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床沿上,听着外头的动静。
她妈还在说话,声音低了,但还能听见:
“……这孩子现在怎么这样了?以前多听话……”
她哥的声音:“妈,别气了,慢慢来……”
“慢慢来?等你妹想通,黄花菜都凉了……”
苏敏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木头搭的,年头久了,黑乎乎的,有几条裂缝。小时候她睡不着就数裂缝,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现在她睡不着,也不想数。
她把右手翻过来,看了看手心。掌纹很深,横一道竖一道的,算命的说这是操心的命。
上辈子她信了。
这辈子她不信了。
她想起李秀英说的那句话:“售票室那边,明年开春要补一个人。”
先进工作者。
她得评上先进工作者。
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有一天,她妈再来要钱的时候,她能说“我不给”,而不是“只有十块”。
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有一天,她能从这个家里搬出去,不用再听这些“你姐不容易”。
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这辈子,她能活出个人样来。
外头,她妈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是在骂她爸:
“你倒是说句话啊!你闺女现在学会算计了……”
她爸闷闷的声音:“行了行了,少说两句……”
苏敏闭上眼睛。
她想起小时候,有一回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的,她妈不在家,她姐也不在,只有她一个人躺在炕上。她喊妈,没人应。她喊姐,也没人应。
后来她自己爬起来,去灶房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了,又爬回去躺着。
烧退了。她自己好的。
那时候她才七岁。
现在她十八了。
这辈子,她不想再自己好了。
她想好好的,有人疼,有人撑腰,有个自己的家。
但这个家,不是那个家。
她睁开眼睛,看着那条裂缝。
明天,还得早起。还得去柜台,还得笑,还得跟顾客说“您慢走”。
还得活着。
但活着,不是等死。
是等一个机会。
她攥了攥拳头。
机会会来的。
这天苏敏下班回来,走到巷子口,就听见家里又传出来声音。
不是吵架,是哭。
她妈的哭声,压低了,但压不住,一抽一抽的,隔着院墙都能听见。
苏敏站住了。
心里有些烦躁,她在巷子口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推开院门,屋里灯亮着,她妈坐在桌边,拿手绢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她哥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不说话。她爸蹲在门槛上抽烟,烟雾把他整个人都罩住了。
她一进来,谁也没看她。
苏敏放下包,在角落的凳子上坐下。
没人说话。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哥忽然一脚踢在凳子上,凳子翻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两千块。”他咬着牙说,“两千块就要定死了。少一分都不行。”
她妈哭得更厉害了。
她哥继续说:“我跟人家说了半天,说咱家条件就这样,能不能通融通融。人家一句话给我堵回来——通融?我闺女嫁过去是过日子的,不是帮你们家还债的。”
他又踢了一脚,这回踢空了,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她妈抽抽搭搭地说:“那……那再想想办法……”
“想办法?”她哥转过身,看着她妈,“你还有什么办法?大舅家借了,二姨家借了,邻居都借遍了!还能上哪儿借?”
她妈说不出话来,只是哭。
苏敏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她看见她妈哭红的眼睛,看见她哥攥紧的拳头,看见她爸手里那根烟,烟灰老长了,他也不弹,就那么让它烧着。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在这屋里。
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远远地看着。
她妈哭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向里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