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巴黎住了三年。
塞纳河边有一间不大的工作室,推开窗就能看见铁塔尖顶。每天早上,我会煮一壶手冲咖啡,然后在实验台前待到天黑。
没有人催我交稿,没有人在背后捅刀子,也没有人会撕碎我的成绩单。
日子安静得有些奢侈。
沈学长偶尔会来坐坐。他在巴黎第五大学做访问学者,研究方向从神经毒素转到了植物药理。我们的关系说不上暧昧,但比普通朋友多了点什么。
他从不问我过去的事。
这一点我很感激。
那天下午,我正在调试一款以雪松为基底的木质香。沈学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国内的快递。
“你的,北京寄来的。”
我接过来,拆开。
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张银行卡。
信是苏晴写的。
准确地说,是苏晴口述,狱警代笔的。因为她的手抖得已经握不住笔了。
信很短,歪歪扭扭的字迹占了大半页纸。
“姐姐,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我也不求你原谅。这张卡里有十七万块钱,是我在监狱里做手工攒下来的。七年了,一分没花。不是赔罪,是还债。当年我偷你奖学金买的那个包,加上利息,大概就是这个数。我算过很多遍。别的我还不起。这辈子也还不起了。”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我把信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沈学长在旁边没说话,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窗台上翻他的论文。
过了大概十分钟,我把信折好,塞回信封,连同银行卡一起锁进了抽屉。
“你不看看卡里到底多少钱?”沈学长头也没抬。
“她说十七万,就是十七万。”
“你信她?”
“她没有骗我的必要了。”
沈学长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不是因为愤怒,也不是因为心软。
是因为我突然发现,我已经想不起苏晴小时候的样子了。
她刚来我家那年,才六岁。瘦得像根豆芽菜,躲在门后面不敢进来。是我拉着她的手,带她去自己房间,把最喜欢的布娃娃塞给她。
“别怕,以后这就是你家了。”
我说过这句话。
后来的一切是怎么变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学会了用眼泪当武器?是从什么时候起,我妈的天平彻底倒向了她?
这些问题我想了三年,没想明白。
或许永远也想不明白。
第二年春天,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顾沉渊的前助理陈秘书打来的。
“向小姐,顾先生他去世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风把我的头发吹乱了。
“怎么死的?”
“肝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拖了三个月。”
“他走之前留了一样东西给你。说如果你不要,就烧掉。”
一周后,我收到了一个包裹。
里面是一只老旧的玻璃香水瓶。空的,但瓶身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香气。
我一闻就认出来了。
这是我给他调的第一款私人定制香。那时候我们刚认识,我还只是个没什么名气的小调香师。他在一场拍卖会上闻到了我随手调的一瓶试香,当场让助理来找我。
“这个味道,我要了。”
那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后来我才知道,那款香水他一直留着。就算在封杀我的那段时间,也没有扔。
瓶子里夹着一张字条,是他亲笔写的。字迹很潦草,大概是病得已经拿不稳笔了。
“向晚,那天掐你脖子的时候,我闻到了你身上的香水。不是那个被做了手脚的成品,是你自己的味道。很干净。我知道不是你做的。但我还是选择了最体面的方式——把你推出去,保全顾氏的脸面。这是我这辈子做过最蠢的决定。不求你原谅,只想让你知道。”
我把字条和瓶子并排放在窗台上。
巴黎的阳光透过玻璃瓶,在墙上投下一小块彩色的光斑。
沈学长那天来得很早,看见窗台上的东西,什么都没问。
只是给我带了一袋新鲜的可颂。
“吃早饭。”
我咬了一口可颂,黄油的香气在嘴里化开。
“沈默,你说人死了以后,还能闻到味道吗?”
他想了想:“从医学角度讲,嗅觉是人体最后消失的感官之一。理论上,有可能。”
“那就好。”
我没有解释这句话的意思。他也没追问。
这大概就是我们之间最舒服的地方——不用把每句话都说完。
又过了两年,我回国了一趟。
不是为了谁,是因为我在北京郊区的一块地皮上,要建一座调香学院。
免费的。
专门招收那些家境不好、但有天赋的年轻人。
我不想让任何一个孩子,因为没有资源就被埋没。
更不想让他们走上苏晴那条路——用讨好和算计去争抢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开学那天,来了四十七个学生。最小的十六岁,最大的三十二岁。
有个小姑娘引起了我的注意。
她叫周念,十九岁,从云南一个小山村来的。皮肤晒得黑黑的,说话带着很重的口音。
但她的鼻子是我见过最灵的。
我让学生们闭眼辨认十种基础原料,大部分人能认出六七种。
周念全部答对。而且她不光说出了名字,还描述了产地。
“这个是格拉斯的茉莉,不是埃及的。格拉斯的茉莉偏甜,尾调带一点点青草气。”
我看着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个在小城市的化工厂旁边长大、靠闻工厂排出的气味自学化学分子结构的女孩。
“周念,你以前接触过调香?”
“没有。”她摇摇头,“但是我们村后面有一片野花地,我从小就在那里玩。每种花什么时候开、什么味道、和什么虫子搭配会变味,我都记得。”
我点点头,在她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
这孩子,能成。
学院慢慢走上了正轨。
我每周飞一次北京,其余时间在巴黎遥控。沈学长帮我处理了不少行政上的烂事——他这人看着温吞,办起事来手脚麻利得很。
有一天晚上,我们在工作室里加班。他突然放下手里的报表。
“向晚。”
“嗯?”
“我喜欢你,你知道的吧。”
我手里的移液管差点没拿稳。
“知道。”
“那你呢?”
我抬头看他。台灯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鼻梁上架着那副用了八年的黑框眼镜,镜片上还沾着刚才吃面溅上去的油点子。
我笑了。
“沈默,你镜片上有油。”
“你别转移话题。”
“我没转移。”我放下移液管,“我是在想,跟一个镜片上永远有油点子的男人过日子,到底行不行。”
他愣了两秒,然后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
“现在呢?”
“还是有。你越擦越花。”
他干脆把眼镜扔在桌上:“不戴了。看不清也行。”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接吻,没有拥抱,甚至连手都没牵。
他只是重新戴上眼镜,继续帮我核对报表。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就像一款香水的前调散去之后,中调慢慢浮上来。不张扬,不刺激,却持久得让人安心。
三年后的一个冬天。
我和沈默结了婚。
没有盛大的婚礼,没有铺天盖地的媒体报道。
我们在巴黎市政厅签了字,然后去塞纳河边吃了一顿并不怎么好吃的法餐。牛排煎老了,红酒也一般。
但那天的风刚刚好。
他帮我把围巾重新系了一下,动作笨拙,系了三次才系好。
“你是不是手残?”
“我是神经毒素专家,不是围巾专家。”
我被他噎得没话说。
回酒店的路上经过一家香水店,橱窗里摆着我的“新生”系列。
沈默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老婆,你说我以后用你的香水,算不算走后门?”
“算。但我可以给你打折。”
“几折?”
“九九折。”
他翻了个白眼。
我笑着挽住他的胳膊,继续往前走。
巴黎的冬天很冷,但我一点也不觉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