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攻防交替进行,几个回合都没分出胜负,主治医师的突然到场叫停了暗潮涌动的气流,两个人齐齐绷直背,垂下眼皮,用沈默宣告暂时握手言和的结果。
男医生没察觉到病房裏的异样,打开记录本问:“现在手还疼吗?”
陈烬给出一个模糊的答案:“还可以。”
“看来是吃了消炎止痛药了。”
姜止瞇了瞇眼,在心裏揣摩这句话的潜臺词。
医生停笔抬头,用哄小孩般的语气来了句:“陈先生,护士给你的药量都是我调配的,不会产生什么副作用,你大可放心地吃,下回别再疼出汗了也强撑着不肯吃,更别把药丢到抽水马桶裏。”
“……”
陈烬摸了摸鼻子,避开姜止探究的目光,“我什么时候把止痛药丢进抽水马桶裏过?方医生你还挺会开玩笑。”
“我也就举个例子,你别紧张,你媳妇听到不会笑话你的。”
姜止反驳得很快,“不是媳妇。”
男医生楞了楞,抱歉一笑,“不好意思,是我看错了,请问您是?”
陈烬懒洋洋接道:“算是我死去哥哥的媳妇。”
男医生不疑有他,用岔开话题的方式摁下心裏的尴尬,“陈先生,你有事没事可以把手抬高点,对静脉血回流有好处,还能减少止痛药药效过去后的胀痛感,手腕这处的血液和□□也不容易积聚起来。”
之后的交代是对着姜止说的:“这段时间麻烦督促他别熬夜多休息,酒、碳酸饮料、辛辣和寒性食物都是需要忌的,也别抽烟,不过可以适当补充些营养。还有,在骨头没完全愈合前,受伤那只手不能提重物,拿摄影机也不行。”
男医生走后,陈烬恢覆欠扁的嘴脸,旧事重提:“专业人士也说了,我这人自控力差,需要有人在一边督促,最好还是寸步不离的,嫂子业务繁忙,没那么多时间待在医院,要是两头奔波,我哥在天上看到也会心疼,所以说,搬到你那是目前的最优解。”
姜止态度不变,“你们陈家是没人了吗?另外,我刚才说了,我——”
陈烬替她把话补全,“最讨厌别人道德绑架你。”
他顿了顿,“所以不是无偿的,住一晚上两千怎么样?至于房间,你把我哥的单人房给我住就行,白天晚上,我们互不打扰。”
从刚才和过去的交锋裏,陈烬差不多看穿了她是哪类人,有情却又没那么多的情。
一个连自己心裏的情都绊不住自己脚步的人,外人低声下气讨好般施加给她的人情,她自然会更加不屑一顾。
直接谈利,或许效果会更好。
陈烬的算盘还是落了空,姜止对赚这钱不感兴趣,“一晚上两千够你请个金牌保姆了,找我这种心不细的人,不值当。”
陈烬斟酌几秒,退而求其次道:“行,暂住你那这事先不提,提点你举手之劳的事——把我从黑名单裏放出来。”
“什么黑名单?”
“嫂子几天前不是就把我拉黑了吗?”
姜止想起是有这回事,“等我回去再说。”
陈烬扣住她手腕不让她走,她低垂着眼帘问:“又要干什么?”
“怕你反悔。t”
姜止冷冷威胁:“再不松手把你这只也掰折了。”
陈烬不怕,但还是卸了力气,比出一个请的手势。
姜止不跟他纠缠了,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敲敲点点。
片刻,陈烬放在枕头下的手机响了声,他不着急拿出来看,而是说了句:“嫂子好像从来没穿过裙子。”
“没在你面前穿而已。”
“只在我哥面前穿?”
姜止撤回刚才发过去的消息,另外回了一条,一面说:“你精力旺盛,要玩雄竞是你的事,但别拿你哥当假想敌,你们完全没有可比性。”
她格外加重最后几个字音。
陈烬稍顿,随即看见对面的人干凈利落地转过身,留下一道纤薄的背影,被薄针织包裹住的肩胛骨漂亮得过分,宛若飞翔的蝶,每一下的振翅,都格外有力,带起一小片风潮。
等人彻底消失在视野中,他才拿起手机看了眼未读消息。
【心若计较,处处都有怨言;心若放宽,时时都是春天。世间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能对你百依百顺的人,能让你如愿以偿的事都很少。你若非要计较,没有一个人、一件事能让你满意。人活一世,也就求个心的安稳,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心宽一寸,路宽一丈。】
提醒他别事事拿人做比较的意思。
“……”
在刺激人这事上她是真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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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姜止的团队举行了一次团建活动,晚餐定在一家日料自助店。
榻榻米包间,屏风正对出去是一个小庭院,干冰化成的白雾从假山各个缝隙飘散而出,曲水流觞,静谧又雅致。
林司恬挨着姜止坐下,隔着空气,戳戳她额前的伤口,“师父,你怎么不贴个创可贴?”
“都结痂了还贴什么?”
“万一不小心又划破了,岂不是伤上加伤。”
姜止脑门上蹦出一个问号,“祖宗,你少咒我一句、少气我一次,我就能长命百岁。”
林司恬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确实说错话了,对嘴比了个拉拉链的手势。
每个人都用平板加好菜品后,领导也提了嘴姜止伤口的事,“雇主昨天打电话给我,语气听着挺抱歉,还让你把医药单发给他们,他们会照原价赔付。”
林司恬不太满意,“昨天才打电话来道歉啊,还不是对着本人的?他们可真好意思,我看再晚两天,我师父伤口都要愈合了。”
说完,她又想起那天姜止被推下臺阶后,那两家人无动于衷的姿态,气更是不打一处来,“亏我师父当时还替女主人说了两句,现在看来,就是费力不讨好。”
吐槽得在理,但不是所有在理的话都可以搬到明面上说的,领导露出不满的神色,“这些话放在心裏想想就好,传出去,容易坏了公司口碑……姜止,以后带你徒弟出任务的时候,在这方面多提醒点,别像刚才这样了,你只管听着,一点都不制止。”
姜止弯了弯唇,四两拨千斤道:“难得她愿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替我说话,我巴不得能多听两句,又怎么会开口制止?”
领导喉咙一梗,被堵到哑口无言。
姜止不至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彻底让上司失了面子,端起酒杯,“不过情况仅限今晚,您说的对,这些话传出去不好听,以后该敲点的我还是会多敲点,这杯清酒就当敬您,感谢您的提醒。”
她腾出另一只手悄悄拍了下林司恬的大腿,后者心领神会,也给自己倒了杯清酒,双手规规矩矩地抬起,“该说不该说的,我心裏有数了,我也敬您一杯。”
见领导脸色缓和不少,姜止使出杀手锏,“对了,前不久我在百花幼儿园门口见到蕊蕊了,小姑娘越长越漂亮,嘴也甜,我都这年纪了,她还叫我姐姐。”
蕊蕊是领导的小女儿,没人听到别人这么夸自己女儿会不高兴的,领导瞬间乐开了花,开启商业互吹模式,“我家蕊蕊这哪裏是嘴甜,分明是有眼光,姐姐这称呼叫得那是刚刚好。”
简直没耳朵听,林司恬在心裏翻了个白眼。
晚饭过后,没再安排其他助兴节目,一行人各回各家,姜止喝了酒,没法开车,准备走到路口打的,半路被人叫住:“师父。”
林司恬新买了辆小毛驴,越看越觉得好看,恨不得让全世界都註意到,远远看见姜止后,一个九十度酷炫大转弯,堵住她的去路,咧开灿烂笑容的同时拍了拍后座车垫,“师父上车,送你回家。”
她满脸写着“快来夸夸我这车”,姜止想忽视都难,顺着她的所求夸讚几句,然后才拂了她的好意,“我不着急回去,你直接回家吧,路上註意安全。”
林司恬看了眼她手上提着的袋子,袋口敞开,应该是条连衣裙,“你这是要去约会?”
姜止漫不经心地点了下头,敲敲被她挂在挂钩上的头盔,“前面路□□警多,把帽子戴上。”
林司恬乖乖照做,刚戴上,姜止已经走出五米远,她想说什么忍住了。
一到白日梦酒吧,姜止就问裴雅琼借来一间无人在用的休息室,换好裙子后,给自己画了个全套的妆,眼线也勾上了,画得很顺利,只一笔,细长又流畅。
离开休息室是半小时后,酒吧迎来新一轮的气氛高潮。
“白日梦”每半个月都会举办一次主题派对,作为噱头招揽顾客,这次的主题是姜止给出的建议:重返十八岁。
挺俗套的,限制也多,自由发挥的空间自然而然缩小不少,以至于视线扫过的地方基本是千篇一律的jk制服,独辟蹊径的人少之又少。
过道被堵得严严实实,姜止侧着身才能穿过,呼吸好不容易变得顺畅,一个穿着印有“中国”二字运动服的男人笑嘻嘻地闯进她的眼睛,“你这身可不符合十八岁的主题,成熟了些,不过看着倒有点像我十八岁遇到的生活指导。”
姜止原本只打算扯个笑敷衍一下,见裴雅琼还没现身,才多说了句:“没有规定说今天来白日梦的人,一定要参加它的主题派对。”
“说的也是……”
男人笑,然后才引出搭讪的目的,“你这身很漂亮,有时间吗,现在去喝一杯?”
姜止毫不犹豫地拒绝,“你今晚打扮得过分年轻了,跟你喝酒,感觉像在染指未成年,让我有负罪感。”
她不着痕迹地扫视一圈,突地定格在某处,下巴微抬,指去,“那儿有个穿绿色运动服的,你去找他喝,同道中人,没准还能喝个尽兴。”
姜止不再看他,绕了点路在吧臺老位置坐下,酒保认出她,先给她调了杯粉红佳人”,她慢悠悠地抿完,才见一身干练西服的裴雅琼。
裴雅琼细细打量她,“好久没见你这么隆重打扮过了。”
姜止回忆了下,“也没多久吧,确认沈暨死亡那天我也穿了裙子,还来了你这儿。”
她谈起死亡的话题依旧百无禁忌,裴雅琼不知道刚担心,还是该松口气,一时无言。
姜止笑着安抚:“我没事。”
裴雅琼没绷住突然笑了声,“怎么反倒要你安慰我了?”
姜止思考两秒,“有钱的底气?”
裴雅琼正襟危坐,压低音量问:“钱拿到了?”
“今天去签字了,也就是说从今天起,我算有钱人了。”
“那一会点个黑桃a?”
“你怎么不说再给我叫几个鸭?”
“不好意思,我这正规酒吧,没有这种服务,不过你要是实在想,我也不是不能配合你性转一次。”
姜止婉拒,“无福消受。”
这时舞池正中央响起一声声起哄,两个人脑袋齐齐转过去,看了一阵后,裴雅琼啧啧称奇:“我们十八岁的时候,有他们这么闹腾?”
“我应该没有,那会正和晦气玩意闹分手,心情好不到哪去。”
裴雅琼点头附和,“你那初恋也确实是有点难评。”
“撇开那渣滓,我的十八岁算平稳到没什么意思,真正有记忆点的事好像一件都没有。”
姜止顿了顿,“不过我还记得我十九岁时的这个日期这个点在做什么。”
裴雅琼不信她八年前的事情还能记得一清二楚,顺着话题往下问:“做什么?”
姜止脑袋一歪,笑得天真无邪,“做|爱。”
裴雅琼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懒得问是和谁了,毕竟她十九岁时已经和沈暨在一起了,就算骨子裏再离经叛道,也干不出和其他人上床t的事。
手机屏幕亮了下,姜止随意扫了眼,某尊大佛发来的,问她今天怎么没去医院看他。
姜止冷脸回:【没空。】
陈烬:【够冷漠。】
姜止刚敲下“哦”,对面用“一天没打,上房揭瓦”的欠扁嘴脸又回了条:【不过多亏了你是个冷血动物,不然就算来了,也见不到今天已经出院的我。】
姜止原本打算回条“怎么,终于要转到精神病院去了”,想想还是觉得算了,这种人越搭理越来劲,还不如再冷血点,已读不回。
裴雅琼没打算窥探她隐私,不经意间还是打眼到了屏幕,备註相当眼熟,“你和沈暨那弟弟还有联系?”
“岂止联系。”姜止指了指额头上未能被遮瑕完全覆盖的伤疤,“前几天工作时出了点小意外,要不是他那会有点事也在,就不止这点程度的伤了。”
裴雅琼没反应过来,“我有点看不懂了,他到底想干什么?”
她不单看不懂沈暨这弟弟的,姜止的态度也够模糊不清的,按她以往遇事绝不拖泥带水的脾性,不会将一颗足够危险的定时炸弹留在身边这么久,还是说她另有谋算?
“我本来也没看懂,这两天想到一件事,完全懂了。”
姜止提了另一件事,“对了,他还想住我家来着。”
“凭什么?”
“凭他不要脸。”
裴雅琼想笑又笑不出,“那你怎么想的?”
“我不愿意。”那地方是她和沈暨共同的私人领域,沈暨死后,自然而然成为她一个人的领地,一切外来者侵犯都会让她感到烦躁,尤其是在她想到连呼吸的空气都要被人分走一半、吐出的浑浊气息却得融合在一起后。
“但其实也可以让他住。”姜止补充上这么一句。
“你说真的?”
又有消息进来,姜止边解锁屏幕边点头,“真的。”
陈烬这次发来的消息是问她在哪。
姜止没有义务跟他汇报行程,继续已读不回。
事实上,陈烬并不在意她的装聋作哑,毕竟他最喜欢的就是自娱自乐,独自唱完一出戏更是他的拿手好戏。
陈烬:【今晚白日梦酒吧这主题挺有意思,嫂子要不要来逛逛?】
他当去菜市场吗?
还逛逛。
姜止掐灭屏幕,侧过身,视线大幅度地扫了一圈,在最东面卡座见到了陈烬。
男人神情淡到不含半点情|色,眉骨如高耸的远山,隐在云雾裏,难以窥见起伏,唯独冷白的下巴弧线依旧分明,禁欲感十足,无疑,他是声色犬马裏最格格不入的存在。
姜止视线往下挪,他的衬衫衣袖偏长,几乎盖住手腕上的护具,以至于看着完全不像一个伤筋动骨需要修养的人。
似乎察觉到她的註视,陈烬抬起头,角度一寸未偏地迎了上去,姜止以为他会先一楞,然后像平时那样吊儿郎当地扯出一个笑,现实裏,他只是皱了下眉,对她的突然出现表示意外,随即别开脸。
事出反常必有妖。
姜止忍不住在心裏怀疑这货是不是又在暗戳戳整什么幺蛾子,还是说她先前的猜测有误?
没理出所以然来,裴雅琼的声音将她游离的意识拉拢回来,“我最近也在学调酒,一会给你秀一段?”
“别一会了,就现在吧,先来杯长岛冰茶。”
“好的,马上给您做杯血腥玛丽。”
姜止感觉自己耳朵聋了一下。
裴雅琼挠了挠鼻子,“只学了这个,你凑合着喝吧,一会要是难喝,也别给我表现出来。”
姜止拍胸脯同她打包票,“你放心,我一向提倡鼓励式教育。”
话音落下不到两分钟,重重打脸。
饶是姜止做足了心理准备,也没想到味道会这么诡异,“老实说吧,我更愿意去喝藿香正气水。”
裴雅琼积极性有被打击到,不再和酒保抢活干,回到原来位置上,赔礼似的替姜止点了两杯长岛冰茶,压压她舌头受到的惊吓。
后来那半个小时,姜止嘴巴始终没停下来过。
裴雅琼越看越稀奇,不明白她是如何做到高浓度的酒一杯接着一杯往肚子裏灌,除了两颊微红外,一点醉态都没有。
“阿止,你跟我说说,你是不是有什么酒瘾?”
“我爸就是喝酒喝死的,我哪敢沾上这种瘾。”
姜止一直觉得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就是瘾,它可以悄无声息地吞噬掉人最具自我意识的那部分。
就像姜茂祖,每次犯酒瘾,酒精就会将他潜意识裏本就所剩无几的父爱蚕食得一干二凈,化为棍棒下毫不留情的毒打。
一次两次过后,她变得越来越恐惧给他买酒,有时候会谎称买酒的钱不小心被她弄丢,当然最后还是避免不了一顿责打,好在打得没有他喝醉时重,妹妹姜蔓也能幸免于难。
再后来,姜止就不耍这种小聪明了,姜茂祖要喝酒,她就让他喝,一次喝个痛快。
她在赌,赌一个酒精彻底掏空他身体的可能性,她要亲眼看着他在痛苦中消失。
姜茂祖死后,她彻彻底底明白了一个道理:谁先有瘾谁就落了下风,谁先被瘾吞噬,谁就会输得体无完肤、没有半点转圜余地。
也因此,不管是酒,还是性,她不抗拒,接受且享受,但绝不会允许自己沈溺其中,从而步了姜茂祖的后尘。
姜止拿起包准备去洗手间,路上她往陈烬在的方向看了眼,那处空空荡荡,人已经不见踪影。
她没有多想,加快脚步,快到长廊时,手腕被人扣住,将她带往另一侧更为狭窄的过道。
等她反应过来,壁灯的光亮射进眼底,没来由变得滚烫,像要将她的眼珠烧灼成灰烬。
好半会视觉的冲击才有所减弱,被一双黑沈沈的眼取代,扑入耳膜的嗓音很抓耳,出自一个顽劣分子。
姜止没有听错,他说的确实是:“嫂子今晚穿裙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