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价废铁
事实证明了张国栋的直觉,和对人的判断是没错的。
老皮匠说要一个礼拜,实际上只用了五天就来了信。
这天傍晚,张国栋刚从车间回到办公室,桌上电话就响了。
“小张厂长!找着了!”
老皮匠那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藏不住的兴奋劲儿还是透过话筒直往外窜。
“城郊往东走十五里地有个废弃的海军修船所。停用好几年了!”
“里面堆了一码头的报废快艇和运输船残骸!”
“我一个做水产的老相识,他表弟就是那码头的看守,我都打听过了,拆下来的零碎件子不少,你要涡轮叶片和密封缸体都有!”
听到这话,张国栋攥着听筒的手指不由得用力了几分。
“那可真是太好了!咱们什么时候能去?”
“就今晚!那边说到底不是鬼市,只认晚上的买卖,白天碰都别想碰!”
“咱们天黑以后出发,骑车过去一个钟头就到!”
“行,晚上八点鬼市碰头!”
张国栋挂了电话,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涡轮叶片!
这可是气动马达的命门啊!
前世自己在重工集团搞研发的时候,就十分太清楚这东西的重要性!
没有合格的叶片,气动马达的转子就是个摆设,再好的设计图纸也只是废纸一张!
眼下这个年头,国产的涡轮叶片全是铸铁件,转速一上去就根本扛不住。
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找进口件或者军用退役件!
这些用的是镍铬高温合金,耐磨耐热,硬度极高,拿来做气动马达转子简直是量身定做!
现在就看老皮匠这条线,到底能淘出什么货色来了!
晚上八点整,纵然一月份的陵海,夜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但张国栋还是如约骑着自行车到了城东桥底。
而老皮匠早已等在这了,裹着他那件标志性的油亮皮大衣,缩着脖子直跺脚。
“冻死个人了。走吧,赶紧的!”
两个人骑上车,顺着碎石子路往东去。
大约骑了四十来分钟,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和海腥味扑面而来。
老皮匠直接把车子扔进了旁边的杂草丛,拉低了帽檐低声道:
“到了!”
张国栋也有样学样,扔下车子后跟着老皮匠往前去了。
过了几道绕着小山坡的弯,月光底下,一片巨大的黑色物体出现在眼前。
离近了就看出是什么东西了,这是几艘报废的海军快艇和运输船的残骸,高高低低地杵在干涸的船坞里。
一阵风刮过来,便是铁片子闷闷的声音,和闹鬼了一样。
“这地方以前是海军的修船点,六几年就停了。”
老皮匠在前面带着路,一边走一边小声道。
“后来划给地方上了,也没人管。就老赵头一个人守着,养了条大黑狗。”
话音刚落,果然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狗叫。
“汪!汪汪!”
一个粗嗓门紧跟着响了起来。
“谁?!”
“赵哥,是我,老皮匠!上回托你侄子说的那事儿!”
话音落下,对面一道手电光晃了过来,照得两个人直眯眼。
来人是个穿着旧军大衣的精瘦老头,手里还牵着条黑狗。
老赵头没有多看老皮匠,先是打量了张国栋一眼,这才转头问道: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买主?”
“对,我朋友。绝对靠得住的!”
老赵头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往里走。
“跟我来吧。东西都在三号棚里堆着呢。”
三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了一片满是油污和碎铁渣的空地,到了一间锈迹斑斑的铁皮棚子前。
老赵头拉开门,手电往里一照。
“就是这里了,要什么你们自己看看吧。”
“好!”
张国栋深吸口气,掏出手电筒就走了进去。
而越往里走,张国栋的心里就越惊!
这至少千平的棚子里,满满当当的全都是零件!
拆卸下来的涡轮叶片、密封缸体、传动轴、螺旋桨残片
这些东西像小山包似的堆了好几摞,最高的那堆都快顶到棚顶了!
张国栋不动声色地凑近了其中一堆,在里面翻出一片叶片,掂了掂分量。
沉。
比普通碳钢零件沉了不少,是自己想要的手感!
把手电筒用肩膀和脖子夹住,张国栋直接就从挎包里掏出了锉刀,在上面来了两下。
铁屑卷起,露出了内层的银亮色!
果然没错,就是镍铬高温合金!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盐酸,用吸管抽了一点,点在刚才锉开的金属面上。
几秒钟过去了,没有冒泡,没有变色!
普通碳钢遇到盐酸会起泡发黑,铜合金会变绿。
只有镍铬合金因为表面钝化层极其致密,盐酸根本咬不动!
这下是无论如何也错不了一点了,张国栋守住表情起身转头,看向老赵头淡淡道:
“老赵大哥,这些叶片你打算怎么卖?”
老赵头似乎对这些十分熟悉,眼皮都没抬地淡淡道:
“一组四片,八百块。”
而这话一出,张国栋还没反应,旁边老皮匠差点就蹦起来了!
“八百?!赵哥你这是卖废铁还是卖金条啊!”
“爱买不买。”老赵头面无表情地点了根烟。
“你们来我这里是要买什么的,我虽然不清楚但也能猜到个大概。这些东西可不是废品站里的废铁,当初都是我拿气割一片一片弄下来的。”
“就这个硬度,就这个分量,八百不贵吧?”
老皮匠听到这话是眉头紧皱,生怕这买卖做不成了,有些紧张的转头想问问张国栋的意思。
但这一转头,他就傻眼了。
因为自己这位小老板似乎完全没注意这边的报价!
此刻的他,正拿着手电还在那一大堆东西上检查着什么!
“小张厂长,这”
“老哥哥,先别说话,等我一会儿。”
张国栋背对着老皮匠摆了摆手,拿着手电把每一组叶片上的锈蚀程度、断面纹理、尺寸规格都仔细查看了一遍。
又是小半个小时过去,张国栋这才起身拍了拍手,表情也玩味了起来。
这批叶片的品质果然不是一样的!
有些锈蚀太深,内部可能已经应力开裂了,不能用。
真正能用的,大概也就三组出头,而且还都被放在外面了!
不过这老赵头也不是什么都明白,就比如有一批耐高温的石墨填料垫片,这些是气缸密封的核心配件,品相倒是比叶片好得多,而且就随便摆在一边。
心里有了准,张国栋转身回来,又给老赵头递了根中华。
“老赵大哥,叶片我要三组,密封件和垫片我全包了。”
“一口价,给个痛快数吧。”
看到张国栋指的这些东西,老赵头眼睛一眯。
“本来是熟人介绍,我应该给你打个折的。不过既然你要的不多,那我只能公价公办了。”
“三组叶片两千四。密封件加垫片一千八。一共四千二。”
“四千二”老皮匠小声嘀咕着,脸上的表情跟谁欠了他钱似的。
张国栋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直接点下了头。
“行,四千二就四千二。”
“痛快,那咱们就算成交了!”老赵头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而听着这俩人玩闹一样的买卖,旁边的老皮匠整个人都傻了!
四千二百块钱啊!
这年头一个八级工一个月工资才七十来块!
四千二百块,够一个工人不吃不喝干五年的了!
拿去买一台崭新的国产c616车床都还有余!
可现在,就买这么一堆破铜烂铁?!
回去的路上,老皮匠的关系总算是发挥了点作用。
那老赵头似乎是赚了钱心情不错,一个电话不知从哪儿喊来辆拉土车,直接把运输的事也给免费揽下来了。
虽然自己人还是得骑着自行车回去,深夜的风也更冷了。
可看着前面车斗上的那些叶片,张国栋心里却是滚烫的。
材料到手了!
气动马达的核心零件,算是解决了最关键的一环!
那么接下来,就是如何啃这些硬骨头的问题了!
这些镍铬合金叶片的硬度远超普通碳钢。
几十年后加工这种材料,都得用上数控机床和专用的硬质合金刀。
但眼下,自己的三分厂只有两台c616普通车床,几把高速钢车刀。
拿这些家伙去啃镍铬合金,还得切削成气动马达需要的精密转子
算了,今晚回去先睡个好觉。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