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清晨五点半,涠洲岛还在沉睡。
顾清野是被一阵鸟叫声吵醒的,不是那种尖锐的、让人烦躁的叫声,是那种轻柔的、像有人在耳边吹口哨的叫声。
她睁开眼睛,看到窗外的天刚蒙蒙亮,东边的海面上泛着一层淡淡的橘红色。
她已经连续三天在这个时间自然醒来了,在北京的时候,闹钟要响三遍她才能从床上爬起来,像一只冬眠的熊。
但在这里,身体好像自动调到了一个更古老的节律——日出而醒,日落而息。
她穿上外套,走到院子里,鸡蛋花树上的露珠在晨光中闪烁,栀子花树的新叶比上周多了几片,苏棠送来的海藻肥似乎起了作用。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海水的咸、花香的甜,还有——还有松木和雪松的味道。
很淡,但她闻得到。
是从灯塔方向飘来的。
顾清野抬头看向灯塔,白色的塔身在晨光中像一支巨大的蜡烛,塔顶的灯已经灭了,但风铃还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她隐约看到塔顶有一个人影,坐在栏杆旁边,面前支着画架。
程砚白。
这么早就在画画?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看看,不是故意打扰,是好奇——好奇一个人为什么会在清晨五点半,独自坐在灯塔上画画。
她沿着石板路往上走,露水打湿了她的帆布鞋,走到灯塔下面,她放轻了脚步,沿着旋转楼梯往上走,楼梯很窄,每一步都发出吱呀的声音。
她尽量踩得轻一些,但木板的响声在安静的清晨里还是显得很响。
快到塔顶的时候,她听到了铅笔在纸上摩擦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像蚕在吃桑叶。
她探出头,看到了程砚白。
他坐在一张折叠椅上,面前立着画架,左手拿着铅笔,右手扶着一块橡皮。
他的脸凑得很近,近到几乎贴上了画纸。
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色。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戴上,头发有点乱,像是刚起床不久。
墨镜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他没有戴,所以顾清野能看到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盯着画纸,眉头微皱,像是在努力看清什么。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让她心里一紧的动作。
程砚白突然停下笔,用右手揉了揉右眼,揉了好几下,又眨了眨眼睛,然后重新凑近画纸。
但没过几秒,他又开始揉眼睛,这一次揉得更用力,眼眶都被揉红了。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但在安静的清晨里,像一颗石子落进了水里。
顾清野没有出声。
她的目光落在画板上——那是一张素描,画的是日出时分的海面。
但线条是模糊的、歪斜的,明暗交界线混乱,远方的船被画成了一团不规则的形状。
如果不是看到他在画,她几乎认不出那是什么。
一个画家的画,为什么会这么模糊?除非他看不清。
顾清野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她想起之前在院子里帮他剪藤蔓时,他凑得很近才能看清树枝的位置;想起他画画时总是揉眼睛;想起那天她问他“你近视吗”,他说“不记得了”,然后用墨镜遮住了眼睛;想起他身上的眼药水味道——抗生素和激素的混合气味。
他不是近视。
他是有眼病。
而且可能很严重。
程砚白突然转过头,看向楼梯口。
“谁?”他的声音很警觉,像一只被惊动的猫。
顾清野从阴影里走出来:“是我,顾清野。
”程砚白迅速拿起墨镜戴上,动作快得像在掩饰什么。
“你什么时候来的?”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淡的、不带感情的温度。
“刚到,在下面听到有声音,上来看看。
”顾清野说谎了,但她的表情很自然,“你在画画?”“嗯。
”“画什么?”“日出。
”“我能看看吗?”“不能。
”程砚白转过身,把画板从画架上取下来,扣在椅子上,挡住了画面。
顾清野没有追问,她走到栏杆边,看着远处的海面。
太阳已经从海平面上升起了一半,像一个巨大的橙色蛋黄,把整片海都染成了橘色。
“你每天都这么早来画画?”她问。
“嗯。
”“不困吗?”“习惯了。
”对话又断了。
程砚白显然不是一个善于或者愿意寒暄的人,他的每一条回答都像一堵墙,礼貌但坚决地把你挡在外面。
顾清野站在栏杆边,海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突然说:“你画的日出,是什么颜色的?”程砚白愣了一下:“什么?”“我是说,你看到的日出,是什么颜色?是橘红色?还是金黄色?还是带一点紫?”程砚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灰的。
”“灰的?”“嗯,不是灰色的灰,是……有很多种灰。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不那么冷了,像是在努力描述一件很重要的事,“最下面是深灰,像墨;中间是浅灰,像雾;最上面是白的,但白里透一点点粉。
太阳还没出来的时候,天空就是这个颜色。
”顾清野转过头看着他。
他戴着墨镜,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嘴角微微向下,那不是不高兴,是在回忆。
“你以前见过彩色的日出吗?”她问。
“见过。
”他说,“但我快忘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
但顾清野听到了。
她听到的不仅是这句话,还有这句话下面的暗流——一种巨大的、正在逼近的失去。
她没有再问。
她只是站在他旁边,一起看着海面上的太阳一点一点升起来。
当太阳完全跃出海面的那一刻,整个天空突然亮了起来,橘红色的光洒在塔顶的风铃上,铜制的风铃反射出细碎的光点,像无数颗小星星在跳舞。
“今天的日出,”顾清野说,“是橘子果酱的颜色。
”程砚白没有回答。
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二回到老房子之后,顾清野在屋里坐了很久。
她打开精油包,手指在那些瓶瓶罐罐上划过。
蓝甘菊——抗炎、舒缓、对眼睛的炎症有帮助。
乳香——促进血液循环、修复组织、在芳疗中被用来缓解视神经的退化。
还有——迷迭香?可以。
永久花?也可以。
但她不确定他的眼病到底是什么,不能随便用。
她想起他身上眼药水的味道——那是一种叫“派立明”的药物的气味,主要成分是溴莫尼定,用来降低眼压。
但降低眼压的药,通常是用来治疗青光眼的,可如果是青光眼,为什么他的画会那么模糊?青光眼主要影响的是视野,而不是中心视力。
除非是——视网膜色素变性。
顾清野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她听说过这个病,遗传性的,渐进性的,目前没有治愈的方法。
患者的视网膜感光细胞会慢慢死亡,视野从周边向中心收缩,最终完全失明。
这个过程,通常需要几年到十几年。
他说的“快忘了”,不是文艺的表达,是医学的事实。
她的心突然疼了一下。
不是那种“我好同情他”的疼,是那种“一个在慢慢失去光明的人,还在努力画画”的疼。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调配。
蓝甘菊精油——两滴。
乳香——两滴。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滴永久花。
永久花在法语里叫“helichrysu”,意思是“金色的太阳”,它有一种奇特的能力——促进细胞再生,修复受损的组织。
她把三种精油混合在10毫升的荷荷巴油里,轻轻摇晃,让它们充分融合。
然后她拿出一张标签纸,用毛笔写下几个字——“护眼复方精油。
外用,涂眼眶周围,每日两次。
”她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蓝甘菊是深蓝色的,像深夜的海。
”这是她之前对他说过的话,她知道他记得。
三下午三点,顾清野敲响了苏棠民宿的房门。
苏棠不在前台,小星在写作业,看到她来了,兴奋地跑过来:“清野姐姐!你给我的那个棉球好有用!我昨天写作业只用了半个小时!”“真棒。
”顾清野摸了摸她的头,“程叔叔在吗?”“在楼上,三号房。
”小星指了指楼梯,“不过他不太喜欢别人打扰他。
”“我就送个东西。
”顾清野上了楼,走到三号房门口,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程砚白站在门后,还是那副墨镜,还是那种冷淡的表情。
“有事?”顾清野把手里的小瓶子递过去:“给你调的护眼精油,蓝甘菊、乳香、永久花,荷荷巴油基底。
涂在眼眶周围,可以缓解视疲劳,对眼睛的炎症也有帮助。
”程砚白看着那个瓶子,没有接。
“我跟你说过,”他说,“我不需要同情。
”“这不是同情。
”顾清野把瓶子塞进他手里,“这是邻居之间的礼尚往来,你帮我剪了藤蔓,我还你一瓶精油,公平交易。
”“上次你已经还过了。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你昨天帮苏棠搬了货,苏棠今天给我送了一筐海鲜。
人情就是这样,你帮我,我帮她,她帮你,永远还不清。
”程砚白握着瓶子,沉默了。
顾清野知道他在犹豫什么。
他不是不想要,是害怕接受别人的好意。
因为接受了好意,就意味着欠了人情,就意味着要跟人产生联结,就意味着——当他最终离开的时候,会有更多的人受伤。
“程砚白,”她叫他的名字,这是他·补记】今天她在纸条上写了“明天教教我”。
她想学盲文。
为了跟我说话。
一个能闻到别人情绪的人,想要学习触摸文字。
也许她不知道,盲文也是一种触摸。
用指尖去感受凸起的点,就像用鼻子去感受飘散的味道。
都是在读一种别人看不见的语言。
她在读我。
我在读她。
我们都在努力读懂彼此。
今天的视力又下降了。
但我没有那么怕了。
因为就算什么都看不见,我还能闻到栀子花。
她的栀子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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