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会惊鸿
转眼夏至,书院放了旬假。
杨毅然收拾东西准备回村。李墨趴在床上,唉声叹气:“杨兄,你真要回去啊?城里多热闹,不如去我家住几日?”
“不了,家里还有些事要处理。”杨毅然将书装进包袱,又想起什么,“对了,这个给你。”
他递过去一叠纸,是这三个月来整理的《论语》笔记。李墨基础不差,但读书总不得法,这三个月跟着杨毅然,倒是进步不小。
“哎呦,这可太谢谢了!”李墨如获至宝,翻了几页,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杨兄,下月初三,府城有文会,你去不去?”
“文会?”
“是啊,是知府大人办的,就在城西的揽月楼。听说这次文会规模不小,周边几府的才子都会来,还有京城来的贵客呢!”李墨眨眨眼,“我爹弄到了两张帖子,咱俩一块去?”
杨毅然本想拒绝。这种场合,多是达官贵人、名流雅士,他一个寒门学子去了,恐怕又是自取其辱。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赵然燕说,要他还完情,得考上进士。可光在书院读书,闭门造车,能行吗?总得出去见见世面,看看这大兴朝的文风,看看那些真正的“才子”是什么水平。
“好。”他点点头,“那就多谢李兄了。”
“哈哈,客气什么!”李墨一拍大腿,“到时候咱们穿体面点,可不能让人小瞧了!”
杨毅然笑笑,没说话。他哪有什么体面衣服?那身粗布,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穿出去只会更惹人笑话。
不过,他倒不在意这些。
回村的路上,杨毅然想了很多。
这三个月,他在书院如饥似渴地读书。除了《大学》《中庸》,还看了《诗经》《尚书》,甚至偷偷翻了《资治通鉴》。前世的研究功底让他能快速理解,但这个时代的经义、八股,仍需下苦功。
“杨兄弟!”
刚到村口,刘顺就迎了上来,满脸喜色:“你可回来了!村里出大事了!”
“怎么了?”
“县衙来了公文,说是朝廷要清丈田亩,重新分地!”刘顺压低声音,“听说是因为王佐贪墨案,查出了不少隐田,朝廷要重新登记造册。咱们这些佃户,说不定能分到自己的地!”
杨毅然心里一动。这倒是个好消息。原主家那两亩薄田,是租的地主家的,每年交完租子,所剩无几。若能分到自己的地,日子就好过多了。
“还有啊,”刘顺左右看看,声音更低,“听说这次主持清丈的,是个大官,姓沈,是内卫的人。你说,会不会是你那媳妇……”
杨毅然摇头:“刘二哥,这话可别乱说。”
“我知道,我知道。”刘顺嘿嘿笑,“对了,你这趟回来,还走吗?”
“走,过几日就走。”杨毅然顿了顿,“下月初,府城有文会,我要去。”
“文会?”刘顺一愣,随即拍手,“好事啊!杨兄弟,你现在可是出息了!好好考,将来考个功名,给咱们村争光!”
两人说着话,往村里走。路过李老汉家,老头子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看见杨毅然,眯着眼打量半天。
“杨家小子,回来了?”
“是,李伯。”
“嗯,看着精神了。”李老汉难得没说什么风凉话,“好好读书,别给咱们村丢人。”
“是。”
回到家,推开门,屋里还是老样子,只是积了层薄灰。杨毅然放下包袱,打水扫地,忙活了一下午,才把屋子收拾干净。
晚上,他坐在桌前,就着油灯看书。窗外传来蛙鸣,偶尔有狗叫声,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
“青云书院三月,如入宝山。经义粗通,然时文未熟。诗赋更需用功……”
写着写着,眼前浮现出赵然燕的身影。那日在茶楼,她递给他木牌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在书院,她躲在屏风后,静静看着他……
“想什么呢。”杨毅然摇摇头,继续写字。
六月初三,府城揽月楼。
楼高三层,飞檐斗拱,是府城最好的酒楼。今日文会,楼前车马盈门,锦衣华服的宾客络绎不绝。
杨毅然和李墨到的时候,楼里已经坐满了人。一楼大堂摆了十几张方桌,每桌七八人,多是年轻学子。二楼是雅座,坐着些官员、名流。三楼似乎不对外开放,静悄悄的。
“杨兄,这边!”李墨拉着杨毅然在一张空桌旁坐下。
同桌的几人看过来,见杨毅然一身粗布,都面露讶异。其中一个蓝衫少年皱眉:“李墨,这位是……”
“这是我同窗,杨毅然杨兄。”李墨笑道,“杨兄可是山长都夸过的!”
“哦?”蓝衫少年打量杨毅然几眼,不置可否。
杨毅然也不在意,自顾自倒了杯茶。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他小口啜饮,神态从容。
不多时,知府大人到了。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癯,三绺长须,颇有文士风范。他登上一楼正中的高台,说了些开场白,无非是“以文会友”“切磋学问”之类的套话。
“今日文会,分诗、词、赋三场。每场由在座诸位出题,众人即兴作来,再由在座前辈品评。”知府笑道,“头名者,可得本府珍藏的端砚一方。”
台下响起一阵低语。端砚是文房至宝,价值不菲,知府这次倒是大手笔。
“诗会惊鸿
陈子安起身,神色如常。
“是好的,见解也独到。只是……有些话,说得太直了些。”
“直有何不好?”赵然燕淡淡道,“朝堂之上,阿谀奉承者多,直言敢谏者少。边关年年烽火,将士浴血,百姓流离,难道还不该有人说几句真话?”
老夫子默然。
赵然燕将《安边策》递给知府:“此文抄录一份,送京呈给父皇。原稿……还给杨公子。”
“是。”知府双手接过。
赵然燕又看向杨毅然:“杨公子才学不凡,当勉之。秋闱在即,望你好生备考。”
“是,学生谨记。”杨毅然低头,不敢看她。
赵然燕不再多言,转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她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很淡,但杨毅然看见了。
眼中有关切,有期待,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复杂。
长公主上了三楼,堂中气氛才松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杨毅然,目光已从惊讶变为敬畏。
能与长公主对话,得长公主赞赏,这是何等荣耀!
陈子安走过来,深深一揖:“杨兄大才,子安心服口服。今日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陈兄过谦了。”杨毅然还礼。
文会继续,但众人已心不在焉。三场比完,杨毅然两场第一,一场第二,当之无愧地夺魁。知府亲自将端砚颁给他,又说了许多勉励的话。
李墨兴奋得手舞足蹈,比他自己得了奖还高兴。
散场时,已是黄昏。
杨毅然抱着端砚,走出揽月楼。夕阳西下,将街道染成金色。他站在楼前,回头望了一眼。
三楼窗边,似乎有人影伫立。
“杨兄,走啊!”李墨在远处喊。
“来了。”杨毅然转身,融入街市人流。
而三楼窗边,赵然燕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殿下,”沈青在身后低声道,“杨公子今日一鸣惊人,怕是会惹人注意。”
“本宫知道。”赵然燕淡淡道,“派人暗中保护,别让王佐余党有机可乘。”
“是。”
“还有,”赵然燕顿了顿,“查查今日在座的那些人,看看有没有可疑的。”
“殿下怀疑……”
“王佐虽已伏法,但他的同党未必就清理干净了。”赵然燕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杨毅然今日出尽风头,又得本宫赞赏,恐怕已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沈青神色一凛:“卑职明白。”
窗外,暮色渐浓。
赵然燕站了许久,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才转身离开。
而街市上,杨毅然抱着端砚,走在回书院的路上。李墨还在兴奋地说个不停,他却有些心不在焉。
长公主……
原来,她是长公主。
怪不得能调动内卫,能说动林山长,能……
“杨兄,你怎么了?”李墨看出他神色不对。
“没什么,”杨毅然摇摇头,“只是……有些累了。”
是真的累了。
这半日,大起大落,惊心动魄。他需要时间,好好消化这一切。
回到书院,已是月上中天。
杨毅然推开斋舍的门,将端砚放在桌上。月光透过窗棂,照在砚台上,墨色深沉,光泽内敛。
他坐在桌前,提笔想写什么,却不知从何写起。
最后,只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不忘初心。”
字迹工整,笔力沉稳。
窗外,夏虫鸣叫,声声不息。
而远方,京城的方向,皇宫的灯火彻夜不熄。
这个夏夜,有人一夜成名,有人辗转难眠。
命运的轨迹,在这一刻,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