门口,“你要么现在走,要么给我闭嘴。”
沈砚站了几秒,拿起外套,走了。
路过我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那个眼神,和三年前在出租屋里看我的时候完全不同。
那时候是依赖,是温柔。现在是审视,是克制,还有一些我说不清的东西。
周姨拉过我的手:“知言,别怕他。有我在,这个家还轮不到他做主。”
一周后,“母与子”系列在周姨的个人画展上亮相。
效果比我想象中好太多。
开展第一天,就有五位收藏家询价。三家公司找到周姨,想联系“团子妈妈”谈联名合作。我的笔名登上了本地艺术类公众号的头条,阅读量破了十万。
庆功宴设在别墅的花厅里,来了不少人。
我穿了件周姨送的旗袍,头发盘起来,站在角落里喝果汁。不断有人过来递名片、加微信,我一一应付着。
等人都散了,我找到周姨:“周姨,我想跟品牌合作,画品牌故事。”
“可以啊,你现在热度正好。”她想了想,“不过你一个人去谈,容易吃亏。我介绍个人给你,专门做商务对接的,手里的品牌资源多。”
“谁?”
“沈砚的特助,陆衡。这小子做事靠谱,嘴巴也严。”
我愣了一下。
沈砚的特助。
“怎么,怕了?”周姨笑。
“没有。能谈成合作就行,谁的人不重要。”
她点点头,冲不远处招了招手:“小陆,过来一下。”
陆衡三十出头,戴金丝边眼镜,看着就是精明人。周姨介绍说我是团子妈妈,他眼睛亮了一下:“久仰,许老师,您的画我看过,‘母与子’系列很好。”
“陆特助,我想跟品牌合作画品牌故事,周姨说您可以帮忙牵线。”
“可以,您有具体想法吗?”
我从包里掏出准备好的方案——五套品牌联名设计稿,每套都附了目标品牌名单和变现路径预估。
陆衡翻了翻,抬头看我:“您以前做过商业插画?”
“做过六年自由插画师。您帮忙牵线,剩下我可以自己谈。成了,我给您三成佣金。”
他犹豫了一下。
“一次就行。”我说,“成了继续合作,不成不耽误您时间。”
“行。”
他收好方案,跟我握了握手。
我注意到他看了一眼周姨,周姨微微点头。
看来是真的靠谱。
我端着果汁杯,站在花厅角落里,看着陆衡离开的背影。
沈砚的特助。
哼~!我缺的是资源,谁给的都一样。
手机屏幕亮了,是早教会所老师发来的视频——白天上课时,团子在滑梯上哈哈大笑。
我把视频存下来,锁了屏幕。
许知言,你的人生计划,这才刚开始。
陆衡的动作很快。
庆功宴后第三天,他就推过来三个品牌意向,全是母婴类的头部。我连夜做了三套定制方案发过去,两家回复很积极,约了下周细聊。
结果还没等到见面,就先等来了沈砚的雷霆手段。
那天下午我在宿舍改稿,陆衡的电话打过来,语气比平时急了几分:“许老师,出事了。沈总知道我在帮您对接品牌,刚刚把我叫去骂了一顿。”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他说我吃里扒外,说我——”陆衡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半度,“说我是不是也被你迷住了。”
我差点笑出声。也?
“然后呢?”
“我文创板块的管理权被收了,法务那边也接到通知,所有新锐计划相关的插画项目全部冻结,为期三个月。您的品牌合作,暂时推进不了了。”
我盯着屏幕上画到一半的小团子,深吸一口气。
“陆特助,您别跟他硬刚。没必要为我的事搭上自己的位置。”
“那您这边——”
“我有办法。”
挂掉电话,我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三年没碰的账号。
“团子妈妈”的小红薯主页还停留在三年前最后一条更新:一张产检时的速写,配文“等你好久了”。底下评论两千多条,大多是粉丝在问怎么不更了,偶尔有几个骂的,说“骗子”“跑路了”。
我一条条看过去,看完所有评论。
然后开始发图。
我把拿去参选的关于小团子的手稿传了六张上去,配了一句话:“三年,我回来了。带着小团子。”
发完就关了电脑,去早教会所接小团子。
第二天早上醒来,打开手机看小红薯,愣住了。
涨粉两万。
转发四千,评论三千七。最热的那条评论是:“团子妈妈,你不在的这三年,我去看了你所有的画。欢迎回来。”
我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直到小团子爬过来抢手机,才回过神。
首周,账号佣金收入八千块。
不多,但够了。周姨说,够证明这条路走得通。
周姨咨询了网络运营的朋友,建议我日更。
于是我,开始日更。
画小团子吃饭、睡觉、在早教会所交到第一个朋友、悄悄往午睡的我嘴里塞小饼干,画我刚收拾完宿舍小团子就把玩具全部搬出来铺满一地,画我们去社区医院打预防针时团子吓得抱着我的腿哭,画超市打折时抢到的最后一板酸奶……
粉丝涨到五万那天,我发了一组条漫:单亲妈妈的二十四小时。
六点起,七点送娃,八点开始干活,九点沈家庭院的小花,十一点按颜色、季节整理好的衣帽间,十二点边吃盒饭边改稿,下午三点被催图,六点接娃,八点哄睡,十点打开数位板,凌晨两点关灯。
最后一副是黑底,上面一行小字:“但我从没后悔。”
二十四小时,涨粉两万。评论区全是“看哭了”“妈妈太不容易了”“团子妈妈加油”。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泡了杯面。
回来时看到后台私信涌进来上百条,有求合作的,有约采访的,有单纯说“谢谢你”的。
我一条条划过去,忽然划到一条头像是灰色歙砚图片、没有昵称的私信。
只有四个字:“画得很好”
点进去,账号信息是空的,注册时间显示一周前。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退出了界面。
面快凉了,得赶紧吃。
沈砚最近回来得勤了。
以前一周不见得露一次面,现在隔三差五就在别墅里晃。有时候在客厅跟周姨说话,有时候在走廊打电话,眼神总是不经意地往我这边扫。
我不接他的目光。迎面碰上,点点头叫声“沈先生”,低头就走。
那天傍晚我在花园里浇花——虽然已经不用做藏画清洁了,但太太说工资照发,活儿还是得干点,不然说不过去。
沈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
“听说你的账号最近很火。”
我没回头,继续浇花。
“蹭沈氏的热度蹭够了吗?”
我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他。
“三年前蹭过沈某人的穷热度,蹭出一身骂名。现在消受不起,不敢再蹭了。”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我拖着水管从他身边走过,没再多说一个字。
身后安静了很久。
晚上哄小团子睡着后,我坐在窗边刷手机。那个灰色歙砚账号的访问记录又出现在后台——他每天都来,看一遍所有更新,从不留言。
我看到系统提示:他为作品《路边摊》点了赞。
那幅画画的是城中村的夜市,一对情侣坐在马路牙子上分一碗炒粉。男人的侧脸像极了一个人。
我锁了屏幕,躺下来。
小团子翻了个身,小手搭在我脸上,嘴里嘟囔着“妈妈”。
“在呢。”我握住他的手,闭眼。
周末,小团子突然发起了烧。
一开始我没当回事,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五,喂了退烧药,贴了退热贴,以为和以前一样,睡一觉就好了。
半夜两点,我被一阵抽搐惊醒。
小团子全身绷直,眼睛往上翻,嘴唇发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抱着他就往外冲。
宿舍到铁门那段路,我跑了不知道多久。
小团子裹着我的外套,我一边跑一边喊“救命”,但半夜的沈家庭院安静得像坟场,没有人听见。
到了医院,医生和护士一起把小团子推进抢救室,我才发现自己光着脚站在走廊里,脚底板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了道口子,血和灰混在一起,黑红一片。
我在抢救室门口坐着,靠着墙,眼睛盯着那扇门。
医生说可能是误食了有毒植物,要洗胃。
我签字,手抖个不停。
签完靠在椅子上,中途有一个护士出来告诉我治疗结束了,要先留观。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皮越来越重。
迷迷糊糊听见手机响了一声,没来得及接,就睡过去了。
再醒来的时候,一位护士站在我面前:“林女士,您终于醒了。您儿子已经脱离危险了,转到普通病房了。”
我猛地站起来:“他——”
“别急别急,他很好,睡得正香呢。就是……”护士看了看我,“您的之前没接电话,我们打到另一个号码才联系上家属。”
“另一个号码?”
“就是《儿保手册》上那个,尾号0927的。那位先生已经到了,在病房里。”
我愣了一下。
0927。
那是沈砚三年前的手机号。
我办《儿保手册》的时候,被问备用手机号时,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填了他的名字和那个旧手机号。
从来没想过这个号码还能打通。
我走到病房门口,门半开着。
沈砚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小团子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睡得正沉。
他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眼睛是红的。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是《儿保手册》。
他翻到某一页,手指按在上面,声音哽咽:“父亲,沈砚。母亲产时大出血。出生窒息史。”
他一字一字念出来,像在确认这些字是不是真的。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知言,”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我不知道。”
我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的滴滴声。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小团子皱了皱眉,他又僵住不敢动了。
等小团子呼吸重新平稳,他才转过头来,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看到了。
看到了病床上那张和他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我靠在门框上,觉得很累。
“你走吧。”我说,“他没事了。”
他没动。
“沈砚,你走吧。”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病房门半开着,走廊的灯光漏进去,把沈砚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病床边,盯着小团子的脸,像被钉住了一样。许久,他慢慢转过头来。
“知言,那个电话……”他顿了顿,“三年前,领证前一晚。我听到你跟你闺蜜打电话,你说——‘他考不上,我就当投资失败了呗’。”
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闺蜜劝我别太傻,万一他考不上怎么办。我被说烦了,随口回了一句应付过去,转身就去厨房看排骨汤。
就这一句话。他跑了。
“沈砚,你知道那天挂掉电话我干了什么吗?”他没说话。“我去给你炖排骨。每次吃炖排骨你都能吃三碗饭,说以后有钱了天天给我炖排骨。”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句话是我敷衍闺蜜的。她劝我别太傻,我懒得跟她争,随口应了一句。挂了电话我就忘了。但你就记住了这句话,记了三年。”
我看着他:“你走的时候那么干脆,三年,有没有一秒钟,你想起过我为你吃过的苦?”
走廊尽头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响。
沈砚站在原地,膝盖慢慢弯下去。一米八几的人,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着地面。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闷在手臂里,“我以为……我以为在你眼里我就是一笔投资。”
我低头看着他,没动。
“你走吧。”
他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手扶着墙。走到门口时停住了,没回头。
“我会补偿你。”
“我不需要。”
他没说话,消失在走廊拐角。
沈砚第二天又来了。
他到的时候小团子刚醒,正坐在床上啃包子,脸上沾着豆沙馅,看见他进来,歪着头看了一眼,继续啃。
沈砚站在门口,目光从小团子脸上移到床头卡上——“许知年,2岁11月”。
他盯着那张卡看了很久,喉结滚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他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床头柜上,是新的早餐。
我还没开口,他先说了:“我就待一会儿。”
小团子啃完包子,伸手够床头的杯子,够不着,急了。
沈砚下意识拿起杯子递过去,小团子双手接住,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喝完把杯子还给他,说了句“谢谢叔叔”。
沈砚的手顿了一下。
“叔叔”两个字像什么东西扎了他一下,但他没纠正,只是把杯子放回去,退到床边站着。
我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操作了几下。
我的手机震了:到账五百万元。
“你干什么?”
“补偿。孩子需要——”
“你觉得用钱就能买回父亲的身份?”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知年,是想让他知岁月冷暖、知人间值得,可你缺席了他值得被珍惜的年岁。”
小团子被我的声音吓了一跳,包子掉在床上,瘪嘴要哭。
沈砚下意识伸手想抱他,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悬在半空。
小团子看了看他的手,往我这边缩了缩,没接。
沈砚把手收回去。
“钱我不会要。”我说,“你走吧。”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小团子。
小团子正低头捡床上的包子渣,没看他。
三天后,刘姐跟我说沈砚在家族会议上摔了杯子,跟他父亲沈万钧吵起来了,说要认孩子。
沈万钧拍桌子怒吼沈砚:“你再因为那个女人失态,我就让她消失。”
周姨霸气回怼:“如果你再敢动她,我就让你先消失!”
我抱着小团子坐在宿舍的床上,很平静。
消失——这两个字从沈万钧嘴里说出来,不是威胁,是预告。
我得罪不起他。
沈砚也得罪不起。
但我不会放弃我的理想。
那天晚上,小团子睡着后,我给陆衡发了消息:“我想成立个人工作室,需要启动资金。您能不能帮我递个话给沈砚——这笔钱算他欠我的,工作室起来之后,沈氏有优先合作权。”
陆衡回:“您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第二天下午,陆衡来了别墅。我在花园长椅上等他,他坐下来:“沈总愿意出钱,但他想直接给您,不要什么优先合作权。他觉得给钱就是补偿,给了您就能原谅他。”
我笑了一下:“钱是钱,原谅是原谅。他欠我的,不是三百万能还的。但这钱我收,不是因为我原谅他,是因为我需要。”
陆衡点了点头:“我转告给他。”
夜晚,银行到账三百万。备注栏是空的。陆衡发来消息:“沈总说这笔钱不附带任何条件,您想怎么用都行。他说这不是补偿,但请您收下。”
我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上午我就去签了工作室场地。回来后在线上提交了工商注册申请。小团子坐在旁边玩积木,搭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房子推到我面前:“妈妈,这是家。”
“对,家。”我把他抱起来,“妈妈给你搭个更大的。”
他咯咯笑,搂着我脖子。
很快,屏幕跳出“审核通过,请选择营业执照的领取方式”。
三百万,工作室,独立。
够了。
至于原谅——那是以后的事。
当下,搬出沈家。
周姨得知我要搬走,立马冲到宿舍来了。
我当时正给小团子喂饭,门被推开的时候,小家伙嘴里含着一口粥,抬头看见周姨冲进来,吓得噎住了。
“别怕别怕——”周姨蹲下来,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看着我,“知言,我能抱抱他吗?”
我没说话,点了点头。
她小心翼翼地把小团子抱起来,像抱一件易碎品。小团子看了看我,我没动,他就没挣扎,任由她抱着。
“团子,”周姨的声音在发抖,“你叫团子对不对?”
小团子点点头。
她笑着笑着,就红了眼。
“知言,”她擦了把眼泪,拉着我的手,“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沈砚那个混蛋——”
“周姨,”我打断她,“您不用道歉,我对您特别感恩。”
她愣了一下,点点头,抱着小团子坐在床上,一边摸他的头发一边对我说:“我会对外宣布,你是我画展的特聘艺术总监。这样你住在沈家、参加活动都有正当理由,记者不会乱写。”
我明白周姨是在担心我和团子会被舆论轰炸,也是想留下我和团子。
我跟周姨说:“艺术总监的说法我接受。但是住哪里,我还是想自己说了算。”
沈砚是第二天来找我的。
他在花园里等我,开门见山:“我要公开认他。”
“不行。”
“许知言——”
“你三年前就不是他父亲了。”
他深吸一口气:“我知道我不配,但他需要——”
“他需要什么我会给。不是你公开认了他,就什么都解决了。”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递过来。我看了一眼——亲子鉴定申请书。
“你有病?”
“我爸要的。他说没有鉴定结果,他不认。”
我把文件推回去:“我儿子不需要你爸认。我也不需要。”
他把文件攥成一团,塞进口袋,没再说话。
从那之后,沈砚开始每天送花。
第一天是玫瑰,我让刘姐退回去。第二天是百合,我让花店别再送了。第三天是一束雏菊,没有卡片,直接放在宿舍房间门口。
小团子看见了,非要拿。我让他拿了一支,插在矿泉水瓶里。
花照收,人不见。
后来他又包了一辆车,说是接送小团子去早教会所。我直接退了,自己骑车送。
他打电话过来,我没接。
发消息,我没回。
我清醒地知道,沈砚现在的深情,不过是为当初的薄情在赎罪罢了。
第三天他在早教会所门口堵住我。
“许知言,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好笑。
“我不缺钱,不缺车,不缺花。”我一字一顿,“我缺的是当年那个说‘以后会好的’那个人。但你把他杀死了。”
他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像纸。
我没再看他,转身走了。
工作室装修好那天,我搬出了沈家。
二百平的空间,隔出一间给小团子做卧室,剩下的全是办公区。三个助理都是网上招的,简历发过来时我看了一眼——全是美院毕业,比我年轻十岁,眼睛里全是对未来的憧憬。
我把三百万花得干干净净。
搬进去那天,小团子在工作室里跑来跑去,回声嗡嗡的。
“妈妈,大房子!”
“对,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
他抱着我的腿,仰头看我:“叔叔来吗?”
我知道他说的是沈砚。
“周末来。”
“哦。”他点点头,然后跑一边去玩沈砚送他的小车。
沈砚周末来探视,小团子叫他“沈叔叔”。他纠正过一次,说叫爸爸。小团子看了我一眼,我没同意,他就继续叫叔叔。
沈砚没再提过。
工作室第一个大项目,是陆衡牵的线。
“奥瑟尔,”他把品牌资料发给我,“欧洲皇室定制马具品牌,有一百多年历史。他们想进中国市场,需要一个亲子主题的插画系列。”
我看着资料,沉默了一会儿:“这个级别的品牌,怎么会找到我?”
陆衡犹豫了一下:“沈总动用了欧洲那边的资源。”
我放下资料。
“许老师,沈总的意思是——”
“我接。”
最后稿费二百万,六幅作品。对方很满意,说要在欧洲总部做个小型展览。
消息传回国内,“团子妈妈”的名字又上了一轮热搜。
有人开始挖我的背景,说我是沈家的私生女,也有说我是沈砚的青梅竹马,总之,说什么的都有。
周姨提前打了招呼,媒体那边压下来不少,但还是有风言风语。
我不看,不回应,只画画。
沈砚设了五千万的信托,受益人是小团子,我是唯一监察人。我签了字。
不是因为原谅,是因为这是我儿子应得的。
集团年会那天,陆衡提前发了请柬,说是周姨的意思,让我以艺术总监的身份出席。
我去了。
两千人的会场,灯火通明。我坐在台下第三排,穿着周姨挑的礼服,头发盘起来,看起来像个真正的“艺术总监”。
沈砚上台致辞。
前面都是套话,业绩、展望、感谢。说到最后,他忽然停下来,看着台下。
“有件事,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说。”
会场安静了。
“三年前,我亲手辜负了一个倾尽所有待我的人。她陪我熬过最艰难的岁月,可在她最孤立无援的时候,我却不告而别,仓皇逃离。她病危住进icu,我一无所知;她靠一张张画稿,独自将孩子抚养至两岁,我依旧一无所知。”
他停了一下,声音哑了。
“我是混蛋。”
两千人的会场,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风声。
“我今天说这些,不是为了求原谅。我没资格求原谅。我就是想让她知道——我知道我错了。”
他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全场死寂。
我坐在台下,面无表情。
周围有人偷偷看我,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红了眼眶。
我站起来,拎着裙摆,从侧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很脆。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砚的消息:“对不起。”
我没回。
他欠我的,不是一句对不起能还的。
不过现在,至少,他学会说人话了。
我走出会场,夜风灌进来,有点冷。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小团子的语音,周姨发的。
“妈妈,奶奶在给我讲故事,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我听完,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
“快了。”我回了一句。
小团子三岁生日那天,周姨在别墅里办了场小派对。
气球、蛋糕、礼物,该有的都有。我本来不想搞这么隆重,但周姨说孩子三岁是关键年头,必须好好过。我没再拦着。
沈砚来了,西装革履,手里没提礼物——这倒是稀奇。他站在客厅里跟周姨说了几句话,然后走到我面前:“跟我来一下。”
“干嘛?”
“就一下。”
我跟着他走到别墅侧厅,推开门,愣住了。
一整面墙,挂满了从我认识他以来所有的画。
不是原稿,是高清复刻。从出租屋窗台上的那盆绿萝,到小团子刚出生时皱巴巴的脸,到深夜喂奶时窗外的月亮,到“母与子”系列的每一幅……
按时间顺序排列,从五年前到现在。
最中间那幅,是出租屋里,一个男人趴在书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备考资料,女人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件外套,正要给他披上。
我站在那面墙前,没说话。
小团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来了,仰着头看那些画,指着一幅问:“妈妈,这个宝宝是我吗?”
“是你。”
他又指另一幅:“这个呢?”
“也是你。”
他看了一圈,忽然歪着头问:“妈妈,爸爸呢?”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周姨站在门口,手捂着嘴。几个帮忙布置的阿姨也停下手里的活。
沈砚蹲下来,和小团子平视,激动而克制:“我就是。”
小团子看看他,又转头看我。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沉默了大概十秒,或者更久。
然后我点了点头。
小团子笑了,扑过去抱住沈砚的脖子:“爸爸!”
沈砚的手在发抖,抱着孩子,脸埋在孩子的肩窝里,好半天没抬起来。
等派对结束,人都散了,我站在走廊里叫住他。
“沈砚。”
他回头。
“你见他可以,周末或者周姨带的时候都行。但不代表我原谅你了。”
“我知道。”
“原谅不原谅,我说了算。”
“好。”
他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时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了句:“谢谢。”
我没应。
那之后,沈砚来探视的次数多了。
有时候周末带小团子去公园,有时候周姨带孩子的时候他也跟着。
信托基金他定期追加,从来不问我钱花哪儿了。
我开始注意到一些小事。
比如他学做饭。第一次给小团子煎鸡蛋,煎糊了,小团子咬了一口就吐出来。他二话不说重新煎,连煎三个,最后一个终于像样了。
比如他陪小团子上兴趣班。别的家长都是妈妈、奶奶或者外婆,就他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蜷坐在小板凳上,在教室里鹤立鸡群地学习折纸。折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小团子极度嫌弃,他也不恼。
有天半夜,小团子吃坏了东西,吐了一床。
我还没来得及收拾,门铃响了。沈砚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小团子偷偷给他打了电话。
他进门二话不说,把孩子抱起来换衣服,又去拆床单被套。小团子吐了他一身,他眉头都没皱一下,擦了擦继续干活。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蹲在卫生间的地上洗床单。
以前,这个人连袜子都不自己洗。
“你不用这样。”我说。
他头也没抬:“我应该的。”
我靠在门框上,看他笨手笨脚地把床单拧干,晾在阳台上。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回头看我:“还有没有要洗的?”
“没了。”
“那你睡吧,我守着。万一再吐——”
“沈砚。”
“嗯?”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谢谢。”
他愣了一下,摇摇头:“不用谢。”
那天晚上他在客厅坐到天亮。
我半夜起来喝水,看到他窝在沙发上,一米八几的人缩成一团,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搜索页面。
“如何让爱人原谅自己”
我知道,他在学。
学闭嘴,学不辩解,学用行动说话。
沈万钧找我的那天,是个周三下午。
我工作室刚开完会,前台说有位老先生找我。我出去一看,沈万钧站在走廊里,身后跟着两个助理。
“许女士,借一步说话。”
我把他请进办公室,倒了杯茶。
他坐下,环顾四周,目光在墙上那些画上停了一下,然后开门见山:“一个亿,离开沈砚,离开江城。”
他从助理手里接过一张支票,放在桌上。
我看着那张支票,笑了。
“沈先生,他欠我的,这辈子只能他自己还。”
沈万钧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
沈万钧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我看着他的脸色从红变白,嘴唇发紫。
助理赶紧扶住他,另一个打电话叫救护车。
沈砚赶到医院的时候,沈万钧的血压已经恢复正常,人也从急救室转进了普通病房。
沈砚站在走廊里,脸色很难看:“我爸找你说了什么?”
“让我离开你。开价一个亿。”
沈砚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怎么说的?”
“我说,他欠我的,这辈子只能他自己还。”
他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那是我三年多来第一次看他笑。
他推开病房门走进去。我在走廊里站着,听到里面传来声音——
周姨和沈砚一人一句呵斥着沈万钧。
走廊尽头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很轻。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一年后的今天,我在阳台画画,小团子在旁边玩。
沈砚端着牛奶走过来。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做好了带过来”,沈砚问我。
我没接牛奶,让他放桌上,只是一边画画一边悠悠地说。
“今天太晚你就不走了吧,明天早上我给你们煮鸡蛋面。”
在一旁玩玩具的小团子调了起来:“太好了,终于不用吃爸爸做的难吃的早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