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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宴淮盯着手里的冥钞沉默不语,直接无视了门口的纸人。
  纸人还是头一次被活人这般冷落,不由大怒,嘶哑的声音变得刺耳:“113号,没听见我说的话吗!”
  宴淮终于有了反应,他冷漠地掀起眼皮:“听见了,两只耳朵都听见了。”
  “那你还不快滚去——”纸人鲜红的嘴唇逐渐张开,露出口中的獠牙,凶相毕现,然而还没等他说完,他的声音便戛然而止。
  有什么东西利落地捅进了它的腹部,如切瓜砍菜一般轻松。
  “撕拉”一声,宛如纸张被撕破的声音。
  纸人迟半拍地低头,看到捅进腹部的画卷利落地往下一割,即刻便将它的下半身分割成了两半。
  那个配送员惊讶的声音响起:“你的遗像真的挺好用的!”
  ……谁的遗像?
  纸人无法继续思考,它腹中还未消化完的骸骨稀里哗啦地从裂口淌了出来,腥臭的血肉飞快地染红了地面。
  宴淮微微皱眉,猛然往上一划,又是一声清脆的裂纸声。
  纸人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下一秒,一张裂成两半的破碎纸人晃悠悠地落在了血泊里,被腥臭的血液浸得湿透。
  宴淮没想到这纸人的腹部里装了这么多污秽之物,急忙收回画卷检查,好在这画纸材质特殊,这么一切一砍,竟连半点脏污都没沾上。
  宴淮放心了,一脚将地上的包裹踹开,里面的装着的祭祀品顿时散落一地。
  其中不止有冥钞,还有纸人、纸钱,面衣、金银元宝。
  当然,看那黑漆漆的诡异色泽,这些东西明显都不是什么正经祭祀品。
  宴淮一边往外走,一边问玄烬:“俗话说刀剑无眼,要是我这次把你那个负责人打了个半死,你不会生气吧?”
  玄烬平静道:“你别受伤就行了。”
  魏殇被真主的力量污染,能不能保持正常神智都不好说,难道还指望魏殇对他们留手吗?打就完了。
  宴淮从自己的房间出去,就进了一条幽暗的走廊,走廊里灯光寥寥,到处都有溅血的痕迹,乍一眼看去,简直触目惊心。
  宴淮所在的是113号房间,走廊的两侧,还有很多其他编号的房间,宴淮路过的时候,隐隐能听到一些压抑的哭声,显然这里有关的“配送员”不止他一个。
  宴淮没有在这些房间门口停留,目标明确地往走廊外走,正所谓擒贼先擒王,先把魏殇干掉才是目前最要紧的事,至于救人,等干掉魏殇后都好说。
  宴淮一路来到了走廊的尽头,摸到了一扇铁门,他不动声色地用指尖轻轻挑开门栓,将门缝拉开一线。
  小半张惨白的脸,突兀地出现在门缝后的昏黑当中。
  那颗血红的眼珠滚动了一下,死死盯在宴淮的脸上,裂到耳根的嘴角缓缓张开,发出指甲刮玻璃般的粗糙声音:“配送员,为什么不好好工作呢?”
  “不好好工作的配送员,是会被销毁的哦……”
  宴淮面无波澜地看着它,分毫没有被跳脸杀的惊讶。
  笑话,站在它面前的,一个是作恶多端的厉鬼,一个是地府的顶头上司,在他们面前,它的小手段跟关公面前耍大刀有何区别?
  宴淮二话不说,一画卷捅过去,挑着它的腹部将它高高举起,同时完全推开了面前的这扇铁门。
  铁门一开,门后的漆黑里,无数张惨白的面容齐刷刷地转过了脸。
  宴淮心想,看来被污染的这段时间里,魏殇的手就没闲着啊……
  没什么好说的,宴淮直接开杀。
  数不尽的惨白纸人尖啸着扑了上来,宴淮以画卷为剑,砍得腥血满地,纸屑飞扬,杀了个过瘾。
  在此期间,玄烬去四周转了转,摸黑打开一扇门:“这边。”
  宴淮收回画卷,伸手抹去画卷上沾染的纸屑:“来了。”
  他们推开从这扇门出去,迎面又是一条长长的昏暗长廊,长廊两侧依然全是房间。
  巡逻的纸人听见异常,苍白的脸上扬起诡异的笑,轻飘飘地朝他们涌了过来。
  宴淮跟玄烬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冲上前继续杀。
  走廊呈“回”字结构,没到一个拐角,都会遇到一大堆的纸人守卫,直到杀到第四个拐角,门后才终于出现了一片开阔厂区。
  一个掉漆的绿色牌子挂在顶上,用红色的字体写着“物流区”。
  物流区里堆着成箱成箱的祭祀品,各种金银箔纸和元宝堆积起来,几乎触碰了厂区顶棚,而在这堆积如山的祭祀品中,宴淮终于看到了活人。
  是一些神色呆滞的玩家,他们的身上脏污不堪,面色憔悴灰暗,正不停往车上搬运祭祀品,纸人监工站在他们身侧,手里握着鞭子,一旦看到有人偷懒,便会往他们身上狠狠甩鞭。
  宴淮杀出来的动静太大,不仅惊动了这些纸人监工,还惊动了正在麻木工作的“配送员”们。
  无数道目光聚焦到了宴淮身上,宴淮没来得及理会其他人,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一辆小三轮上。
  是载具!
  宴淮实在是杀累了,这具身体的体能素质不太行,再继续高强度地杀下去,他迟早会脱力,但要是以厉鬼的形态离开这具躯壳,宴淮又担心这具躯壳被其他的鬼物吃掉。
  这里的鬼物实在太多了,宴淮不敢脱离身躯,独自行动。
  但如果有载具,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宴淮半点迟疑都没有,直接朝着载具冲去。
  一路掀飞数个纸人监工,宴淮猛然跳上驾驶位,只来得及对正在装货的“配送员”道了一句“等会儿还你”,便猛拉了一下电门把手。
  小三轮载着半车祭祀品,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只剩满脸茫然的快递员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
  玄烬好险才赶上他的三轮车,飘到了他的车后斗上,没有被他落下。
  宴淮一边猛拉电门,溜着纸人监工在物流区兜圈子,一边询问玄烬:“接下来往哪走?
  “去印刷区,”车斗里的玄烬靠近驾驶位,给他指方向:“那边——先穿过原料库。”
  “这样我没法打,”宴淮让出身位,示意他上前:“这样,你负责拉电门控制方向,我负责输出。”
  “……”玄烬依言飘到前方握住车把,换下驾驶位的宴淮,正想问宴淮要怎么在行驶途中打纸人,就瞥见旁边宴淮往车斗里一倒,从那具人类躯壳里探出了厉鬼形态的上半身。
  数根红带从他的宽大广袖中疾射而出,穿透前方拦路的纸人身体的同时,顺势撞开了原料区紧闭的大门。
  小三轮碾过满地的纸屑,畅通无阻地冲进了原料区。
  玄烬眼前一片红色,根本看不清前方的情况,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替宴淮拧电门,反正不管前方有什么阻碍,都会被宴淮一一扫清。
  他们一路疾驰,如火箭般冲进了印刷区。
  小三轮终于狠狠撞上了墙面,但作为鬼,玄烬和宴淮都不受物理学的束缚,因此并未随着惯性一起撞到墙上。
  玄烬从驾驶位上飘了下来,宴淮也重新穿上了那身人躯,单手一撑车栏,从变形的车斗里跳了下来。
  “就是这了?”宴淮环顾四周,只看到了一台台的冥币印刷机。
  一张又一张印着诡异触手怪的暗红色冥币从印刷机里吐出,又顺着流水线,源源不断地被送往仓库。
  最初小三轮撞墙的巨响过后,一时间,整个印刷区只剩下了机器运转的嗡嗡声,在这样的情景下,正常得有点诡异了。
  宴淮和玄烬警惕地前行,并未在印刷机当中发现魏殇的身影,反倒先听到了一阵若隐若现的笑声。
  “嘻嘻。”
  都是女声,尖尖细细的,仿佛就围绕在他们周围。
  倏然,一声尖锐的筝鸣声响起,几道凌厉的破空声紧随而至,宴淮当即敏锐闪身,再转头便发现,他最初站立的地方已经多了一道深深的笔直凹陷。
  一位身着水蓝色古装的女子斜抱琵琶,一双美目隐含哀怨,她用如泣如诉的嗓音唱道:“弦诉相思弦易断,纸裁并蒂纸难双。”
  唱罢,骤然横扫琴弦,又是凌厉一击扫出。
  宴淮再次闪避,不料又有另一道喝声从身后传来:“以梦想为光,封印解除——”
  什、什么?
  宴淮转过头,便见一个粉发美少女高举法杖,法杖的顶端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冰刃!”
  数枚冰刃应声降下,连空气的温度都跟着降到了冰点。
  宴淮心知他们是撞上魏殇的纸人老婆团了,闪避开这一轮进攻后,他快速对玄烬说:“我牵制他们,你去找母版原钞。”
  玄烬没有异议,直接应下。
  两人一分开,纸人老婆团当中的其他八个纸人逐一现出身形。
  宴淮被她们包围其中,打眼一扫,从古风美女到赛博御姐,什么类型的都有,最关键的是,这些纸人竟然都有对应角色的技能——这就十分难能可贵了。
  若是魏殇成长起来,凭着这一手纸扎技术,岂不是可以凭空造神?
  不过,技能越强,消耗的能量也必定越多,宴淮猜测,这十个纸人就算能够持续高强度输出,也绝对撑不了太久的时间。
  现在更关键的,是摸清魏殇本人究竟在何处。
  宴淮心念急转,很快有了主意,他一边闪避,一边扬声开嘲讽道:“就这就这就这?不是吧,你自己是废成什么样了,才会躲在老婆后面让老婆出手?软饭男,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四周除了纸人老婆团的念台词声,没有传来其他声音。
  宴淮踩着印刷机旋身而起,避开一发激光炮,再接再厉,猛开嘲讽:“太菜了,菜就别来PK啊,回去多练!不是我说,我还以为你多牛呢,结果进来一看,就是个破扎纸的,扎的这些纸人什么东西,丑得挺有考古价值的,我一脚踩扁一个都嫌弄脏我的鞋——”
  之前宴淮就发现,魏殇此人虽然有几分谨慎,但燃点低,很容易被激怒,宴淮故意嘲讽了对方一通,果然点燃了魏殇的燃点。
  魏殇似乎终于忍不下去了,在某个角落怒喝了一声:“够了!愚蠢的厉鬼,你以为你侮辱的是谁!”
  找到了!
  宴淮听声定位,立即纵身掠往那个方向。
  不等宴淮找到他,魏殇自己先出来了,一道黑色的身影爬上了最高的那台仪器,张开双臂狂热道:“燃烧吧,我的纸魂们!”
  随着他的话语声落下,围攻宴淮的攻击顿时更加密集,宴淮不得不停下来应付这些攻击。
  “呵,看着吧,真正浸染了爱与绝望的纸,究竟有多么可怕!”魏殇站在机器的顶端,猖狂不已地大笑出声。
  知其燃,不知其所以燃。
  宴淮:“……”真想把这段录下来,等魏殇恢复正常后按着他看。
  宴淮跟十个纸人缠斗时,另一边,玄烬已经找到了母版原钞的所在地。
  看着那张印着一团黑色触手的暗红色母版原钞,玄烬眸光微暗,单手结印,另一手并指,竖向原钞,闭目存想的同时,口中喃喃地念着什么。
  一缕缕金光凭空出现,在母版原钞的上方构建成一方法印。
  法印构建完成的瞬间,金光大放,就连附着在母版原钞上的漆黑都被金光冲散几分。
  玄烬并指往下,将酆都大帝印缓缓下压。
  金光近乎逼退原钞上的黑气,然而黑气十分顽强,仅仅被逼退几秒,便再次伸出触须,死死攀附在了原钞上。
  下压的法印遇到了强烈的阻力,两方力量胶着,一时间呈分庭抗礼之势。
  玄烬口念法诀的速度加快,法印上的金光如同燃烧的红莲业火,再次扩大了一圈。
  在这样的强大威势下,攀附在原钞上的黑气也猛然散开,无数黑色触须如海潮般翻涌而出,蔓过玄烬的身侧,几乎将他层层包围。
  黑气变幻成丝丝缕缕的黑色细线,试图扎进玄烬的魂体当中,玄烬不闪不避,半阖双目,任凭细线从他的胸膛中穿过。
  细线扎了个空,终于意识到情况不对,它们开始往上涌动,逐渐构建出了一道模糊的虚影。
  【你……是谁?】一道模糊不清的呓语在玄烬的耳边响起。
  玄烬不语,只再次加快了念法诀的速度。
  宴淮将刺进水蓝古装女子的画卷收回,加快速度收割其他纸片人的性命。
  这些纸片人前期高强度输出,后期果然如宴淮所料,开始后继无力,不多时,纸片人们便倒下了一片。
  魏殇很快发现己方已经逐渐倒向劣势,神情扭曲,他双手狠狠一拍:“该死的,可不要小瞧我的纸扎术啊!”
  随着清脆的掌声落下,整个印钞厂隐隐震颤,下一秒,无论是正在印刷的冥钞,还是流水线上的冥钞,全部自发地飞向半空,斜角朝下。
  BOSS要进二阶段了?
  眼看头顶就要万纸齐发,宴淮毫不犹豫,纵身冲向魏殇。
  与此同时,玄烬豁然睁开眼,周身金光大亮,环绕着他的黑气如同遇到了洪水猛兽,潮水般退去,同时,在半空中僵持不下的法印重新开始下压。
  攀附着原钞的黑气仿佛遭到了无形力量的压缩,气焰越发衰弱,随着它败退,母钞的原始面貌逐渐变得清晰。
  终于,悬在空中的金色法印重重落下,加盖在了母版原钞之上。
  攀附在母版原钞上的最后一缕黑气,彻底消失无踪。
  与此同时,宴淮一个飞踢将魏殇从机器顶端踹了下去,接着毫不迟疑地张开五指按在他的头顶,二话不说就开始吸他身上的诡气。
  魏殇被吸得两眼泛白,无力控制半空的冥钞,大招被硬生生打断,空中的冥钞失去控制,纷纷扬扬地落下。
  金光无声地朝四面八方扩散,在如雪花般落下的冥钞中,宴淮看到,地上的冥钞褪去了暗红,恢复了原本的正常色泽,端庄威严的酆都大帝像,也重新暴露在了空气当中。
  两大神灵的无声斗法,最终以冥界神灵的胜利落下了帷幕。
  宴淮松开昏厥过去的魏殇,赶到了玄烬的身侧,抓着他查看情况:“你没事吧,有没有被真主的力量污染?”
  玄烬任他检查了片刻,这才缓缓解释道:“我不会被任何力量污染。”
  宴淮松开他,目带疑惑地跟他对视。
  玄烬看着他,喉咙滚了滚,最终还是道:“因为,我的身体无法吸收任何形式的力量……无论是灵气,还是真主的力量。”
  宴淮完全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怎么会这样?那你现在的力量又是——”
  “我说过,信仰亦可成为力量。”玄烬摊开手,那张恢复正常的母版原钞自发地飞进了他的手心。
  玄烬将母版原钞放进宴淮的手心,看着他说:“我的力量,全部来源于世人对我的信仰。”
  宴淮拿到母版原钞的瞬间,系统同时跳出了弹窗。
  【PK结束】
  【灵异房主宴淮成功夺取母版原钞,获得本场胜利】
  【房主权限移交交交交交交交中,请稍候侯侯侯……】
  第32章
  诡异的卡顿声在宴淮耳边响起,此前宴淮从未遇见过这种情况,不由眉梢微扬,疑惑道:“系统抽风了?”
  宴淮又等待了几分钟,仍然没有得到房主权限移交的结果。
  他看向手中的母版原钞,想了又想,问题只能是出在它身上了。
  宴淮若有所思:“难道是因为这个核心污染源被你清除了污染,所以系统识别不出关键道具了?”
  玄烬:“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不接过房主权限,就没法释放被困住的活人,宴淮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就问他:“我可以手动往母版原钞上弄一些污染吗?”
  宴淮不知道系统是靠着什么判定核心污染源的,不过既然是核心污染源,那肯定得有污染。
  用诡气覆盖母版原钞,说不定能卡bug通过系统的检测?
  “可以。”玄烬颔首。
  于是宴淮便握住母版原钞,尝试导出体内的力量。
  狴犴解开宴淮身上的一个封印后,系统提示宴淮觉醒了力量面板,面板上显示的已解封力量是8586,仅仅是宴淮体内全部力量的十万分之一。
  系统给他开启力量面板后,宴淮更加确定,当年被整个修真界封印在他体内的力量,就是真主带来的诡气。
  换而言之,在他死亡之前,他一定跟真主正面交锋过,并且还将数量庞大的诡气全部吸收进了自己的体内。
  或许……这就是真主沉寂了千年的原因。
  生前的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宴淮已经无法回忆,不过此刻他将体内的诡气导出,覆盖住母版原钞时,又开始觉得当时的自己简直就是天才!
  灵气是力量,诡气也是力量,都是力量,只要找到办法驾驭它,完全可以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就是驾驭诡气的方法确实有点难找。
  宴淮用了整整千年的时间,才从疯狂中恢复过来,可想而知,如果真主千年前就朝修真界投放了诡气,修真界恐怕早已经团灭。
  宴淮垂眸盯着手里的母版原钞,一边思索当年跟真主正面交锋的为什么会是自己,一边观察母版原钞的变化。
  他本以为被诡气侵蚀的母版原钞会再次变成鲜血干涸后的暗红色,但出乎他意料的是,红色为底的母版原钞不仅没有加深颜色的趋势,反而如同褪色了一般,转为了浅白色。
  宴淮:“?”
  “天地银行”四个字倒是没变,印在原钞上的人像却晕开了一团金色,金线从上到下,逐渐构建出一副新的肖像……
  先是一副华贵的金色冠冕,再往下,呈现出的是熟悉的眉眼,宴淮困惑地盯着那副冠冕,喃喃道:“这不是游戏里的那套满级神装吗……”
  玄烬的眉心狠狠一跳。
  那套鎏金的冠冕仿佛就在眼前摇晃,宴淮的脑袋隐隐抽痛了起来,剑光跟扭曲的黑色触手碰撞交织,每一下都仿佛劈砍在他的脑海深处。
  痛,好痛。
  冥冥中,似乎有无数道声音在耳畔呓语,每当他想要去细听那些声音说了什么,痛意就会更剧烈一分。
  正当宴淮即将忍受不了这种狂躁的痛意时,一股舒缓的暖流忽然汇入,冲散了那些如影随形的尖锐痛苦,仿佛跟他的灵魂交融在一起,形成了抵御一切痛苦的坚实防护。
  宴淮开始渐渐感到舒服,他垂落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被玄烬紧紧抱在怀里,玄烬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那股舒缓的暖流,正是从额头相触的地方涌来的。
  宴淮总觉得这一切都透着股说不清楚道不明的熟悉,但又回忆不起来,心头刚生出些许暴躁,就又被另一股力量强势地抚平了。
  玄烬贴着他的额头,缓缓睁开眼看着他,目光深邃:“不要多想。”
  宴淮挣扎着出声:“神装……”
  玄烬安抚他道:“你最想得到什么,就会穿上什么,这很正常。”
  这正常吗?宴淮下意识还想细思,却在暖流的干扰下无法继续思考,只好跟着他说:“是的……这很正常。”
  浑浑噩噩间,连时间都似乎流逝得很慢,渐渐的,宴淮开始忘记自己刚刚在为什么而暴躁,专心地沉浸在这种极度舒适的玄妙感觉里。
  恍惚间,宴淮似乎听到了系统的提示声,但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在意了。
  ……
  魏殇从一场噩梦中猛然惊醒,他狼狈地按着剧痛的脑袋,从纸屑堆里爬了起来。
  入目的场景让他倍感触目惊心,魏殇很快绝望地发现,那些模糊的噩梦,似乎并不只是一场梦。
  “怎么会这样……”魏殇双手撑地,眼中满是血丝,胸口剧烈起伏,过快的心跳使得他的太阳穴直跳:“我杀人了,我、我杀人了!操!操!”
  他情绪激动地骂了几句脏话,正想找个东西弄死自己,猛一抬头,就看到不远处紧紧抱在一起的两鬼。
  那个高一点的,看上去还格外眼熟……
  魏殇:“……”
  魏殇:“???”
  魏殇一脸这个世界疯了的表情,下意识惊恐出声道:“你们在干什么!”
  似是被他的声音惊动,那两个紧贴在一起的人总算分开了。
  舒服的感觉突然中断,宴淮迷迷糊糊的,下意识追过去,玄烬却轻轻按了他的额头一下,用眼神示意到此为止。
  宴淮只好忍住那股不上不下的感觉,微微退开,这才注意到自己不知何时已脱离了人身——想必是刚刚出了紧急情况,玄烬强行将他从人身里捞了出来。
  反正已经被魏殇看见真身,宴淮便没有立即回到人身里,而是目光不善地朝魏殇看了过去。
  他一回头,魏殇就看清了他的样貌,那标志性的红发红瞳,几乎让魏殇瞬间就有了猜测。
  据说赤地鬼王是厉鬼中的最强者,因此头发的颜色最红,即使魏殇从未去过地府,也久闻这位的大名。
  不是,赤地鬼王怎么从地府跑出来了——而且他跟大帝为什么那么亲密地抱在一起,他是出现幻觉了吗?
  魏殇瞳孔疯狂地震,他眼睁睁看着这两个举止亲密的鬼飘到他面前,一左一右,居高临下地睥睨他。
  “哟,醒了?”宴淮抱臂道:“还记得你的纸人老婆团是怎么被我打成纸屑的吗?”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魏殇嘴角狠狠一抽,咬牙问道:“我之前……是怎么了?”
  “你被邪神控制了,母版原钞也被那个邪神污染,”玄烬眯起眼:“还记得之前厂里发生了什么吗?”
  听他这么一说,魏殇神色微变,他努力回忆,总算从纷乱的思绪里找出了些许可用的记忆:“那晚我正准备做地府的单,把祭祀品烧下去,没想到……忽然来了很多的鬼孩子,非要抢那些祭祀品。”
  “鬼孩子?”宴淮跟玄烬对视了一眼:“什么样的?”
  “各种各样的都有,长得都很诡异,我说不上来,”魏殇按着太阳穴痛苦回忆:“重点是,我肯定不能让这些鬼孩子抢祭祀品啊,而且我自己也感觉这些鬼孩子来得不对劲……所以我立即扎了纸人,祭出法器,开始驱赶它们。”
  “本来我还想给地府报信的,没想到我打了这些鬼孩子后,它们哭着闹着说要去找妈妈告状。”
  魏殇抓了抓凌乱的头发,整个人的气质更加颓废,他眼中满是红血丝,语气却充满了凝重:“然后,一个自称鬼母的东西就来了。”
  “这个鬼母非常强,在祂手上,我两招都没扛过,就被祂彻底控制住了。”
  “祂说,我的这个印钞厂有点意思,可以为主收集更多的信仰,所以就留我一命,赐我赎罪的机会。”魏殇说到这里,重重吐出一口气:“之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听完魏殇的陈述后,宴淮和玄烬都陷入了沉思。
  宴淮是在思考这个鬼母究竟是什么来头,听魏殇的描述,这鬼母的等级起码在域主级以上。
  域主级之上,逐一递增,分别是领主级,境主级,主宰级。
  一个域主级的房主就能掌管两个以上的房间,那么领主级能掌管几个房间?境主级又能掌管几个房间?
  魏殇的遭遇给了宴淮另一条思路,那就是对于高等级的房主来说,它们或许并不止夺取房间这一个提升等级的方式——它们还可以主动出击,寻找潜力股进行污染,以此增加自己掌管的房间数量。
  玄烬则在思考另一件事,真主明显也在有预谋地收集人间的信仰,难道,祂也想要把信仰转化成力量?
  短暂的思考后,宴淮瞥了一眼系统弹窗,最先开口:“房主的权限已经到了我手上,先把剩下的活人转移出去再说。”
  魏殇苦着脸:“怎么转移?玩家不完成配送任务,这轮游戏是不会结束的。”
  房间有房间的规则,进入房间的玩家,只有完成房主指定的任务才能离开,而魏殇给玩家指定的任务,是在一定的时间内,向周边区域配送一定数量的祭祀品。
  没完成任务的玩家,就会被纸人吃掉。
  现在房主权限虽然到了宴淮的手上,但房间的任务还在继续,不会因为PK而中断。
  听魏殇这么说,宴淮顿了一下,这才想起上次PK结束后,白氏庄园的玩家大多被他拐卖到落仙村去了,由于在白氏集团的规则里,被淘汰掉的继承人会自动失去继承资格,相当于直接结束了游戏,所以宴淮压根就没想起房间任务的这回事。
  ……对了!这么说起来,那些被拐卖到落仙村里的倒霉继承人,宴淮都还没来得及放生,也不知道他们在僵尸环绕的落仙村怎么样了。
  宴淮摸了摸鼻尖,目光微闪,有些心虚,都怪真主搞出来的事太多,他都给忙忘了。
  玄烬很快注意到宴淮的异样,凑近问他:“怎么了?”
  宴淮拉着他转过身,背对魏殇低声道:“我之前不是拉了好几车继承人去了落仙村吗——PK结束后,我忘记把他们送走了。”
  见他担心的就是这个,玄烬淡定道:“不是大事,我早就安排他们在村子里住下了,落仙村有鬼差驻扎,那些僵尸伤不了他们。”
  玄烬连鬼差都给他送了无数车,这点小事自然早就考虑到了。
  宴淮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等从这里出去,咱们再把那些继承人送回去。”
  玄烬:“嗯。”
  他们身后的魏殇:“?”
  你们背着我说什么悄悄话呢?
  宴淮解决了一桩心事,恢复了从容,转回身对魏殇说:“这样吧,地府最近在人间成立了一个新部门,部门里的员工们刚好需要祭祀品,你拟一个新单子让玩家去送,玩家的任务就能完成了。”
  “这样能行吗?”魏殇明显有点混乱了:“还有,地府在人间成立了一个部门?这怎么做到的……是什么部门啊?”
  宴淮闻言沉默了一下,玄烬跟他说要成立一个新部门的时候,曾说过让他给这个部门取名字,他早就给忘了。
  此刻,宴淮环顾印刷区的狼藉场景,忽然福至心灵:“这个部门叫——地府拆迁办!”
  专拆真主的违章房间!可以说是很符合这个部门的核心宗旨了。
  *
  继狴犴之后,宴淮又将魏殇设定成了第三房主。
  魏殇拖着狼狈的身影去拟单子了,宴淮暗戳戳夹带私货,把那一万个鬼差的五百块加班费也给加了进去。
  这不就平账了吗?
  宴淮满意了,等魏殇离开,才有功夫研究手里那张母版原钞。
  “我刚刚怎么了?”宴淮还记得那阵突如其来的头痛,还有那套眼熟的神装冠冕,心里总觉得有几分怪异。
  母版原钞上的人像已经恢复了正常,宴淮有心想再试试,玄烬像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从他手里快速拿走了母钞:“别多想,忘记这件事吧。”
  宴淮探究地看着他:“为什么要忘?”
  “你的神识不稳,一旦触碰到某个记忆点,神智就会陷入混乱。”玄烬收起母钞,抿唇道:“刚刚的画面就触碰到了你的那个记忆点,在没有找到办法解决你失控的问题之前,你能做的,只有不去回忆。”
  “原来是这样,那我不想就是了。”听他这么解释,宴淮也就放弃了再次冒险,但他还有其他疑惑:“你刚刚用的那招很有用,还挺舒服的,是什么功法?”
  玄烬的面色微微僵硬,他别开眼,有些不自然地说:“……不是什么功法,就是用自己的力量帮你疏导一下而已。”
  “那可以再疏导一次吗?”宴淮主动将额头凑过去。
  玄烬忍了又忍,才强行保持住面上的平静,将他的额头推了回去,口吻淡漠地拒绝:“不可以。”
  宴淮并不放弃,用额头抵着他的掌心,强行往他那边靠:“为什么不可以?很费力吗?”
  当然不可以,因为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力量疏导,而是……道侣间的双修之法。
  玄烬第一次发现这个办法对宴淮有用,是在那个冰牢里。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玄烬是绝不可能再跟宴淮做这种事的,可那段时间,宴淮每天都痛得厉害。
  就算是仇敌,看到他每分每秒都活得那么痛苦,也会不忍吧,更何况,玄烬对宴淮也并非纯然的恨。
  虽然被他杀了,但看到他痛,玄烬的胸口还是会感到闷痛。
  他的确恨宴淮,恨到蚀骨灼心,恨不得宴淮从神坛跌落,坠进他的地狱里,被他折磨到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
  但不是变成这幅模样……不明不白地遭受折磨。
  即使是痛苦,也该由他来给予才对。
  那天,宴淮又一次在冰牢里陷入狂暴,抱着头在冰牢中疯狂冲撞,玄烬已经分不清这究竟是折磨谁了,他终于忍受不了了。
  他紧紧将宴淮抱在怀里,几乎是祈求般对宴淮说,只要宴淮能好起来,以前的事,他都可以原谅,无论是被杀掉还是被抛弃,他都不计较了。
  只要宴淮能好起来……那些过往,他都可以宽恕。
  玄烬几乎绝望地将额头贴上了宴淮的额头。
  那时他的本意,其实只是想缓解宴淮的痛苦,让宴淮能够舒服一点……玄烬完全没想到,转机竟然会在这种情境下出现。
  宴淮最初确实平静了下来,可随着神魂的交融越发激烈,他开始潜意识地挣扎,玄烬见这个方法有用,当然没有让他挣开,甚至更用力地去勾缠他的神识。
  怀里宴淮挣扎得越发厉害,玄烬自己也有点脱力,竟不慎让他挣扎了出去,逃走的宴淮撞到了墙上,玄烬匆忙间抱起他时,他已经昏迷了过去。
  不知道做对了哪一步,从这次的昏迷中醒来后,宴淮的狂躁症状似乎有所缓和。
  于是玄烬笃定地认为是双修的方法起了作用,在此之后,他每日都会用这个方法去帮宴淮止痛。
  宴淮也确实一天天地好了起来,不过,或许是玄烬猛药下得太狠,随着宴淮的神智逐渐清明,到了后来,宴淮甚至开始害怕他。
  每次看到他来,都会下意识地往后缩。
  玄烬看到他躲避自己的反应,总是会感到一种灼烧着心口的愤怒。
  每次宴淮躲他,他都会拽住宴淮脚上的锁链,将他拖回身前。
  “你怎么可以怕我?”玄烬掐着宴淮的脸,几乎是愤恨地质问他:“是你抛弃的我,是你杀了我,你怎么可以怕我!”
  宴淮神志不清的时候,玄烬总是不吝于在他面前暴露自己的真实面孔,他掐着宴淮的脸颊,发狠地亲他的嘴唇和眼睛,像野兽一样咬他的脖颈。
  是宴淮把他变成这个疯魔的样子,所以无论是扭曲的爱,还是怨恨的爱,宴淮都该照单全收才对。
  这是宴淮欠他的。
  “不许怕我。”
  玄烬稍稍松开宴淮的神识,宴淮从过于亲密的纠缠中得到喘息,在他怀里舒服地低哼,终于没了挣扎的举动。
  直到宴淮真正恢复了神智,玄烬才结束了这种特殊的“治疗”方式。
  ……当然,这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往事,玄烬绝不会在宴淮面前提起。
  既然那段姻缘早已被宴淮一剑斩断,那么又何必纠缠不休?
  在祈求宴淮能好起来的时候,他说过可以原谅过往发生的一切,所以他不会再找宴淮讨要说法,也不会跟宴淮清算之前的事。
  他依然会保护宴淮,照顾宴淮,为他的未来做打算。
  但他永远都不会再爱。宴淮了。
  玄烬目光晦暗,他冷淡地推开凑近的宴淮:“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公是公,私是私,帮宴淮治疗只是为了大局着想,既然不是道侣,当然不能再做道侣才能做的事。
  “行吧,”宴淮再次被拒绝,虽然有点遗憾,但也没有继续强求,他摸到一旁的金箔纸,随手叠了个金元宝,开玩笑地递给玄烬:“给,谢礼。”
  玄烬却定定地看着递到面前的金元宝,没有去接。
  宴淮疑惑地举着金元宝在他眼前晃了晃,半晌,玄烬才像是回过神来般,面上的冷硬如潮水般褪去,慢慢地看向他:“你……在哪学的叠元宝?”
  宴淮莫名其妙:“这不是上手就会吗?”
  玄烬紧紧盯着他:“你再给我叠一个。”
  宴淮:“?”
  他又摸过一张金箔纸,随手叠了一个:“喏。”
  玄烬将两枚金元宝紧紧攥在手里,空荡荡的胸口处忽然涌出了一缕钝痛。
  宴淮杀了他后即刻飞升,而他则含着满腔痛苦和恨意,去了冥界的枉死城。
  在枉死城的每一天,玄烬都有陆陆续续地收到金元宝。
  刚开始是每天六百枚金元宝,后来是每天一千枚。
  他以为是宴淮给他烧下来的,他以为宴淮之所以杀了他,是因为宴淮有苦衷,所以他用这些钱拼命往上爬,想要去仙界亲自问他。
  可直到朱雀带着他的骨灰下来,他才从朱雀嘴里知道,那些金元宝,原来都是朱雀烧给他的。
  “这事宴淮确实做得不地道,就算是为了飞升,也不能……”朱雀神君复杂地叹了口气,似是对他颇感抱歉:“我好歹是他的朋友,就替他给你烧了点金元宝,你应该都收到了吧?”
  那时的玄烬只觉得天崩地裂,心如刀绞,可现在玄烬看着手中的两枚金元宝,忽然又生出了强烈的怀疑。
  他收到的那些金元宝,真的是朱雀给他烧的吗?
  耳边似乎忽然产生了巨大的轰鸣,玄烬愣愣地看着手里的金元宝,忽然迫切地想知道当年的真相。
  嘴上说着可以原谅,可是,那些怨恨,那些遗憾,那些意难平,究竟要他如何释然?
  就在玄烬的内心天崩地裂之时,身边的宴淮却在此时忽然站了起来。
  门口有人来了,不是魏殇,而是那个被宴淮抢了车的配送员。
  配送员虽然满身狼狈,但脚步却很坚定,看到他们两个明显不是活人的存在,他的步伐依然没有丝毫迟疑。
  直至走到宴淮和玄烬的不远处,他才停下了脚步。
  宴淮不知此人来意,由于并未从对方身上感受到威胁,他暂且按兵不动,不动声色地问他:“有事?”
  配送员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哑声提出一句问题:“你们……是下面来的人吗?”
  宴淮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把问题抛回给对面:“你是?”
  “我是道协的一个道士。”配送员谨慎道:“上面的人派我来的。”
  什么上面下面,宴淮眯起眼,有点听不太懂这种暗语。
  玄烬勉强从那张激烈磅礴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将注意力强行拉回现下的正事,他站起身,手中出现一方金印。
  那自称道士的配送员一见到这方金印,脸色骤然大变,双腿一软,竟噗通一声给玄烬跪下了。
  宴淮不解:“嗯?这么激动的吗?”
  道士:“……”
  能不激动吗!那可是道家典籍上的冥界至宝,酆都大帝印!哪个道士不认识啊!!
  立体的酆都大帝印,活的酆都大帝!
  道士刚刚只觉得这两人气息特殊,谁曾想竟会见到酆都大帝印,他再也绷不住情绪,如同委屈的孩子向大家长告状一般,绝望哭诉道:“大帝,救命啊!人间要完蛋了——”
  第33章
  在死寂的印刷区,这一声哭嚎堪称惊天动地,甚至产生了类似余音绕梁的效果。
  “……”
  宴淮语气复杂地说:“说点大家不知道的。”
  谁不知道人间要完蛋了?
  玄烬也开口道:“人间的情况地府已经了解,我们正是为解决此事而来的。”
  闻言,道士心下骤然一松,热泪盈眶:“太好了,太好了……两个月前世界各地都出现了诡异事件,道协却怎么都联系不上冥司,我们还以为……”
  “两界之间的通道被《无限回廊》截断了。”玄烬淡淡道了一句,而后垂眸问他:“这两个月以来,人间可有做出应对?”
  “有,”道士抹了一把激动的泪,声音小了下去:“但当今这个时代,真正有修为的人实在太少了,上面虽然有派人去查探《无限回廊》的底细,但收效依然甚微,甚至还有人顶不住压力,选择了信仰真主……”
  压力怎么能不大呢?凡是进入过《无限回廊》的人,都会明白他们面对的究竟是何种庞然大物。
  面对《无限回廊》,凡人几乎毫无还手之力,而可悲的是,现在的大部分人,都是凡人。
  无法反抗,无法阻止。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局面变得越来越糟糕。
  道士本来也以为自己今天必死无疑,可突然冲出来抢小三轮的宴淮又让道士看到了希望。
  所以当发现纸人监工全部变回纸片后,道士鼓起勇气,沿着路上的痕迹,找去了印刷区。
  ……
  听道士说完这两个月以来人间做出的应对后,玄烬沉吟片刻,开口道:“地府已经在人间成立了专门处理此事的特殊部门,你从这里出去后,将此事通报上级,让你的上级来我们特殊部门详谈。”
  特殊部门?道士显然没料到地府竟然与时俱进到了这个地步,呆愣片刻后,忙追问道:“大帝,请问地府成立的特殊部门在何地?”
  玄烬微微侧开身体,让出身边的位置给宴淮:“这位就是部门负责人。”
  余光里出现了一抹刺目的猩红,道士的面色顿时一僵。
  大帝口中的“特殊部门负责人”,竟然是一位实打实的红衣厉鬼?
  宴淮并不在意道士的惊愕,既然玄烬介绍到了他,他便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头:“最近我们拆迁办刚拆了一个规则怪谈房间,就将总部暂时设在了那里。白氏集团听说过吧,那栋楼现在是地府拆迁办的,等会儿你配送的时候就能见到了。”
  道士:“???”
  什么叫“我们拆迁办刚拆了一个规则怪谈房间”,这些字分开他都认识,怎么拼在一起就读不懂了呢?
  所以地府新建立的特殊部门,就叫拆迁办?
  好猖狂,好损……好霸气!
  道士有点摸不清情况,听负责人的意思,这个拆迁办怎么像是已经掌握了拆除并占领房间的技术?
  他谨慎地询问这位厉鬼负责人:“白氏集团我听说过的,等会儿我还有白氏集团的配送单?”
  宴淮:“房间开启后,玩家只有完成任务才能离开游戏,你把货送到我们拆迁办,就可以先退出房间了。”
  道士闻言陷入了茫然,恰在此时,拟完单子的魏殇回来了。
  魏殇看着忽然出现的人,疑惑地问:“这位是——”
  道士看到魏殇,顿时满心骇然,眼中也迸发出强烈的敌意,他当然没忘记这个印钞厂老板,就是他那一手诡谲莫测的纸扎术,才害得那么多玩家丢了性命!
  宴淮没留意到道士的异样,他正愁要给道士什么信物,才能方便对方下次带人进入拆迁办,见了魏殇,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
  “魏殇,你来得正好,”宴淮朝他勾手:“你过来,给我搞张咱们拆迁办的名片。”
  “?”魏殇虽然不理解,但还是乖觉地走了过去,撕了一张纸,手指一抹,就将它变成了一张四四方方的黑白名片。
  宴淮又让他用纸搓了支笔出来,在名片上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大名。
  写罢,宴淮将现搓的名片递向道士:“拿着这张名片去任意一个公交站,自有拆迁办的公车来接你。”
  道士在看到副本BOSS魏殇乖乖用纸扎术手搓名片时,整个人就陷入了呆滞,听完他的话,大脑彻底宕机。
  他拿着名片恍恍惚惚地走了出去,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搬完了货,又是什么时候把一车的祭祀品送到了白氏集团。
  刚停下三轮车,还没来得及卸货,道士眼睁睁看着一堆乌泱泱的鬼从公司里涌了出来,争着抢着去摸车上的金元宝。
  道士被众鬼团团包围,整个人已经彻底麻木了:“……”
  耳边全是激动的鬼叫声。
  “太棒了终于有钱买供品了!”
  “给我给我,我是老鬼我先拿!”
  “你滚开,我是惨死鬼我先拿!”
  “师傅怎么就送这么点钱啊,还有钱吗?我们部门有一万多个鬼,这点不够分啊!”
  道士木然地被群鬼挤来挤去,人机回复道:“还有很多车冥币,马上就运来了。”
  众鬼这才放心,专心致志地抢起钱来。
  眼看场面变得越发混乱,一道雄浑威严的声音如惊雷般炸响:“抢什么?再抢都给我吃鞭子!”
  众鬼大骇,瞬间如潮水般退开,道士刚还没来得及缓一口气,就见一道身影利落地蹿上了冥币堆,爪下按住一沓冥币,居高临下地睥睨群鬼:“通通排队,听懂了吗?”
  ……说话了,它说话了!
  道士捂着心口地看着它,感觉自己又有点喘不上气了。
  虎身龙角,难道这是……传说中的神兽狴犴?
  救命,这拆迁办究竟是什么来头,怎么连神兽都有啊!
  “你、你——”道士指着狴犴,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狴犴疑惑地看着他,随后像是恍然大悟了什么,爪子一抬,就将四张冥币大方地拍给了他,:“要小费是吧,喏,拿去。”
  “……”
  随着道士完成送货任务,系统提示同时弹出。
  【已完成主线任务“配送员的一天”】
  【正在退出房间,奖励结算中,请稍候……】
  直到站在了自己的家门口,道士才缓缓回过神,他看向自己的左手,手心里还死死攥着狴犴给的那四张冥币,再摸衣兜,触碰到了名片冰凉的尖角。
  道士猛一激灵,终于确定这次的经历并不是他的一场梦,他慌忙四顾,扑到桌上拿到自己的手机,第一时间给上级打了个电话。
  “喂……对,是我,先听我说!我这轮不仅没死,还有了个天大的奇遇——”
  ……
  玩家全部退出房间后,身为房主的宴淮便关停了这个房间。
  魏殇领着两尊大神去了办公室,很有礼数地给他们供上了香火和清茶,这才愁眉苦脸地问道:“大帝,大王,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难道要一个个地去占领房间吗?仅仅两个月,《无限回廊》的规模就扩大到了这种地步,我怕我们来不及跟《无限回廊》抢信徒。”
  真主搞《无限回廊》的目的,就是为了通过不正当手段发展自己的信徒,如果放任《无限回廊》继续在人间抓捕玩家,真主的信徒群体必定会不断扩大。
  可一时半会,他们也不可能拆掉所有的房间,所以魏殇才感到发愁,这房主就像蟑螂一样,打死了这窝,还有下一窝藏在看不见的阴暗角落,哪里来得及跟它们抢人?
  “没错,拆房间的速度肯定比不过《无限回廊》拉人的速度。”宴淮赞同道:“敌在暗,我在明,单纯地拆房间,肯定是赢不了的,还是得想办法从潜在信徒群体入手才对。”
  魏殇有点听迷糊了:“要怎么对潜在信徒群体入手?”
  宴淮懒洋洋开口道:“恐惧来源于未知,信仰诞生于敬畏,真主利用活人对未知之物的恐惧来拉拢信徒,那我们就去破除这种恐惧。”
  “既然真主吹嘘祂的强大,我们就直接拆穿他。”宴淮微微一笑,端起桌上的清茶:“所以解决《无限回廊》的这件事,不能只有地府去做,我们还需要跟人间的有关部门进行合作。”
  魏殇逐渐有点回过味了:“大王,您的意思是……要通过人间的相关部门,把《无限回廊》的危害宣传出去?”
  宴淮喝了一口杯里的茶,发现不喜欢喝,随手搁到了一边:“不止如此,我们还得重点宣传一下地府的存在,让大帝也上桌跟真主PK。”
  这个念头并非宴淮的突发奇想,在玄烬说他的力量来源于信仰时,宴淮就已经萌生了这个想法。
  信仰可以成为力量,与其将这部分的力量让给真主,不如干脆纳为己用。
  魏殇完全没想到宴淮要搞个这么大的,当即大吃一惊:“如果那样做,地府的存在岂不是必须公之于众了?这样能行吗?”
  多年以来,除却少数的知情者,大部分的世人都将神神鬼鬼的东西当做传说,到了现代,世人更是讲科学,反迷信,忽然将地府的存在公之于众,魏殇不敢想象会对世人产生多大的世界观冲击。
  宴淮不在乎道:“敌人都不讲武德地打到家门口了,还管那么多干什么?先把目前的危机解决了,剩下的以后再说呗。”
  魏殇恍恍惚惚地看向玄烬:“大帝,您也赞同大王的想法吗?”
  玄烬从容颔首,并未有任何意外之色:“我准备跟人类高层谈的,就是这件事。”
  魏殇:“……”
  “不过这件事,确实需要循序渐进才行。”玄烬对现在的人间很有几分了解:“世人的接受度有限,得找个合适的切入点,逐级增加他们对当前局势的认知。”
  具体怎么做,就看跟相关部门的商议结果了。
  玄烬看了眼宴淮身上的猩红衣袍,对魏殇说:“你去给他做一身新衣服。”
  魏殇也偷偷瞄了红得扎眼的宴淮一眼,半句话没问,就去库房裁纸了。
  魏殇离开后,宴淮抱着手臂飘落在玄烬身边,挑眉问他:“稀奇,怎么想到给我做新衣服了?”
  他穿着这身红衣飘了那么久,也没见玄烬特意给他拿新的衣服来。
  这次倒是知道让人给他做了。
  玄烬正色道:“出门办事,形象很重要。”
  “你的意思是,我在地府形象差就没关系了?”宴淮更加不满,眯眼道:“为什么以前不给我烧新衣服,我要闹了。”
  “……”玄烬终于看向他,眼神有些无奈:“你知道厉鬼为什么总是穿着红衣吗?”
  宴淮:“?”
  宴淮噎了一下,问:“为什么?”
  这个他还真不知道,他只知道,从有记忆的时候起,他就穿着这身衣服了。
  “鬼魂身上的衣物,其实也属于自身力量的一部分,并且,鬼魂的力量强弱,会直接影响他们身上的衣物颜色。”玄烬抿唇给他解释:“厉鬼的力量来源于强烈的怨气,这种浓度的怨气会外化成红色的衣袍,是无法被脱下的。”
  宴淮不信邪,伸手就去拉腰带,偏要证明他说的不对:“怎么不能脱,我现在不就能——”
  玄烬猛然背过身。
  他背对着宴淮,狠狠闭了闭眼,咬牙道:“我还没说完,你不是真正的厉鬼,你衣服上的红,更多来源于封存在你体内的真主力量,既然你现在能驾驭这部分力量,当然就能脱下衣服了。”
  “原来是这样,”宴淮恍然大悟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隐隐带着笑意:“那之前是我错怪你了。”
  玄烬有些无力:“以后不要在公共场合脱衣服。”
  “现在不是只有我们两个鬼吗?”宴淮轻轻一笑,语气忽然压低,神神秘秘地说:“你快转过来,我给你看个大宝贝。”
  玄烬目光一颤。
  看……什么大宝贝?
  第34章
  玄烬僵硬着没有动,一时间心乱如麻。
  有那么一瞬间,玄烬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多了,宴淮现在什么都不懂,怎么可能会耍这种流氓?
  但想想宴淮现在不按常理出牌的性子,玄烬又觉得不是没可能,毕竟宴淮现在连当着他的面脱衣服的事都做的出……万一呢?
  玄烬绷着声音说:“我不看,你收回去。”
  “不行,这个你一定要看,我也是信任你才会给你看的,其他人要看,我还不给呢。”宴淮在他身后拉他的袖子,诱惑他:“你怕什么,我还能害你不成?”
  “……”
  什么大宝贝只有信任的人才能看?
  玄烬做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原则上他是不应该看的,但是魏殇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进来,作为好心的前夫,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脑子不清醒的前妻在陌生人面前社死。
  那没办法了,是宴淮自己让他看的,不是他想看。
  玄烬做好心理建设,终于说服了自己,缓缓转过身。
  他已经做好直面大宝贝的准备,结果那身红衣还好端端的穿在宴淮身上,连腰带都已经重新束好。
  而宴淮手握一本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小本子,他一转过去,那个小本子就被宴淮兴致勃勃地塞到了他的手上。
  “……”说不清这一刻玄烬是什么感觉,他捏着那个小本子,心情复杂地问:“这就是……你说的大宝贝?”
  “对啊,不然你以为是什么?”宴淮疑惑反问:“而且这是我总结出的新功法,如果成功,就可以让凡人免疫污染,怎么不算大宝贝呢?”
  宴淮也是刚刚脱衣服时摸到这个小本子的。
  在周家老宅的那一晚,宴淮通宵将第一篇章写完了,但他并不确定普通人是不是真的能安全使用这套新功法,由于没找到合适的试验者,就暂且搁置了这套功法。
  然而就在刚刚,宴淮电光火石之间忽然闪过一个想法——
  既然玄烬不会受到诡气污染,那么玄烬岂不就是实验这套功法的最佳人选?
  宴淮不知玄烬复杂的心绪,正色道:“不过,这套功法是我根据自己的经验写的,还没找人实验过,你不受诡气影响,是不是能帮我实验一下?”
  玄烬的心绪都被宴淮搅乱了,闻言勉强凝聚心神,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手里的小本子上,他眉头微皱,也逐渐意识到了宴淮短短几句话里包含的庞大信息量。
  翻过前面几张记录琐碎事宜的纸,玄烬一眼就看到了那写满狂妄之气的六个字——《天地净厄正法》。
  是宴淮会起的名字。
  他往下翻了几页,先快速看了个大概,片刻后,他合上本子,眸光复杂地看向宴淮。
  宴淮读不懂他眼神里的含义,莫名也有点紧张了:“如何?”
  “跟传统的功法有本质的不同。”玄烬沉吟道:“用灵气修炼,需要将灵气引入十二正经和奇经八脉,按特定路线循环一圈,而后将提纯的灵气储存在丹田里,有需要的时候再使用。”
  “但你的功法完全抛弃了用自身经脉运行力量的方式,”玄烬思索道:“相当于用诡气搭建出了一套全新的通道……理论上来说行得通,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投入实践。”
  宴淮当然也清楚自己写的功法有多么惊世骇俗,从容道:“所以才问你能不能帮我试试。”
  玄烬思忖片刻,最终有些迟疑道:“能试,不过我对这套功法还有几个疑问,等我再研究一下……”
  “当然可以,”宴淮对他微微一笑:“等你。”
  “不过,刚刚看到这个本子,怎么感觉你好像有点失望?”像是好奇似的,宴淮凑近他,充满求知欲地问:“你究竟在期待什么?”
  玄烬认真的神色微微一僵。
  “你不会以为我说的大宝贝,是我自己吧?”宴淮仍在步步紧逼,紧接着,他像是很大方似的,自然而然地伸手,探向了自己的衣襟:“都这么熟了,想看的话,直说就行了。”
  说罢,宴淮往下一扯,直接拉下了领口,毫不夸张地说,站在他面前的玄烬下一秒就弹飞了出去,因为速度太快,宴淮甚至只能捕捉到一片残影。
  玄烬再次站定,身影已经出现在了门口,他拿着宴淮的那个本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背对着宴淮镇定往外飘:“别开玩笑了,我去隔壁研究一下你的功法,有事再叫我。”
  宴淮也没阻止他,等玄烬离开后,宴淮的唇角终于再也压不住,恶趣味满满地上扬。
  刚刚抱都抱了,额头都贴了,这会儿又跟他装纯洁,也不知道在别扭什么。
  有趣有趣。
  成功逗弄到玄烬,宴淮的心情变得极好,之后魏殇喊他去试新衣服,宴淮也很配合地去试了。
  魏殇有意跟他打好关系,毕竟宴淮以后就是他的上司了,他当然不可能真的只给宴淮做一套衣服,而是很有眼色地做了数套让宴淮选。
  宴淮发现魏殇虽然打起架有点中二,但纸扎的手艺确实不错。
  他换了几身,最后留下了最方便打架的一套窄袖交领长衫,披散的红色长发也高高束起,扎成了利落的高马尾。
  除了衣服,宴淮还额外让魏殇给他做了双卡位的背袋,这样一来,他不仅可以随身带剑,还可以将玄烬的画像一起带在身上。
  魏殇左看右看,没在他身上发现剑的踪迹,忍不住问他:“大王,可以看看你的剑吗?”没有剑,他不好量尺寸啊。
  宴淮从容道:“现在还没有剑。”
  魏殇:“?”
  “不过以后我肯定会有剑的。”宴淮笃定地说。
  魏殇:“……好吧,那我先给你做一个标准尺寸的,大部分的剑都能装。”
  一番折腾下来,宴淮再去找玄烬,已经是两个多小时之后的事情了。
  他进门的时候,玄烬正拿着笔,对着摊开的小本子发呆,手边的一张纸已经写了满满的一页。
  宴淮走进门,轻咳了一声,玄烬这才回过神,下意识转动目光看向他。
  看清宴淮现在的装扮后,他瞳孔微震,握着笔的手就这么僵住了。
  刺目的宽大红衣被换了下去,变成了一身利落的黑色窄袖交领,沉稳的黑极大程度地弱化了那种诡谲的妖异感,使得第一眼的视觉重心转移到了那过于优越的眉眼轮廓上。
  宴淮长得很好,玄烬一直都知道。
  以前宴淮黑发黑眼时,身上就有一种利剑出鞘般的沉静锋芒,像一捧过于冰寒的雪,散发着寒气四溢的清冷,而现在,他更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热烈肆意,仿佛年少时的意气风发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玄烬十分不想承认,在经历了那样惨烈的背叛后,他依然可耻地被这张脸的美色晃了一下。
  明明已经朝夕相对那么久了,明明宴淮只是稍微换了身装扮。
  玄烬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就有点溃散的趋势。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下移,落在宴淮被腰封束起的腰上。
  看似劲瘦,实则只有玄烬知道,那把腰绷紧时,会有怎么样的爆发力……
  够了,玄烬闭了闭眼,强行控制住自己滑向不妙联想的思绪,人还是那个人,没什么好看的,他必须有骨气一点,才能对得起那个被宴淮残忍杀掉的自己。
  玄烬竭力维持住神情的冷漠,同时控制眼珠不往下瞄,故作冷静地问:“就选这套了?”
  “现代的衣服没气质,不太喜欢。”宴淮没察觉到玄烬刹那的失态,从容靠近玄烬,探头去看他写的东西:“你总结完所有问题了吗?”
  玄烬不自然道:“总结完了,但我发现,还有个最大的问题。”
  “什么问题?”
  “我从没修炼过。”玄烬做足了心理建设,才能坦然地望向宴淮的眼睛:“也就是说,你功法里说的那些运气方式,我其实毫无经验,必须得有人先教我一遍,我才能明白那些抽象的概念。”
  宴淮千算万算,都没算到还有这茬,他往桌上一坐,思忖按住额角:“这要怎么教?我操纵诡气在你体内走一圈能行吗?”
  玄烬却是摇头:“不行,诡气一进我体内就散了,你操纵不了的,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你带着我的力量走一圈。”
  “可我要怎么带着你的力量走一圈?”宴淮真诚提问:“你的力量是信仰之力,我操纵不了吧?”
  玄烬迟疑了很久,才缓缓开口,目光闪烁道:“其实……我倒是有个方法。”
  宴淮立即看向他,示意他说出这个方法。
  玄烬看着他,很难以启齿似的,张了张口,却没说出任何字:“……”
  宴淮:“?”
  玄烬就像卡顿的影片,就这么卡在了那,宴淮又等了一分钟,都没等到下文,忍不住催促他:“你说啊,这个方法很难说吗?”
  玄烬避开他的眼神,终于低声吐出两个字:“……双修。”
  宴淮茫然:“双修是什么功法?邪修?”
  玄烬轻咳一声:“我不好说,你先上网查一查吧,等对这个方法有了概念,再考虑要不要跟我用这个方法。”
  若非迫不得已,玄烬也不想对宴淮提出双修这个方式,实在不适用他们两人目前的情况。
  可宴淮自创的这个功法,偏偏又对大局有利,玄烬不想放弃这个有可能改变战局的机会。
  只是再跟前妻双修一次而已,为了大局,他可以暂时放下过往的恩怨。
  就是不知道宴淮会怎么想……玄烬看向宴淮,恰好跟他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玄烬别开眼:“如果你查完还愿意用这个方法,就来地府找我。”
  说罢,他化作一缕细烟,飘回了放在一旁的画卷里。
  第35章
  玄烬说走就走,独留宴淮在原地茫然。
  反应过来后,宴淮当即飞身过去,拿起画卷展开,对着上面的人像追问道:“为什么非要我自己去查,有什么不好说的?你跟我说完再走啊!”
  画卷上的人像身姿挺拔如松,深邃立体的眉眼依然威严端庄,他垂眸往下,眼帘半阖,无端多了几分悲天悯人的神性。
  可问题是——宴淮分明记得,这副画像最开始的表情,明明是看向画外的!
  宴淮:“……”
  宴淮眯起眼:“逃避是可耻的。”
  画像没有给予他回应。
  玄烬的态度如此微妙,倒是让宴淮当真对所谓的“双修”产生了些许好奇。
  究竟是多么玄妙诡谲的功法,才会让玄烬讳莫如深?
  这么一想,宴淮就有点待不住了,他重新附身人躯,抱着画卷就走了出去,叫上正在整理纸张的魏殇:“带上纸跟我走。”
  魏殇下意识抱着纸跟上了,在他身边看了看,没找到大帝的踪迹,心中有些疑惑,但他也识趣地没有多问,只道:“大王,我们这是要去哪?”
  “回我们拆迁办总部。”
  来时的劳斯莱斯幻影仍停在原地,宴淮站在车门旁,习惯性地没有动作,魏殇暂时还没有当仆人的自觉,站在这辆豪车旁发了好一会儿的呆,直到发现身边的宴淮久久不动,才骤然反应过来,汗流浃背地为他开了车门,恭敬道:“大王您请~”
  宴淮被服务惯了,从容上了车,魏殇却不一样,他还是第一次坐顶头大老板的豪车,内心不免忐忑。
  他小心翼翼地坐上了前排的副驾驶位,转头一看,一身黑色西装的司机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气势凛然。
  这位司机……竟然也是活人。
  魏殇替酆都大帝代办的业务,只有印钞厂这条产业线,至于酆都大帝在人间是否有其他资产,却是一概不知。
  见到这位活人司机以及他驾驶的豪华座驾后,魏殇忍不住思考起一个问题,那就是……大帝在人间究竟还有哪些产业?
  魏殇思忖间,司机已经发动了豪车,自发地朝着一个方向开去。
  后座的宴淮单手抱着玄烬的画像,另一只手摸出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修真界的双修是什么意思”,然后一键搜索。
  搜索结果立即跳了出来。
  【在修真界的设定中,“双修”是一个含义复杂、层次多样的概念,它本质上是“两个修炼者互补本源,通过特定法则进行修炼的修行方式”。】
  看完第一段,宴淮暗暗点头,这不就是一种比较特殊的修行方式吗,看上去很正常啊。
  宴淮这么想着的时候,第二段文字映入了他的眼帘。
  【广义双修:阴阳互补,共同精进。这是最广泛流传的概念,指两位修士结为道侣,通过灵。肉。交。融,实现修为的互补与共进。】
  离奇的知识就这么涌入了脑海,宴淮猝不及防地看到“道侣”“灵。肉。交。融”几个字,眼皮猛然一跳:“???”
  不是一起修炼吗?怎么两方还需要结为道侣,灵。肉。交。融?
  这个交。融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宴淮将后几段文字仔细地多看了几遍,又去看了其他的搜索结果,确认双修大概率就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
  他冷静地按熄了屏幕,理智思考。
  怪不得,怪不得玄烬刚刚是那个反应,还给了他考虑的时间……原来双修这种事,只有道侣能做,并且也不是纯粹的修炼,还要做一些亲密的事。
  宴淮盯着漆黑的手机屏,第一个反应竟然是——玄烬竟然愿意为大局做到这种地步,不愧是天地间最后一位神灵,品德还真是高尚啊。
  至于宴淮自己,对所谓的双修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在他看来,双修只是一条达成修炼目的的途径,他无所谓世人赋予这条途径什么含义。
  道侣也好,道友也罢,对宴淮来说几乎没有区别。
  就这?玄烬有必要害羞到落荒而逃吗?
  宴淮淡定从容地收起手机,已然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
  根据系统计时,宴淮这次只用了18分钟,就速通了魏殇的灵异房间。
  因为宴淮拿下新房间太快,以至于他带着新员工魏殇走进白氏大厦的范围时,无论是鬼还是神兽,全都没有反应过来。
  正在排队领钱的鬼差一看到宴淮出现,瞬间全慌了。
  不知是那只鬼惊恐大喊了一声:“大王回来了!”群鬼就像被捅马蜂窝了一般,呼啦一声散开。
  大厦门口一阵兵荒马乱,反应快的鬼已经跑了,反应不快的鬼来不及撤退,只好抱着钱谄媚地上前迎接宴淮。
  “嘿嘿……小的恭迎大王,大王出门办事辛苦了,这是小的献给您的一点心意~”
  魏殇见状,不由咋舌,早就听闻赤地鬼王在地府的地位非常特殊,如今一看,竟真的如此。
  鬼差连钱都肯献上去讨好赤地鬼王,足可见赤地鬼王在地府积威甚重。
  宴淮单手抱着画卷,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个朝自己献上冥币的鬼差:“不错,属你最有眼色,这钱你就留着自己花吧,毕竟是大帝给你的外勤费,我怎么好私吞呢?”
  鬼差双眼一亮,忙拍马屁道:“大王英明!能跟着大王这样的领导办事,我这辈子真是有福啦!”
  宴淮倏然变脸:“知道有福还不好好办事,快点把钱发下去,堆在门口像什么话。”
  “大王我这就去办!”鬼差被吓得立即飘走。
  围观宴淮欺负鬼差的整个过程的魏殇:“……”
  他以后就要跟着这种邪恶大魔王办事了吗,好可怕!
  大魔王打发走鬼差,将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看到楼上的那几个大字了吗?——写着‘白氏集团’的那四个。”宴淮仰起头,指着上方的大字懒洋洋问道。
  魏殇跟着仰起头,谨慎答道:“回禀大王,我看到了。”
  “给我拆了。”宴淮淡淡道:“换成‘地府拆迁办’。”
  魏殇:“……好的大王。”
  此刻,魏殇终于明白宴淮叫他过来的用意,原来是为了让他给新大楼装修啊!
  魏殇整理了一下工具,认命的找了几个鬼差上了楼,开始拆原本的白氏集团标志。
  他上楼的时候,周扶光跟他擦肩而过,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那个陌生的文艺风颓废青年,疑惑地挠了挠头,才半天功夫,宴淮又从哪里捞了新人回来?
  他这么想着,就走出了公司门,找到了宴淮:“刚刚那个抱着纸的颓废男是谁啊?”
  宴淮用一只手遮着头顶的阳光,眯起眼看着楼顶的施工进度,随口回答道:“我抓来的新仆人。”
  周扶光顿时大受打击,悲愤交加道:“可恶!你为什么要找其他仆人,我明明已经在努力变强了!”
  宴淮终于分出一个眼神,看蠢蛋似的看他一眼:“谁会嫌仆人多?”
  周扶光有种自己的嫡仆人之位即将被取代的危机感,扼腕道:“我就一次没跟着你……你上哪找的新仆人,我能对你言听计从,他能干啥啊。”
  “他能用纸手搓十个纸人老婆围攻我,一口气拖住我五分钟,”宴淮抱臂睨他:“你能吗?”
  能拖住宴淮五分钟,那确实很牛了,周扶光一噎,随后轻哼一声:“……我迟早能!”
  “也就是说,他是你抓到的新房主?”周扶光激愤过后,有些惊讶:“这次怎么这么快,一个上午就解决了?”
  “严格意义上来说,是十八分钟。”宴淮道:“我跟大帝一起进去,速通一个灵异房间,当然绰绰有余。”
  听宴淮提起大帝,周扶光这才想起刚刚隐约的违和感是什么,他小声问宴淮:“大帝怎么没有跟你一起回来?”
  “回来了。”宴淮展开怀里的画卷:“在这呢。”
  周扶光只往画像上的人瞄了一眼,就感到脊背莫名发寒,急忙收回了目光。
  要命啊,为什么大帝的魂魄能附在画上,这不是聊斋志异的女鬼才会用的手段吗?是不是有点太阴间了?
  为了压下那股发毛的感觉,周扶光转移话题道:“说起来,这画还挺香的,难道是用了什么名贵的香料吗?”
  宴淮倒也大方,直接就将配方告诉他了:“据说是大帝用自己的骨灰画的。”
  “噗——咳咳咳!!”周扶光猝不及防地被口水呛到,想起自己吸入过大帝的骨灰,掐着喉咙咳得惊天动地,像是要把气管里的骨灰颗粒一起咳出来似的。
  宴淮幽幽望着他:“反应这么大干什么,不知者无罪,大帝不会怪你的。”
  “你你——”周扶光真想说你们两个都好阴间,但一想到这两个还真的从阴间来的,就又说不出口了,颓然道:“算了,跟你说不清楚!”
  他们说话间,鬼差们已经将“白氏集团”四个字拆了下来。
  随着新的五个黑金大字架上大厦的顶端,宴淮也调出了自己的房主面板。
  【您已回到主房间[白氏集团]】
  【检测到规则变更,是否对主房间重命名?是否】
  宴淮选择了“是”。
  【请输入新房间名称:】
  宴淮将“地府拆迁办”五个字输入框中,点击确定。
  【主房间[白氏集团]重命名成功!】
  【已变更主房间为[地府拆迁办]】
  地府拆迁办虽然才刚刚成立,但介于人间的形势太过严峻,拆迁办已经抓紧时间展开了工作。
  首先就是阴差两个月无法进入阳间勾魂,导致人间亡魂泛滥,阴间秩序失控的问题。
  大批的鬼差通过拆迁办的外勤任务离开房间,前往人间各地勾魂,重新构建阴间的治安秩序和轮回制度,整个拆迁办一下子空了大半。
  当然,这部分的工作就不归宴淮管了,该勾谁的魂,该去哪里勾魂,跟生死簿系统有关,目前都是大帝在统筹安排。
  宴淮目前的头衔是拆迁办主任,专门管真主的事。
  如何完成修炼诡气的新功法,也是宴淮工作的一环。
  宴淮对着玄烬留下的那一页问题研究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定,喊来了周扶光,用非常认真的态度对他说:“我有几个问题问你。”
  周扶光不明觉厉,见宴淮如此严肃,态度也跟着认真了起来:“你问吧。”
  宴淮认真脸:“如果要跟别人双修,有什么注意事项吗?”
  周扶光:“……”
  周扶光:“??”
  不是,这是什么鬼问题?他一个没有恋爱经历的纯情大学生,宴淮为什么要问他这种问题啊?
  周扶光茫然道:“双修的事我也不懂啊,首先这种事必须你情我愿吧,不能强行逼迫别人跟你双修。”
  宴淮思考了一下,他和玄烬都是为了完善《天地净厄正法》才决定双修的,那肯定是你情我愿的:“是你情我愿的,然后呢,还有别的注意点吗?”
  周扶光苦口婆心道:“其次就是年龄问题,不能跟未成年双修。”
  宴淮:“过,下一个。”他跟大帝都是千年老鬼,早成年了。
  “还有,双修也要有道德地双修,不能在别人有伴侣的情况下跟别人双修。”周扶光认真道:“不然你就成小三了。”
  听到这里,宴淮顿了顿,因为他发现他并不知道玄烬有没有道侣。
  应该没有吧?反正从他有记忆以来,他从未见过有什么类似玄烬道侣的人出现过,并且,地府里也没传出过任何关于大帝娶过妻的传言。
  这事还是得问问玄烬,万一人家真有什么道侣呢?
  “行,我明白了。”宴淮点头:“还有别的注意点吗?”
  怎么他学得这么认真?周扶光有点纳闷,本能地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但还是仔细地想了想,确定想不起更多要点:“应该……没了?”
  很好,这下应该没有遗漏了。
  宴淮冷静地请周扶光出去,锁上了办公室的门,自己往躺椅上一躺,灵魂出窍,去了地府。
  为今之计,只有尽快把《天地净厄正法》的第一篇章做出来,才能扭转战局,化被动为主动。
  宴淮清楚《天地净厄正法》的重要性,玄烬又何尝不清楚?
  北阴宫内,自从神魂回到地府后,玄烬独自枯坐了很长一段时间。
  前尘往事在脑海中交织,玄烬本来以为千年的时间已经足够他遗忘,可那些鲜明的爱与恨,哪怕时过境迁,也依然在他的心头徘徊不去。
  他对宴淮的爱就如同潮汐,每当他心头涌出汹涌的爱意,待潮汐褪去,海浪下嶙峋尖锐的狰狞沟壑又会暴露在天光之下,扎得他的心口鲜血淋漓。
  玄烬还是无法释怀千年前的那场背叛。
  他把自己全部的真心都捧了出来,所有他拥有的,能给的,他都给了宴淮,为了给宴淮铸造一把更适合他的护心剑,他甚至连自己的心鳞都挖了出来,铸入了剑中。
  可他最后得到了什么,只得到了毫不留情的一剑穿心。
  那把刺破他心脏的剑,甚至就是他用自己的心鳞为宴淮铸造的护心剑。
  他真傻,年轻时以为有情饮水饱,可以为了挚爱忍受一切冷嘲热讽的话语,可以为了不被分开,生抗四十九道雷劫,可以为了他一句话,拔了护住心脏的鳞片。
  谁料世事如幻,他做了那么多,都比不过一个飞升的前途。
  怎么可以那样对他,怎么可以那样残忍地将他的真心摔得粉碎。
  太恨他了,恨得空寂了千年的胸膛再次产生了撕心裂肺的幻痛,恨得恨不得撕碎他,将他一口一口吞吃入腹。
  这样狠心绝情的人,真的要再跟他扯上任何不清不楚的关系吗?
  玄烬的目光几乎称得上阴沉。
  脑海里的理智声音告诉他大局为重,为了大局,个人恩怨应当放在一旁,另一道几乎发狂的声音却在驳斥理智的声音,凭什么他要管这幺蛾子的大局,他活着的时候,天地没有善待他,他死了,凭什么还要向这个世界贡献出自己的一切。
  他就该撕碎宴淮,一口一口地将宴淮吞下去,逼得他肯痛哭求饶地承认自己犯下的罪孽为止。
  玄烬扶着额头,缓缓闭上了冒出绿光的双目,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稍稍压下那股毁天灭地的恨意,用另一种方式说服了自己。
  扯上关系又何如?
  反正这一世,他注定要跟宴淮不死不休。
  就在这种疯狂割裂的扭曲念头中,时间悄然流逝,不知过了多久,玄烬感知到了熟悉的气息靠近。
  宴淮来了。
  玄烬将按在额头上的手放了下来,目光暗沉地问他:“你想好了?”
  “我没问题,就是我还有件事想问你。”宴淮没有犹豫,干脆利落地问:“周扶光说要有道德地双修,不能当小三,所以你以前有道侣吗?”
  玄烬定定地看着宴淮,忽然笑了,他起身来到宴淮面前,盯着他阴恻恻地说:“有过一个。”
  宴淮本能地察觉到了压迫感,但又不知道压迫感从何而来,他皱了皱眉:“有过?”
  “后来我们决裂,他独自飞升,死在了崩塌的仙界里。”玄烬垂眸问他:“你介意我有过道侣吗?”
  “既然已经断了,也没什么好说的。”话虽如此,宴淮的眉头依然没有松开,说不清为什么,听到玄烬以前竟然真的有道侣,他心里其实有点微妙的不爽。
  不过仙界崩塌都是千年前的事了,听玄烬的语气,他现在想必早已经放下了吧?
  “方便问你们决裂的原因吗?”宴淮问。
  “他为了证道杀了我,是个该死的负心人。”玄烬冷冷道:“没什么好说的。”
  宴淮没想到玄烬是因为被道侣杀了才会进地府,一时间愣了一下。
  那确实很过分了。
  这种情况,应该不可能再复合了吧?那他就没有成为小三的风险了吧?
  宴淮确认没有道德问题,就点了点头,坦然道:“行,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玄烬看着宴淮平静的神色,只觉得心头火起,宴淮倒是把自己的做的恶事忘了个彻彻底底,自始至终,就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对往事耿耿于怀。
  凭什么?
  宴淮,凭什么你可以这么平静?
  玄烬阴暗而隐忍地看着他,忽然问:“你知道双修究竟意味着什么吗?”
  宴淮疑惑:“不就是灵。肉。融。合?”
  玄烬面无表情地说:“我上午在印钞厂对你做的事,就是双修的一部分。”
  宴淮迅速回忆印钞厂里发生的事,那时玄烬贴了他的额头,他感觉很舒服……等等,原来这样就是双修??
  宴淮不由目光一闪,透出一丝失望。
  就这?就这?
  连衣服都不用脱,只是会感到精神上的舒服而已,也没那么复杂玄妙嘛。
  “就那样?我完全能接受。”宴淮不明白玄烬为什么特意提起这件事。
  “那时跟你双修的,只是我一小部分的魂魄。”玄烬的语气恢复了平和,甚至多了一丝几不可见的诱惑:“跟我的主魂双修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你说不定连一分钟都撑不过。”
  宴淮自然不相信:“怎么可能,你在质疑我的忍耐力?”
  玄烬看着他,缓缓露出了一个笑,他拉开侧殿的门,回头注视着宴淮的眼睛,声音放轻:“那你进来试试?我给你演示一下双修的方法。”
  宴淮说不清这时的感受,只觉得玄烬的那张端庄俊美的面容忽然多出了几分强烈的诱惑力,跟平时在人前的模样很不一样。
  如同被引诱了一般,他稀里糊涂地朝那扇敞开的门飘去。
  玄烬耐心地扶着门框,在宴淮进门的瞬间,他紧随其后,反手一甩,重重合上了侧殿的大门。
  第36章
  宴淮刚一进门,还没看清侧殿是什么布置,腰间便骤然传来一股大力。
  宴淮猝不及防,被拽得往后一退,后背重重撞上了紧闭的大门。
  后颈被一只手牢牢掌控,紧接着,额头便跟另一人的额头紧紧相贴。
  不等宴淮做好准备,一股汹涌澎湃的力量就从相贴的地方涌了进来,侵。入他的神识,宴淮颤了颤,浑身都僵硬住了。
  说不清那是什么感受,大约是有点难受的,毕竟神识这种地方太多特殊,稍稍受损都会痛不欲生,更何况被另一人用力量抚摸触碰。
  这种感觉太过陌生,确实如玄烬所说,跟之前的疏导很不一样。
  宴淮强忍着反击的本能,努力去适应这种诡异的感觉。
  “还可以吗?”玄烬哑声问他。
  宴淮气息有些不稳,嘴上还是从容道:“绰绰有余。”
  虽然有点不适,但也不是不能忍。
  宴淮正这么想着,就听玄烬口吻冷静地告诉他:“那好,我要开始运功了,记住我的步骤。”
  步骤?什么步骤?
  宴淮突然哆嗦了一下,因为那股原本只是试探着勾缠他神识的力量骤然变得极其强势,毫不迟疑地将他的神识牢牢包裹住,并密不可分地霸道纠缠了起来。
  原本可以忍受的不适,迅速演变成了一种激烈汹涌的惊涛骇浪,宴淮感到自己的灵魂像是被一道电流狠狠贯。穿,或许连十秒钟都没到,他所有的防御便付之一溃。
  宴淮万万没料到会有这么一遭,大吃一惊之下,下意识就想要后退,偏偏他背后就是门板,已经退无可退。
  没办法了……宴淮咬着牙,哆嗦着伸出手去推玄烬,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平时非常普通的触碰,放在这种时候,却像是过了电似的,宴淮刚触碰到玄烬的胸膛,就感到手臂也跟着一麻。
  玄烬似乎察觉到他的异样,伸出手臂揽住了他的腰,这下更加一发不可收拾,连腰间都是一麻,宴淮彻底受不了了,哆嗦着伸手去推他的手臂:“松……松开!”
  玄烬依言松开了手,失去了他的支撑,宴淮无法控制地倚着门板往下滑去。
  玄烬冷眼看着他脱力地滑坐在地,没有伸手去扶,而是跟着蹲了下来,伸手拂开宴淮垂落的鬓发,盯着那双失神的红眸,目光晦暗地问他:“还要双修吗?”
  宴淮从未如此狼狈过,他本以为双修就是普通的修炼,何曾想到会是这样一种从内到外都被弄得一塌糊涂的感觉。
  这要怎么修?这种情况下,他们真的还能理智探讨功法吗?
  宴淮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回过神,咬牙问玄烬:“为什么……你没事?”
  这不公平!明明是一起双修,为什么他变成了一滩烂泥,玄烬却还跟没事人一样?
  玄烬顿了顿,静静看着他:“因为你没掌握技巧。”
  双修这种事,也是需要多练习的,做得多了,才能磨炼出意志力和抗性,专心将注意力转移回修炼本身上。
  双修这种修炼方式看似可以让两人在舒服的同时一起进益,实则哪有那么简单?
  宴淮已经忘了千年前他们是如何双修的,玄烬却还记得,对付宴淮,他自然有的是技巧和意志力。
  “还来吗?”
  宴淮当然不肯放弃他的《天地净厄正法》,为了实验他的功法,他一咬牙,豁出去了:“来!你教我技巧。”
  不就是技巧,多练几次,他应该就能掌握了。
  玄烬没说话,将虚软的宴淮打横抱了起来,朝着里面走去。
  宴淮这才发现,侧殿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张很大的床榻,层层叠叠的青帐幔隔出了一方无人打扰的小天地。
  他们进去后,那些轻纱自发垂落了下来,遮挡住了宴淮往外看的视线。
  宴淮转过头,跟玄烬对视,无端觉得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玄烬倾身过来,握住他的手,镇定地按在自己的胸膛上,神色正经地教他:“你靠过来,引出神识,来勾我的神识。”
  宴淮依言靠了过去,非常不熟练地照着他的话去做。
  刚开始他毫无章法,完全没有技巧可言,玄烬隐忍到极致才没有失态,耐心地教他如何牵引自己体内的力量。
  宴淮哆哆嗦嗦地试了好几次,都以失败告终,最终更是瘫软在玄烬的怀里,连手指都抬不起一根。
  玄烬没有办法,只好抚着他的脊背等他缓过来。
  其实原本的双修并没有这么难,偏偏双修的本质是修士在灵魂层面上的亲密接触。
  眼下他和宴淮恰好都没有身体,神魂直接接触,才会大大加剧感官上的刺激。
  若是有身体,反而会更轻松一点,就不至于像现在这般,轻轻一碰都会发抖。
  玄烬心想,都是宴淮自己的造的孽,若是宴淮当年没有杀他……又怎会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怀揣着一种近乎报复般的快意,他强撑着几乎要失控的理智,不厌其烦地教宴淮如何勾缠自己的神识,然后一次次看着他在自己怀里颤栗地倒下。
  高强度的训练是有效果的,不知尝试了多少次,宴淮才终于顺利地牵住了玄烬体内的力量,然后颤巍巍地引着他的力量在体内游走。
  宴淮的那个小本子就摊开放在旁边,玄烬一边对照着本子上的字迹,一边隐忍地感受着体内的力量走向:“这就是……你说的鬼叩门?”
  他一说话,宴淮在他体内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力量就又散了。
  宴淮瞪了他一眼,有气无力道:“你别说话,等我先走完一圈。”
  “嗯……”
  又试了好几次,宴淮才将整套功法的运行方式在玄烬体内完整地走了两遍。
  “记住了吗?”宴淮半撑起身,迷蒙地看着克制闭目的玄烬。
  玄烬下颚紧绷,胸口起伏了几下,沉沉应了一声:“我可以自己运行了。”
  宴淮这才松了口气,稍稍退开,等待玄烬试出最终的结果。
  玄烬不受诡气的污染,他把这套新功法教给玄烬,就像把一套新开发的程序放进一台拥有顶级防火墙的电脑。
  如果新程序的代码能在玄烬体内安全稳定地跑起来,那就说明这套程序成功了。
  既然在玄烬体内能跑,在其他人体内也能跑。
  片刻之后,玄烬缓缓睁开眼,对上宴淮的目光。
  宴淮眯起眼:“如何?”
  “有一点小问题。”玄烬微微皱眉,拿起小本子,在上面圈画了几下,增添了一点内容:“这里应该这么走,更安全,否则冲开诡脉的时候,容易把手臂的经脉震断,因为普通人类的经脉通常很脆。”
  宴淮摸了摸下巴:“居然有这么脆吗?好吧,这我确实没考虑到。”
  “还有这里,诡气的储存点设置……”
  他们凑在一起探讨了半晌,商讨出了一个新方案。
  玄烬后来又牵引着宴淮的力量,在宴淮体内走了几遍功法,确定这方案没问题,才进行了最终定稿。
  并且,为了让普通人能更好地理解功法,玄烬还帮宴淮润色了一些比较抽象的概念,譬如“鬼叩门”“接引关”等等一系列花里胡哨的名字,全改成了通俗易懂的流程。
  宴淮很不爽,抱臂道:“这是我精心设计的名字,你不觉得很高大上吗?”
  玄烬垂眸写字,闻言淡淡瞥他一眼:“是很高大上,但凡人看不懂。”
  这套功法的受众群体大部分都是凡人,内容当然也是越通俗易懂越好。
  玄烬一边帮忙润色,一边心想,宴淮这个爱给自创功法取高雅大气名字的习惯,看来也没有变。
  宴淮的父亲是剑道奇才,母亲则出身于书香门第,因此,宴淮从小就接受过正儿八经的文化教育,是个文化人,这份附庸风雅的习惯,也被宴淮保留了下来。
  这些过往,是宴淮亲口告诉玄烬的,只是玄烬从未见他回过家。
  玄烬当然也问过宴淮为什么不回家,宴淮的回答是他的父亲为了证道杀了他的母亲,自己则飞升失败,身死道消,那个家已经分崩离析,他无家可回。
  玄烬觉得,宴淮或许是恨过他那杀妻证道的父亲的,可为什么,宴淮最终还是选择了跟父亲相同的道路呢?
  难道剑修都是如此无情的吗?
  玄烬从前想不通,现在宴淮失忆,他就更加无从得知答案了。
  他在纸上落下了最后一个字,对着写满墨字的纸出了一会儿神,直到宴淮出声喊他,他才回过神来,缓缓合上了手里的本子:“好了。”
  宴淮没察觉到他的复杂心绪,从双修的刺激感官里缓过来后,他感觉自己又行了,兴致勃勃道:“如果第一篇章能成功,那我就接着写第二篇章了?”
  玄烬看着他散乱披落的红发,下意识伸手帮他打理头发,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他手指蜷了一下,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嗯,第一篇章只是打个地基,第二篇章具体怎么写,还得看凡人学习第一篇章后的效果。”
  宴淮这才注意到自己此时的形象颇有些狼狈,他拉了拉有些凌乱的领口,恢复从容:“这是自然。”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该回去了,我附身的那具身体不能放太久。”宴淮说着,拂开床帐走了出去。
  玄烬怕他就用这幅样子走出去,忍了又忍,最终还是跟着宴淮下了床,绕到他身前,帮他整理凌乱的衣襟。
  宴淮任他动作,盯着他抿紧的唇看了片刻,忽然问:“你道侣为了证道杀了你,你道侣也是剑修?”
  哪壶不开提哪壶,玄烬为他整理衣服的手指一僵,冷着脸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觉得我生前应该也是个剑修。”宴淮试探地问:“你对剑修会不会有坏印象,下次我还能继续找你探讨第二篇章吗?”
  玄烬:“……”
  “唰”的一声,玄烬用力拉紧宴淮的腰带,宴淮看着自己被勒紧的腰,头皮发麻道:“当我没说……”
  “剑修没一个好东西,”玄烬冷冷看他:“要不是为了大局,你以为我会跟你双修?”
  看得出来是很恨剑修了,宴淮感觉自己被迁怒了,但没有证据。
  “你那个前道侣确实不是好东西!”宴淮为表明自己的立场,同仇敌忾地帮他骂了一句,然后顶着玄烬不善的目光,缓缓道:“但那是他个人所为,不代表全体剑修都是坏人。”
  玄烬被他气笑了:“呵。”
  宴淮觉得,自己的话貌似只起了一个火上浇油的作用。
  多说多错,宴淮闭上嘴,试图飘走:“我是真该走了。”
  玄烬却伸手一撑,用力关上了他刚打开一线的门,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是所有剑修都这样,意思是,如果换你当我的道侣,你就不会杀我了,是吗?”
  宴淮又被他逼到了门边,后背紧贴门板时,宴淮只恨无法在北阴宫玩穿墙遁走的那一套,他被迫对上玄烬那双彻底变成幽绿色的眼眸,只觉得玄烬整个人都变得无比危险。
  平日里死水般稳定的存在,竟也能掀起如此猛烈的惊涛骇浪。
  被这样逼视着,宴淮直觉今天自己不给一个让玄烬满意的答案,但又实在答不上来这个问题,只好凑了过去,抵住了玄烬的额头。
  玄烬冰冷的面色骤然一变,咬牙道:“你……干什么?”
  宴淮无奈道:“你现在可是掌管阴间的酆都大帝,没有哪个剑修能伤害你第二次了。”
  可是你可以。
  否则,我为何会一直因你而感到痛苦?
  玄烬缓缓闭上眼,压下眼底野兽般的幽绿。
  第37章
  等他的情绪稍稍缓和,宴淮才退开一些,转移话题道:“其实我是想问你,地府有没有什么可以给我用的剑?”
  剑?几乎是瞬间,玄烬就想起了一把剑。
  那把由他的心鳞铸造而成,后来被宴淮亲手送进他胸膛,毫不留情舍弃的护心剑。
  朱雀烧了他的尸身,带着他的骨灰来到地府时,将那把剑也给他捎了下来。
  可是他拿那把剑,又有什么用呢?
  他的爱人将它弃之如敝履,它也就失去了它所有的价值。
  后来玄烬将那把剑封存在不知名的角落,再没碰过它。
  ……而今日,为了宴淮的一句话,他再次打开了那个尘封了千年的剑匣。
  剑匣打开,出现在宴淮眼中的,是一把如同生锈般的暗红铁剑,锈迹斑斑的剑身依稀可见精巧雕琢的痕迹,只是如今沾了干涸的血迹,又生了锈,原本光滑如镜的剑身变得凹凸不平,看上去与刚出土的文物没有区别。
  不过既然是玄烬给他的剑,想必一定有什么特殊之处。
  宴淮郑重地将它从剑匣里取了出来,刚握上它的剑柄,便忽然感受到了一种奇妙的共鸣感,仿佛这把剑天生就属于他。
  宴淮横剑于面前,一眨不眨地盯着剑身,轻轻抚摸着那凹凸不平的锈迹,情不自禁地夸赞道:“好剑。”
  他扭头正想询问玄烬这把剑叫什么名字,却发现刚刚还抱着剑匣站在身边的玄烬,此刻竟然已经出现在了十步开外。
  宴淮噎了一下,纳闷地问他:“你躲那么远干什么?”
  玄烬冷漠地望着他。
  为什么躲那么远?因为上次宴淮拿到这把剑的时候,也夸了一句“好剑”。
  然后下一秒,宴淮反手就把剑送进了他的胸口。
  玄烬觉得自己已经对类似的画面产生了PTSD,宴淮拿剑的时候,他恐怕再也不敢近身了。
  “这把剑都已经锈成这样了,你确定还是好剑?”玄烬冰冷地质询。
  宴淮想了想,握着手里的剑认真道:“怎么说呢,虽然外表锈了,但我能感觉到,它就是我的亲老婆。”
  玄烬:“……”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宴淮感觉手里色泽灰暗的剑,似乎突然间鲜亮了一点。
  宴淮:“?”
  宴淮不确定道,举起手里的剑:“你看,它是不是亮了一点?”
  玄烬不自然地别开眼:“没有。”
  “就是亮了。”宴淮又端详了这把剑片刻,肯定了自己的想法,他饶有趣味地反复打量这把剑:“有意思,难道还要主人夸夸才能变好看?”
  玄烬已经听不下去了,找了个公务繁忙的借口便要离开。
  宴淮想起还不知道这剑叫什么名字,赶紧喊住他:“这剑有名字吗?”
  玄烬的背影停顿了一下,淡淡道:“它没名字,你随便取吧。”
  说罢,他抬步走了出去。
  玄烬已经无法继续在拿着这把剑的宴淮身边停留下去了,否则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
  相似的场景触发了鲜血淋漓的记忆,他又想起那一天,那一晚。
  他们的道侣大典办得非常盛大,凡是跟宴淮结识的人,几乎都来了。
  即使他们并不是带着祝福而来的,玄烬也不在意,只要宴淮愿意跟他站在一起,那么天下人的目光,又与他何干?
  他们越是恨他,越是厌恶他,他就越是要得到幸福,得到让他们艳羡的一切。
  玄烬如今回忆,才发现宴淮那天其实很有几分异样,就连参与大典的天之四灵,当日也是紧紧皱着眉,一副心情沉重的模样。
  只是那天玄烬实在太高兴了,高兴到忽视了很多异常。
  直到宾客散尽,他才捧着提前准备的剑匣,在后山找到了宴淮。
  宴淮穿了一身大红的喜服,在月色下好看得有点过分,玄烬找到他的时候,他正静静坐在一块岩石上,眺望着远方的群山,不知在想什么。
  玄烬问他,为什么坐在这里,他朝玄烬笑了笑,说,刚刚有点喝醉了,出来吹风时,忽有感悟,仿佛瞬间参透了大道。
  宴淮那时刚好卡在惊鸿九式的最后一式,玄烬之所以送他护心剑,就是为了帮他突破瓶颈,听到他说瓶颈动摇玄烬也很是为他高兴,顺势送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剑匣,满心欢喜地等他打开。
  宴淮果然很喜欢这把剑,将它握在手中,手指轻轻拂过琉璃剑身,轻轻一笑,夸赞道:“好剑。”
  不等玄烬为他的夸赞心生欢喜,下一秒,宴淮忽然调转剑身,往他的心口凌厉刺来。
  愕然之下,玄烬下意识躲闪,于是第一次,宴淮刺偏了。
  玄烬捂着胸口后退,看着指尖的血迹,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宴淮。
  有那么一瞬间,玄烬甚至觉得这是仙盟看不惯他,联手给他设置的陷阱,或是什么妖怪故意变幻成宴淮的模样取他性命。
  可是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玄烬又推翻了自己的所有猜测。
  这就是宴淮,他如假包换的新婚道侣。
  现在却拿着剑,一步步朝着他逼近。
  雪亮的剑光映出冰冷眉眼,宴淮朝他走近,轻缓地唤他的名字:“阿烬,你别躲,不会很痛的。”
  玄烬愣愣地看着他的眼睛,想要从中找到任何迟疑和不忍,但是没有,他只从中找到了死水般的冷漠。
  玄烬问他:“为什么?”
  “我告诉过你,我刚刚参悟了大道。”宴淮无悲无喜道:“而你,就是我悟出的最后一道心劫。”
  天边涌来黑云,一道惊雷骤然闪过,映得他们两人的脸惨白无比。
  玄烬心如刀绞,不知是心口太痛,还是伤口太痛,他捂着流血的胸口半跪了下去,双眼仍紧紧盯着宴淮。到了这种时候,玄烬依然不信宴淮会杀他,所以他真的没躲,可下一秒,贯穿胸膛的剧烈痛意却击碎了他的一切幻想。
  宴淮的出剑速度有多快,玄烬一直都知道。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宴淮的剑锋,最后会对准他。
  最后一次拥抱,他的脑袋倚靠着宴淮的颈窝,宴淮的手很冷,抚着他的后颈,在他耳边说:“今生是我负你,若你有来生……我把我的命还给你。”
  不断亮起的雷光映得视野一片白茫茫,玄烬感到宴淮抽离的手和怀抱,下意识伸手想要挽留,但宴淮还是放开了他,起身离开。
  玄烬往前伸出的手无力地抓握了一下,没能抓住他的衣角。
  雷光大作,胸口剧烈的痛意仿佛化作了冰冷的寒铁,痛意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弥漫至骨缝的冷意。
  晃动的视野里,只剩那道不断走远的鲜红身影。
  他死死地盯着。
  可宴淮一次都没有回头。
  直到一到接引的金光从云端落下,映照在那道身影上。
  新婚夜当晚,宴淮杀夫证道,原地飞升。
  说什么来生偿还,玄烬偏不肯认命,这一世欠他的,这一世就还给他。
  他要亲自站在宴淮面前,向他讨回自己错付的一颗真心。
  在冥界,一个普通的鬼魂绝无可能前往仙界,唯有掌管冥界的统治者换任,新任的酆都大帝才有资格前往仙界受封。
  所以玄烬不择手段坐上了那个位置,只为了光明正大地站在宴淮的面前。
  玄烬也确实得偿所愿,他来到了仙界,重新见到了那个该死的负心人。
  仙界的众仙对他们的过往恩怨一概不知,竟然在宴淮的面前光明正大地恭贺他,玄烬心不在焉地应付,一双眼睛紧紧盯住了宴淮。
  宴淮压根没有看他,从容地在仙宴上自斟自饮,仿佛他这个找上门的前夫根本没有引起他的任何波澜。
  玄烬终于忍无可忍,在宴会结束后,堵住了宴淮的去路,怨毒地逼问他:“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宴淮皱了皱眉,神色中没有任何愧疚的意思,他冷漠地说:“都是些前尘往事,忘了吧。”
  忘了?他竟然让他忘了过去的一切?玄烬没想到,他千辛万苦地来到仙界,只得到了这么一句话。
  玄烬是真的被气得失去理智了,他骤然发难,掐着宴淮的脖子,重重将他按在了柱子上,然后倾身过去,狠狠撕咬他那双不断吐出冰冷言语的唇瓣。
  脸上挨了一巴掌,这是玄烬第二次挨宴淮的耳光,他终于退开一点,看到宴淮充满怒意地看着他,终于不似刚刚那般冷静:“你疯了!”
  玄烬就是疯了,他恶狠狠地掐着宴淮的脖子,咬牙切齿地对他说:“你最好祈祷以后别落到我的手里,否则我定然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宴淮狠狠擦过嘴角的伤口,盯着他说:“那就拭目以待吧。”
  没想到这一等,竟真的让玄烬等到了从云端跌落的宴淮。
  可是还不够,掉下来的宴淮是个傻子,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又是因为什么而受难。
  玄烬必须从平等王的手里保下他,好好照顾他,直到他恢复记忆,才能完成自己曾在宴淮面前立下的誓言,让宴淮真正品尝到当年种下的苦果。
  宴淮说的对,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势弱的天道弃子,再也不用担心未来被宴淮杀死。
  所以他可以把那把剑再次交给宴淮,然后耐心地继续等待。
  他们来日方长。
  ……
  ……
  人间下起了一场暴雨,巨大的雷鸣声仿佛就在耳边炸响,每一道雷声落下后,都会带来地动山摇的威势。
  这是一场很大的雷雨。
  大雨倾盆,细密的雨幕顺着风刮进了一个小小的公交站。
  公交站里,只有两个乘客正在等车。
  一个身穿道士服的年轻人撑着伞,小心翼翼地想给旁边身穿中山装的老人挡雨,被老人轻描淡写地拒绝了:“小林,不用撑伞了,遮不住的。”
  林诚也知道遮不住,但总不能不遮啊,这位可是上头特意调过来的大领导,谁知道是什么身份?要是怠慢了,明年他们道观的经费批不下来怎么办?
  林诚有点发愁,迟疑要不要收伞的期间,他的裤腿已经彻底湿透了,浸了水的裤腿紧贴着腿肚,非常不舒服。
  而在这时,老人从口袋里拿出了那张黑白色的名片,他端详着名片上的签名,默然不语片刻,问林诚:“这样拿出来,就能叫到地府的公车了吗?”
  林诚小心翼翼道:“拆迁办负责人是这么说的。”
  但具体是不是真的,林诚也不知道。
  林诚就是那天在印钞厂被宴淮抢了小三轮的道士,回去后,他紧急把印钞厂里的所见所闻报告给了上级,上级对他汇报的情况非常重视,连夜开了会,隔天就派出了这位大领导跟林诚会面。
  林诚也不知道这位领导为什么胆子这么大,仅凭他的三言两语,就敢单枪匹马地跟他去一个未知的地方,该说不说,不愧是当领导的人,就是有魄力啊。
  林诚心中赞叹,不免有些忧心,万一宴淮说的是假的……
  不等林诚的担忧扩大,身边的老人忽然开口:“车来了。”
  什么?林诚猛然一惊,下意识朝雨幕外看去,果然看到两道血红灯光穿透雨幕,紧接着,一辆写着“444路”的公交车悄无声息地进站。
  车头的驾驶位一片漆黑,看不清司机是何种存在,林诚心里打鼓,眼看着车门打开,他还在犹豫要不要上那个车,身边的领导却毫不犹豫地踏上了台阶。
  “哎,您慢点!”林诚急忙去扶,生怕老人滑倒。
  他们登上了车,才发现车上竟然已经坐了不少乘客,恰好只剩两个空位。
  乘客们脸色苍白,沉默不语地看着他们,气氛莫名有些渗人,林诚硬着头皮跟领导坐到位置上,刚坐下不久,就感到后脖颈一直有冷风在吹。
  “……”林诚好歹也是道士,对这种情况当然非常了解,他僵硬地回过头,果然看到后座的乘客伸长了脖子,正在朝他后脖颈吹气。
  这乘客看上去也是个白发苍苍的干巴老头,见他回头看自己,干巴老头还有点惊讶,竖起大拇指夸赞他:“竟然没吓到你,年轻人有点胆量啊。”
  “……”林诚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笑道:“老人家,我是道士。”
  “噢噢,原来是道士啊,那就不奇怪了。”干巴老头恍然大悟,见他不怕自己,絮絮叨叨地跟林诚攀谈:“你是活人吧?你怎么会上这车,这车据说是开往阴间的,你是不是坐错车啦?”
  “没坐错,我们就是去阴间的,要找那边的大领导商量一点事情。”林诚听了干巴老头的话,反而心下一定。
  去阴间的,那没事了,至少证明这真是地府的公车。
  林诚松了一口气,一旁的中山装老人却越听越不对,越听越心惊,因为他越听,越觉得这个声音很像他以前认识的一个老友。
  可是他那个老友,明明早就在两周前过世了。
  中山装老人终于忍不住回过了头,这一回头,反倒给他惊出了一声冷汗,他失声道:“老杨,怎么是你!”
  被他唤作老杨的干巴老头闻言,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姓杨?”
  中山装老人见他一副不认识自己的模样,有些激动:“是我啊,我是霍卫国!你六十年的老战友!”
  老杨皱眉思索了一会儿,逐渐想起了他,神色也激动了起来:“老霍,是你?哎呀不好意思,我死之后记忆就不行了,刚刚看到你,就觉得你有点眼熟——你咋也上这来啦!”
  “我是要去阴间办事……”霍卫国惊疑不定地打量他:“老杨,你两周前就死了,怎么现在才坐上去阴间的车?”
  “我也不知道啊,”老杨茫然道:“我死之后就一直在医院飘着,也没人告诉我应该去哪,就头七时回了一趟家,直到今天,才有鬼差来找我,让我去公交站等地府的摆渡车,我就去了。”
  说完,他想起了什么,哈哈大笑地揶揄霍卫国:“头七那晚,我还看到你偷偷躲在我家厕所哭,老大一个人了,羞不羞啊哈哈哈。”
  霍卫国:“……”
  对上了,都对上了。
  原来头七那晚,老战友真的有回过家。
  霍卫国看着自己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老战友,感到眼眶有点发热,像以前那样笑骂道:“你都死了,还不许我哭一下吗?”
  “好感人啊,”坐在旁边的一个小姑娘偷听了一会儿,忍不住抹了抹脸上的血泪:“我都听哭了。”
  林诚:“……”只有他觉得这个场景很阴间吗?
  另一个精英模样的年轻人好奇询问:“这位霍大爷,你说你要去阴间办事,那你知不知道,地府前段时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之前听其他的野鬼说过,地府倒台了,想夺舍的可以随便夺舍,还好我觉得不靠谱,没有信它们的话。”
  霍卫国确实听林诚提起过,这两个月以来,阴阳两界的通道被《无限回廊》阻断,正因如此,地府才失去了对阳间的掌控。
  想到这里,霍卫国就一阵心惊,还好地府及时打通了通道,否则任凭事态发展下去,谁知道那些失去监管的鬼会做出什么恶事?
  霍卫国简单解释了几句,精英男顿时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还好我向来遵纪守法。”
  “霍大爷,听你这么说,那个叫《无限回廊》的游戏似乎很难对付啊,”流血泪的小姑娘擦干净眼珠,将眼珠按回了眼眶里,担忧道:“照这样发展下去,以后……是不是会死更多人?我妈妈从没玩过游戏,万一她也进了那个游戏,该怎么办啊。”
  车上的其他鬼都有牵挂的人,不免也陷入了焦虑当中。
  “没事!咱们要对地府有信心,”老杨却乐观道:“管他什么妖魔鬼怪,咱们地府可是屹立了这么多年,还怕那些宵小不成?”
  霍卫国知道事态的严重性,严肃点头:“你们放心,我们会好好跟地府商谈解决办法的,阳间也会尽全力配合阴间的工作。”
  说话间,公交车缓缓停下。
  到站了。
  霍卫国止住话头,跟林诚和老战友一起下车,一抬头,就看到一座现代化的大厦。
  楼顶明晃晃地立着“地府拆迁办”的五个黑金大字,搭配现代化的大楼,透着一股荒诞感。
  老杨纳闷道:“如果我记得没错,这是本市优秀企业家白良的那家公司吧?怎么……”
  这题林诚会,林诚解释道:“这地方也变成一个房间了,地府收编这个房间以后,就临时征用了这栋楼。”
  走进这栋楼的大门,入目的就是繁忙的办事大厅。
  乌泱泱的鬼在大厅里排队,时不时交谈几句,大厅一片嘈杂,叫号声不断响起,队伍前进的速度很快。
  老杨先按照指示在登记处登记了自己的信息,然后就去阴间入境处排队了,临走前,他对霍卫国摆了摆手:“老霍啊,这次就看你的了!”
  霍卫国虽然有些不舍,但也知道阴间秩序不可干扰,只得冲他招手。
  目送老战友离开后,他深吸一口气,主动找到一名鬼差,出示了那张名片:“我找你们拆迁办的负责人。”
  一看到那张名片上的签名,鬼差的面色倏然一变,谄笑道:“你就是阳间派来的领导吧,我们大王这会儿不在,狴犴大人倒是在,不然……就先安排你们去狴犴大人的办公室?我好去禀报大王。”
  狴犴?神兽狴犴啊!霍卫国一瞬间汗都下来了,面上不动声色道:“没问题。”
  林诚陪在旁边,心想,原来他之前真的没看错,那个给他冥币当小费的小兽,居然还真的是狴犴。
  他们跟着那鬼差上了电梯,来到了一个办公室的门口。
  他们进门时,狴犴正在跟白老爷打视频,见到陌生人进来,便隐隐猜到了这行人的身份,冲白老爷说了一句:“要办事,不说了。”然后就伸爪挂断了通话。
  说、说话了……霍卫国更加恍惚。
  更让他恍惚的在后面,接下来,他跟这位狴犴大人长谈了一番,详细地聊了聊当前人间的局势,交换了信息。
  狴犴解释了目前的情况,还帮忙传达了地府方面的合作意思,霍卫国就是为了这个而来的,自然应允,但他还有疑惑:“但具体是什么合作方式呢?”
  狴犴顿了顿:“这件事,你需要跟我们拆迁办的负责人谈,不过这位负责人……身份有点特殊,他是千年大鬼,实力非常强,比起酆都大帝,有过之而无不及,等会儿与他商议的时候,你千万要保持尊敬的态度,不要触怒他。”
  霍卫国的心理压力一下子上来了,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保证道:“一定,一定。”
  *
  另一边,宴淮回到了身体当中。
  他这次去地府去得有些久,回到身体里时,身体已经有些僵硬。
  不过有阴阳扣强行锁血,问题不大,宴淮用自己的力量治了一下这具身体,从躺椅上坐起身。
  这时,宴淮感到眼角余光有晃动的影子,定睛看去,才发现是周扶光在玻璃外朝他挥手。
  见他看过去,周扶光朝他做了个手势,示意有急事。
  宴淮将一起带上来的新剑放入了背袋中,跟画卷并排放好,然后拿着玄烬润色过的功法本子,不紧不慢地过去拉开了门。
  “阳间来领导了。”周扶光告诉他:“现在狴犴正在跟对方聊。”
  宴淮挑了一下眉梢:“来得正好。”
  “我睡了多久?”宴淮问周扶光。
  周扶光算了算:“有小半天了吧,你去干嘛了?”
  宴淮淡定道:“去地府鬼混了。”
  周扶光:“?”
  虽然你确实是鬼,但这话总听着有哪里不太对吧。
  周扶光这时注意到了宴淮背上多出的那把剑,不由惊讶道:“这也是你从地府带来的?”
  一提起自己的新老婆,宴淮就忍不住想要炫耀,他从身后拔出剑给周扶光看:“漂亮吧?”
  “漂亮……吗?”周扶光不确定地看着这把跟美丽没有半点关联的剑:“你不会选这把剑当你本命剑了吧?这还不如我爷爷的太极剑呢……”
  “你懂什么?”宴淮瞬间变脸:“一把剑好不好,在于它的杀伤力和手感,而不是外表。”
  “确实很有杀伤力,”周扶光瞄着那把剑,忍不住吐槽道:“破伤风之剑,一剑加九十九破伤风debuff。”
  宴淮:“……”
  宴淮缓缓道:“跟你这种拿鸟毛当剑的人说不清楚。”
  周扶光:“?”
  什么叫拿鸟毛当剑,太过分了吧!他这可是高贵的离火剑——鸟毛什么的,只是它低调的伪装!
  可恶,一定要这么互相伤害吗!
  第38章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进电梯。
  透过电梯的反光,宴淮看到了自己现在的样子,略显凌乱的黑发搭配一张毫无攻击力的温和面庞,眼中还带着初醒的迷茫,乍一眼看去,嫩得宛如高中生。
  宴淮轻啧一声:“这个样子压不住场子,你接住我身体,我用本体去跟他们谈。”
  周扶光的脑袋很快也跟着转过弯,悄悄瞄宴淮的小绵羊脸,的确,这个样子,未免太过可爱了。
  但是用厉鬼的形象跟阳间领导见面面,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吧……
  周扶光虽然有点一言难尽,但还是伸出了胳膊:“你出来吧,我接着你身体。”
  宴淮刚刚用力量恢复了这具身体的状态,再脱离一会儿也没事,于是他再次离体,从小绵羊的身体里飘了出来。
  周扶光稳稳接住他软倒下去的身体,余光却瞥见一道陌生的玄黑色,周扶光直觉这颜色有点不对,抬头一看,猝不及防地看到了一个古装红发帅哥。
  “?”周扶光呆住:“……帅哥你谁?”
  就那么小半天没见,这位大王什么时候换了身新造型啊!
  周扶光第一次见到宴淮时,就对宴淮穿的那身通体猩红的造型印象深刻,那身宽大红袍不仅不显身材,还非常诡异,因此周扶光很少看宴淮的脸,生怕因直视不可名状的存在而掉san。
  但现在不一样,宴淮把那套红到扎眼的初始服装换下来之后,那张脸的美貌就开始尽数展现了,就连那头红艳艳的头发,都变成了他桀骜造型的一部分,硬生生将那张脸衬托出了一种不可逼视的艳丽和高贵。
  周扶光呆呆地打量他片刻,越看越瞳孔地震。
  我去!这么帅!该说是大王长得太逆天,还是造型师的美商太逆天?
  恰好这时电梯打开,宴淮无视他震惊的目光,将背袋往肩上一甩,就往外飘去,同时丢下一句:“周扶光,你放好我的身体就过来。”
  这里面还有他的事?周扶光有些疑惑,他一个平平无奇大学生,有资格参与阴阳两界的会谈吗?
  宴淮飘过走廊,他焕然一新的造型很快引起了不少鬼的注意力,群鬼趴在走廊两侧的玻璃隔间里偷看他,惊得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连大王都换新衣服了?
  还真别说,换了新衣服后,大王看上去没那么凶了。
  鬼也是很爱八卦的,不多时,大王换新衣服的消息便像是长了翅膀一般,迅速飞到了公司的每个角落,搞得众鬼心思浮动,班都不想上了,只想去一睹究竟。
  宴淮进了周扶光说的那个办公室,刚打开门,里面的三道目光同时望了过来。
  “有点事,久等了。”宴淮自然而然地走了进去,光明正大地占据了狴犴的椅子。
  狴犴此时却无心计较宴淮的小动作,他跳到办公桌上,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宴淮,只觉得面前的厉鬼非常陌生。
  这不对啊,厉鬼不应该一辈子只能穿红衣吗?怎么宴淮还能换衣服?
  霍卫国和林诚不知其中内情,纷纷被宴淮的通身气质和那张过于优越的脸上给震住了。
  林诚都有点不敢认了,那天见的真是这位大鬼吗?不确定,再看看。
  霍卫国则在短暂的怔愣过后,谨慎地起身跟对方打了个招呼。
  当然,霍卫国还记得狴犴的叮嘱,态度极其尊敬。
  好在对方虽然身份很高,姿态却并不高,他随性地倚坐在椅子上,手指点了点扶手,微笑道:“不用拘束,都请坐吧。”
  霍卫国和林诚都坐下了。
  宴淮直接进入了正题:“现在的局势,狴犴应该跟你们说过了,现在对阳间造成威胁的,不止《无限回廊》这款游戏,还有真主带来的一种未知力量。”
  “这种未知力量虽然可以极大程度地激发玩家的潜能,让玩家觉醒超能力,但这种力量具有强烈的污染,在使用它的过程中,玩家的神智会逐步被侵蚀,最终被真主操纵。”宴淮看着霍卫国:“你们应该知道这件事吧?”
  霍卫国神情凝重地点点头。
  《无限回廊》降临人间后,每天都会造成大批居民失踪,失踪的人一多,怎么可能不引起上面的重视?
  后来查出《无限回廊》的存在后,上面也做出了许多尝试。
  最开始,发现玩家进入《无限回廊》就能觉醒超能力,他们不是没有动过心思。
  如果能借此机会培养出几个强大的超能力者队伍,解决《无限回廊》还能是难题吗?
  可很快,他们就意识到了这个想法有多天真。
  跟踪调查了近百位超能力者后,他们惊悚地发现,那些超能力者无一例外,全部堕化成了真主的狂信徒,并陷入了疯狂。
  这意味着,成为超能力者并不是一件好事,现在的人类根本无法驾驭这种力量,一切只不过是《无限回廊》为了捕食人类,精心设置的陷阱。
  如今听宴淮点出使用超能力的弊端,霍卫国不由有些激动,这意味着地府已经对人间的事态有所了解。
  果然,宴淮紧接着就说出了让他倍感激动的重磅消息:“地府目前将这种全新的力量命名为‘诡气’,并实验出了一种使用诡气修炼的新功法。”
  “?”蹲坐在桌上的狴犴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宴淮,这才多久,宴淮就把用诡气修炼的功法都整出来了?假的吧!
  就连一边旁边的林诚听到这话,心头都重重跳了一下,更何况是霍卫国,霍卫国差点失态,勉强维持镇定道:“大王,也就是说,有了这新功法,人类就能在驾驭诡气的同时,不被诡气污染神智?”
  “嗯,理论上是这样的,但目前这功法还在实验阶段,除了大帝和我,暂时没有其他人实验过。”宴淮坦然地告诉他:“所以有一定的风险性。”
  闻言,霍卫国稍稍冷静了一些,肃容道:“这个我当然理解,任何难题解决起来都没那么容易,诡气就像席卷全世界的病毒,想研究出对付它的疫苗,我们肯定要走很长的一段路。”
  “你能理解就再好不过了。”宴淮满意一笑,恰好这时周扶光试探着开门,宴淮就冲他招手,让周扶光进来。
  周扶光关上门,不明所以地朝着宴淮走去。
  宴淮从身上摸出一个新的本子,递给他:“这个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新功法,周扶光,你先试试能不能看懂。”
  周扶光接住本子,看到封面上的《天地净厄正法》,整个人就是一激灵:“这么快?”
  这才一天功夫吧,宴淮就把《天地净厄正法》端上来了?简直是神速啊!
  宴淮饶有趣味地看着他:“你不是说功法出来了就要第一个试吗,现在给你这个机会。”
  “……”周扶光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原来特意把他叫过来,就是为了让他当第一只小白鼠?虽然心中吐槽,周扶光还是好奇地打开了手里的本子。
  本子里的字迹跟宴淮的狂野字迹很不一样,是非常规整的正楷,显然是另一个人帮宴淮誊抄的,周扶光认真地阅读本子上的文字,其他人全都安静地等待他的阅读结果,一时间,办公室里安静无比。
  片刻后,周扶光深深吐出一口气:“大致能看懂吧,需要我现在就试试吗?”
  宴淮却说先不用,然后又让狴犴去试阅这本新功法。
  狴犴早就按捺不住了,闻言立即蹿到周扶光的肩头,探头去看他手里的本子。
  周扶光任劳任怨地当狴犴的翻书工具,从头开始翻页。
  狴犴一目十行,阅读速度要比周扶光快上数倍,看完后,他若有所思地皱眉:“我倒是能看懂,你的意思是要用诡气冲开新的经脉,再用新的经脉运转诡气,化诡气为己用?可行是可行,就是有点……”
  宴淮抱臂看他,挑眉:“有点什么?”
  “有点……太新颖了?”狴犴一时间也找不出合适的形容词,他思忖了片刻,微微眯起眼:“但未尝不可一试,总归情况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霍卫国忍不住站起身,颤巍巍地问:“大王,狴犴大人,可以给我看一看这本功法吗?”
  狴犴和周扶光全都看向了宴淮,宴淮倒不介意霍卫国试阅,颔首道:“你随意。”
  霍卫国从周扶光手里小心翼翼地接过这本功法。
  它看上去很简陋,就像是一个普通的随笔,霍卫国非常细致地将它从头看到尾,然后向宴淮问出了一个问题:“大王,请问修炼这个功法,对根骨或天赋有什么要求吗?”
  宴淮想了想:“没有要求,诡气的污染性很强,这意味着它压根不挑体质,只要理解能力没问题,修炼诡气的决心够强,大概率就能掌握它。”
  霍卫国喉咙滚了滚,恍惚无比地说:“如果全民都可以利用诡气修仙……”
  “那么《无限回廊》的房间,未尝不是另一种充满天材地宝的秘境?”宴淮微微向前倾身,兴致勃勃道:“我的想法是,你们可以逐渐放出灵气复苏的消息,等群众接受可以修炼的这个设定以后,再把这套修炼方法放出去。”
  随着宴淮的话音落下,霍卫国忍不住开始畅想那样的未来,如果全民都能利用诡气修炼,就意味着《无限回廊》直接从一场灭世危机,转化成了一种巨大的能量资源。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这套新功法究竟可不可行。
  宴淮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所以他直接点了狴犴和周扶光两人,让他们试验这套功法。
  他们二人,一个是老牌神兽,一个是没有修炼过任何功法的大学生,不失为很好的对照组。
  宴淮想看看,不同的两个群体修炼这套功法时,都会遇到什么问题。
  虽然玄烬已经模拟运行过数遍,但为了确保狴犴和周扶光的安全,宴淮选择亲自为他们护法,时刻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开始前,宴淮告诉他们:“冲开诡脉的过程会有点痛,这是正常的,忍过这段时间就好。”
  狴犴和周扶光凝重地点头,纷纷摆出盘膝而坐的姿势,开始闭眼默念口诀。
  站在一旁的霍卫国和林诚紧紧盯着两人,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宴淮神色倒不紧张,让他们先坐下,因为搭建诡脉需要不断地试错和冲击,肯定没有那么快。
  时间不断流逝,在众人的目光中,狴犴的眉头先动了一下,不久后,它的身体微微颤抖了起来,似乎正在承受着某种痛苦,看得林诚很是揪心,狴犴大人那么可爱,可千万不要出事啊!
  狴犴咬牙强撑了一会儿,便再也保持不住盘膝而坐的滑稽姿势,倒在了地上。
  林诚下意识要去扶,没想到下一秒,狴犴就自己爬了起来,后腿盘起,再次摆出刚刚的姿势。
  周扶光那边倒是一直没有进展,只有眉头微微皱着,身体没有丝毫的异常反应。
  狴犴已经开始了第二轮尝试,这次,狴犴连面颊上的胡须都绷紧了,身上的毛也全部炸开。
  林诚手指都掐进掌心了,心中疯狂嘶吼——好!可!爱!
  神兽也能这么可爱吗?
  狴犴一共倒下了三次,它第四次爬起来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周扶光依旧没有任何进展。
  所幸第四次,狴犴终于没有再倒下,随着它重重闷哼了一声,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身侧出现了一股无形的气流,这股气流卷过他们的身侧,疯狂朝着狴犴涌去。
  随着狂暴的气流愈演愈烈,它们几乎凝聚成了漩涡,将狴犴完全包裹其中。
  霍卫国和林城不得不伸手挡住这股令人窒息的气流,等气流逐渐变缓,他们才放下了胳膊。
  原本坐在地上的狴犴已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容冷硬的黑衣男人。
  男人霍然睁开眼,一双金色兽瞳中光芒大亮,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大喜道:“成了!能用!”
  霍卫国满脸喜色,口中喃喃:“成了,真的成了……”
  宴淮也翘了一下唇角,但并不感到意外,本身这套功法就是他跟玄烬反复推敲验证后的结果,只要没有其他因素干扰,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只有林诚瞳孔地震地看着那个陌生的俊美男人,内心感到了强烈的天崩地裂。
  不——那么可爱的狴犴大人,怎么变成人形后会是这样一个大猛男?!
  幻灭了。
  靠诡气恢复人形的狴犴立即开始老带新,询问一旁一直没有进展的周扶光:“你现在遇到什么问题,我可以帮你。”
  周扶光没有睁眼,匆匆回答他:“我一直感知不到诡气,你刚刚成功的时候我才感知到诡气,你等我再试试。”
  众人就又等了一会儿,直到周扶光没忍住,龇牙咧嘴地低低叫了一声:“我靠,这么痛……”
  “是有点痛,忍过去就好了。”狴犴以过来人的经验告诉他新的技巧:“我没找准路径,才走了很多弯路,你一定要看准路径,不要让诡气走歪,一走歪它就容易散。”
  周扶光好歹也是个大学生,别的不说,理解能力当然是很优秀的,他照着狴犴总结出的经验,不久之后,同样顺利完成了构建诡脉的这一步。
  随着诡气漩涡将周扶光包围,众人纷纷开始期待。
  使用诡气后,狴犴从兽形变成了人形,可周扶光是纯人类,他会进化出什么新能力吗?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周扶光再次从诡气漩涡中显露出身形。
  周扶光的外表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脸色有点难看,宴淮见他面色不对,便问他:“你哪里不舒服?”
  周扶光捂住胸口,难受地说:“我胸口……不对,我喉咙里,好像——”
  话音未落,周扶光忽然掐住脖子,弯腰用力干呕了一下。
  呕出了一小簇火苗。
  那一小簇火苗掉在地上,瞬间将大理石地板给熔穿了。
  宴淮看着那个焦黑的小洞沉默几秒,抬起头,缓缓对周扶光说:“周扶光,公司里不准玩火。”
  周扶光掐着喉咙,闻言差点窒息到翻白眼,是他想玩火吗!明明是他被宴淮的功法玩坏了!
  他一个大活人!居然喷火了?
  这不对啊!
  下一层的鬼差发现异常,从那个黑漆漆的焦黑小洞中强行挤出自己的脑袋,环顾一圈,关切地询问办公室里的宴淮:“大王,出什么事啦?这天花板怎么多了个洞?”
  宴淮从容地将他的脑袋摁了回去,和善道:“没你的事,下去继续上班吧。”
  鬼差的脑袋消失后,宴淮转过身,对在场的其他人微笑道:“诸位,新的时代,要开启了。”
  第39章
  新时代的开启,代表旧时代的落幕,曾经的修真时代因灵气衰退转变为末法时代,而诡气的出现,又将末法时代推向了新的修诡时代。
  作为新时代的见证者,霍卫国怀着极其激动的心情离开了地府拆迁办。
  他的怀里,正小心地揣着《天地净厄正法》的复印件。
  很快,这套新功法就会大批量地投入实验,实验结果会以最快的速度总结成可用的经验,以便让相关人员编纂成课本,大批量地投入国民教学。
  同时,宣传部也将逐步以不引起国民恐慌的方式,将诡气复苏的情况昭告天下。
  *
  霍卫国和林诚离开后,狴犴站在落地窗前,皱眉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冷硬的眉宇间透着担忧:“若真的开启全民修诡时代,这天下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宴淮懒洋洋靠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他的那把锈剑:“你担心什么,人类总会自己找到出路。”
  “就是就是,反正也总比被真主杀了的好。”周扶光一边附和宴淮,一边往嘴里猛灌水。
  周扶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渴,反正自从口吐火苗之后,他就一直感觉胸口和嗓子眼有火在烧,为了压住那股火气,他一口气灌了一大桶的水,可惜那股烧喉咙的灼烧感依然没有任何缓和的痕迹,反倒把肚子灌得涨涨的,撑得周扶光很是难受。
  “大王,我这个症状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缓和啊,”周扶光欲哭无泪地捂住自己几乎要被撑裂的肚子:“我不被烧死,都要被撑死了。”
  宴淮若有所思地端详他片刻,招手让他过来,周扶光期待地朝他走了过去,以为宴淮能有什么办法。
  结果宴淮只是推了推他的腰,听着他肚子里晃动的水声,邪恶微笑道:“你刚觉醒能力,身体自然还没适应新变化,再忍忍就好了,在此之前,你先别喝水了,除了把自己喝成水桶,没有别的好处。”
  意识到自己被看笑话的周扶光,顿时对宴淮怒目而视:“……”
  人言否?
  周扶光正准备谴责宴淮的可耻行径,忽然看到宴淮怀里那把破伤风之剑小幅度颤动了起来。
  周扶光眼皮一跳,颇有几分不可置信,这剑外表看上去那么破旧,居然真是一把灵剑?
  关键是这剑为什么忽然抖了起来?莫非是感知到了什么危险?
  宴淮也有点惊讶,因为这也是他第一次看到这把剑自主行动,他低头看着这把剑,想看看它的下一步动作。
  在两人期待的目光下,那把剑颤巍巍地悬浮了起来,然后,将剑尖缓缓对准了周扶光的侧腰。
  周扶光:“?”
  周扶光汗毛直竖,瞬间一蹦三尺远,惊恐叫冤道:“大王,我犯了什么罪,它要这样对我?”
  真被破伤风之剑扎中,那还了得?!
  宴淮也有点想不通,他思忖了一会儿,只能把问题归咎于刚刚晃周扶光的那一下,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宴淮让周扶光再次靠近,然后试探地将手按在周扶光的腰上。
  本来已经平和降落的剑,立即颤抖得越发厉害,所幸在它再次威胁地指向周扶光之前,宴淮识趣地收回了手。
  它这才逐渐恢复了平静,重新落回宴淮的怀里。
  周扶光:“……”不是,这是为啥啊!
  宴淮也有点不确定:“可能是认主了,独占欲比较强?”
  周扶光瞄着那把平平无奇的破伤风之剑,再也不敢轻视它,汗颜道:“那它独占欲确实挺强的。”
  “话说回来,这把剑究竟是哪里来的?”周扶光这时又想起了这个问题,忍不住问出了口,宴淮觉得没什么好掩饰的,就如实道:“大帝送我的。”
  周扶光哦了一声,心想大帝对大王还挺好的,有宝贝是真送啊。
  宴淮摸了摸剑柄:“太有独占欲了也不行,回头我问问大帝这剑什么情况。”连碰一下别人都不许,未免太过霸道了,总不能他以后都不碰别人了吧?
  宴淮这么想着,将手里的剑放回了背后的剑袋里,提起正事:“既然《天地净厄正法》的第一篇章成功了,那我就可以考虑接着往下写了。”
  “关于第二篇章,我有两个想法,正好用你们两个试验一下,你们跟我来。”
  狴犴和周扶光虽然不解,但还是跟上了他。
  他们一路来到了顶层,顶层安置了白氏集团里所有变成NPC的员工,以及所有被规则怪谈同化成员工的玩家。
  因为找不到办法帮他们逆转状态,鬼差只能暂时将他们安置在顶楼。
  失去房主的命令,这些员工就像被扣掉电池的人偶,呆滞地站在原地,对进来的三人没有任何反应。
  “我们来这里干什么?”狴犴眯起眼问:“难道你说的第二篇章,可以帮这些被同化的人类逆转状态?”
  “只是一种猜想,”宴淮站定在一个一动不动的员工面前,看着他说:“为什么玩家会被房间同化?灵异房间是通过将玩家转化成僵尸或纸人,强行完成深度同化,这种情况下,玩家实际上已经死了,所以是没法救回来的。”
  “而规则怪谈房间则不一样,它是通过无形的规则同化玩家的思想,让玩家变成只知道按照规则行动的提线木偶,玩家本质上还是人,魂魄也完好无损,就是思维和理智被房间的规则干扰了。”
  宴淮问周扶光和狴犴:“你们认为,什么是规则?”
  周扶光两眼茫然:“规则就是规则啊,一种具象化的要求和命令,违背了命令就会死。”
  宴淮:“……我是问规则的本质和形成的原因。”
  这就触及周扶光的知识盲区了,周扶光半天答不上来,倒是一旁的狴犴略微沉吟片刻,开口道:“正所谓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用灵气举例,灵气必须被“道”赋予秩序,才能成为可理解的世界,那么我推测,诡气也必须被“规则”赋予形态,才能成为可存在的规则空间。”
  “如果说天道之下的修真界,是按照一定法则运行的大世界,那么《无限回廊》的规则怪谈房间,似乎也能被理解成按照一定法则运行的小天地?”狴犴这么说道。
  宴淮赞赏道:“跟我想的差不多,灵气之于天道,如诡气之于规则。灵气是构成世界的原始材料,是‘气’,天道是材料运行的根本法则,是‘理’,气以理行,理以气显,带入诡气和房间规则,就能解释得通了。”
  狴犴双眼发光,如同找到了知音:“是的!但诡气并非真的灵气,诡气是混沌扭曲的力量,所以由它构成的道,就是狭隘的,会互相冲突的!常言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诡气终究是灵气的劣质模仿品,做不到回归本源,生生不息!”
  周扶光眼神更加茫然,这两位大佬叽里咕噜讨论什么呢,听不懂,能讨论点大学生能听懂的话吗?
  周扶光老实举手:“两位大佬,我听不懂,可以直接用大白话讲结论吗?”
  宴淮跟狴犴对视一眼,从容道:“意思就是,规则其实是诡气按照某种逻辑框架运行而成的一种高阶形态,如果诡气是燃料,那么规则是它燃烧的方式,杀人是它燃烧的结果。”
  周扶光这才恍然大悟:“意思就是诡气就像C语言,规则是由C语言编纂出的固定程序?”
  这就又触及到宴淮和狴犴的知识盲区了。
  一阵沉默后,宴淮再次开口:“总结下来就是,如果我们可以弄懂诡气运行的逻辑框架,并找到破坏它的办法,那么所有的规则怪谈房间,理论上都可以用这种办法一口气推倒。”
  周扶光激动点头:“这不就是用黑客技术攻破敌方防火墙?我懂的!”
  宴淮:“……”
  周扶光兴奋了一会儿,又有点疑惑:“所以这跟《天地净厄正法》的第二篇章有什么关联?”
  宴淮:“第一篇章打好了地基,第二篇章就要考虑怎么往上建房子了,但是想建这个房子,也要按照一定的基本法,规则怪谈里的这套逻辑框架,恰好就是现成的基本法。”
  周扶光:“就是一键复制别人的源代码,然后粘贴到自己的程序上!”
  宴淮说不下去了,死鱼眼看着周扶光。
  周扶光识趣地做了个闭嘴的手势:“OK,我不说编程了,那我们接下来的任务,就是研究这些员工,对吧?”
  狴犴眯起眼,语气难掩兴奋:“员工是最小单位的规则携带者,如果能破解他们身上的逻辑框架,不仅可以救回他们,还能让我们对诡气的运行方式产生更深刻的理解。”
  宴淮轻轻一笑,红眸中燃烧着熊熊野心:“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干翻真主,刻不容缓!
  俗话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宴淮现在多了两个帮手,效率虽然没有立竿见影的变高,但可以预想到的是,等狴犴和周扶光变成熟练工,宴淮就能轻松上许多了。
  三人一起研究到半夜三更,周扶光第一个不行了,他揉了揉眼睛,困蔫蔫地说:“太累了,我去睡会儿,明天再战。”
  周扶光刚觉醒能力,还在适应期,因此宴淮没有压榨得太狠,放他去休息了。
  狴犴就不一样了,身为老牌神兽,他有的是精力和热情。
  宴淮还有其他事要做,周扶光走后不久,他也准备离开了,临走前,宴淮特意叮嘱狴犴:“你有空就去带带魏殇,让他也能用诡气修炼。”
  魏殇那一手扎纸人的技能实在太好用了,必须把他也拉入战队。
  今天发生的事,已经让狴犴对宴淮心服口服,所以狴犴毫不犹豫答应了下来:“好,我忙完这里的就去找他。”
  还真别说,这赤地鬼王,是有一番真本事在身上的。
  再者,宴淮看上去是真的有在为阳间办实事,既然如此,狴犴也不是不可以放下过往的成见,不再那么地忌惮宴淮。
  只是狴犴奇怪的是,酆都大帝究竟给了赤地鬼王什么好处,才让赤地鬼王心甘情愿地为地府办事?
  ……
  狴犴不知道的是,刚走出顶楼不久的宴淮,转头就去了总裁办公室。
  总裁办公室里没有人,灯也没开,黑漆漆的一片,只有落地窗外透进一些城市的霓虹灯光。
  宴淮自然而然地坐在了酆都大帝才能坐的位置上,打开了桌上的电脑。
  地府在人间成立地府拆迁办后,就将生死薄系统也导入了白氏集团的电脑里。
  宴淮准备仔细查查生死薄系统,因为明天就是那天音阁掌门被泥头车创飞的日期。
  宴淮刚开始觉得救个掌门轻而易举,现在一想,又觉得有点不对,岳凌川好歹也是天音阁掌门,不至于连躲避泥头车的能力都没有吧?这事就显得有点奇怪了。
  当然,输入电脑密码前,宴淮展开了玄烬的画卷,对着画卷上的玄烬意思意思地报备了一声。
  玄烬以前操作生死薄系统从不避着宴淮,因此宴淮早就记住了那一串数字,他行云流水地输入密码,进入了桌面,然后二次输入密码,进入了生死薄系统。
  自从生死簿被开发成系统后,操作起来就方便简洁了很多,只需输入关键信息,就能检索到想查找的人。
  宴淮往搜索框里输入岳凌川的名字,以及他被泥头车创死的结局,一键回车,但令他没想到的是,搜索出的结果竟然是一片空白。
  宴淮正准备换个关键字查询,就听身后忽然传来幽幽的声音:“最近生死薄系统出了很多问题,这样是查不到的。”
  宴淮扭头看到身后的玄烬,丝毫没有被抓包的慌乱,反而让出位置,大大方方地请他坐下:“那你帮我查查呗。”
  玄烬瞥他一眼,在他让出来的位置坐下,输入了新的关键词——“岳凌川”“十字路口”“截肢”“天音阁”“重卡”。
  宴淮一手撑在他的椅背上,弯腰去看屏幕,疑惑道:“为什么要这样检索?”
  玄烬盯着屏幕,点击了跳转出来的第一份档案,解释道:“自从两个月前《无限回廊》降临,生死薄系统就开始出现乱码情况,同时变得没那么智能了,必须要把信息拆得更碎一点,才能正常检索。”
  宴淮轻嘶一声:“听上去问题很大啊,这能修吗?”
  “已经让地府的程序员加班加点去修了。”玄烬轻叹一声:“不过修好的概率不大,因为分析出来的乱码原因是大批凡人的命运轨迹被改变,生死薄系统要修正太多个人的命运走向,一时间运行过载,才会出现各种bug。”
  “所以地府现在重点在做的,是预警系统。”玄烬调出岳凌川的档案,示意宴淮看档案上的乱码:“一旦重点关注人的档案出现乱码,就会开始预警。”
  宴淮看向岳凌川的档案。
  只见生死薄档案上写着:“2032年4月8日13点12分,岳凌川路过和平路十字路口,遇到■■■,一辆重卡突然失控,按照■■■的■■,忽然撞向岳凌川,岳凌川靁虺垚爨龘,隰,亖朙晦,,截肢,失去左腿。”
  看完这段后,宴淮:“……”好家伙,这是跟他玩选词填空呢。
  不是,这都什么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看了盗版生死簿……
  玄烬显然已经习惯了抽风的生死簿,缓缓道:“反正现在生死簿就是这么个情况,说吧,你想查什么?”
  宴淮揉了揉发疼的额头:“我还是明天直接去看现场吧。”
  他也想看看,生死薄里出现乱码的那段文字,对应在现实里,究竟是怎么个事。
  为了更直观清晰地了解生死薄系统出的问题,宴淮顺便让玄烬把名单上的其他人都查了一下,以便查看他们的档案乱码是什么情况。
  玄烬用各种刁钻的检索词,一个个帮他查了过去,见宴淮一直弯着腰看屏幕,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要不你也坐在这里看吧。”
  玄烬的本意是想让宴淮另外搬一张椅子,坐在他的身边,没想到宴淮似乎理解错了他的意思,只愣了一下,便从容道:“这么大方啊?那我就不客气了。”
  然后毫不见外地坐在了玄烬的腿上。
  怀里忽然多出一个人的玄烬:“……”
  他真不是这个意思……
  在推开宴淮和假装无事发生的两个选项中,玄烬挣扎片刻后,选择抬起手,虚揽住宴淮的腰。
  他自欺欺人地想,是宴淮自己要坐上来的,这么没警惕心,就别怪被人占便宜了。
  第40章
  宴淮一开始也没想到玄烬会这么大方,竟然会邀请自己直接坐在他的腿上。
  但宴淮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件事没那么不好接受,毕竟他们连双修的事都做过了,这点程度根本算不上什么。
  更何况这是玄烬主动邀请他的,既然玄烬都不介意,那宴淮就更不介意了,他压根没有那些旖旎的心思,只想着怎么方便怎么来。
  于是宴淮坦然地坐在玄烬的腿上,一边看屏幕,一边问身后的玄烬:“生死薄系统出现了乱码,那生死薄原册呢?总不能也出现乱码了吧?”
  玄烬心乱如麻,将手搭在宴淮的腰上,有些心不在焉:“一样,生死簿原册上也出现了乱码。”
  宴淮微微皱眉:“如果凡人的命运变动会同步影响到生死薄系统,导致系统崩溃,那要是被真主吃掉的灵魂太多,会发生什么?”
  “六道轮回建立在魂魄存在的基础上,如果进入轮回的魂魄大批消失,轮回秩序将会彻底崩塌。”玄烬淡淡道:“地府是六道轮回的中转站,若是没有魂魄,地府也就没有存在的理由了。”
  宴淮震惊:“这么严重的事,你怎么如此淡定,地府可是要完蛋了啊!”
  玄烬唇角微弯,轻哂道:“这千年以来,我已经对地府尽到了我应尽的职责,就算这次没能扶大厦于将倾,我也问心无愧了。”
  宴淮哑然片刻,语气复杂道:“你倒是豁达,就这么不怕死吗?”
  玄烬顿了顿,轻声道:“还是怕的。”
  怕他死的时候没把宴淮带走,怕没有他盯着,宴淮会跟别人结成道侣。
  那么他在九泉之下,也会死不瞑目的。
  “所以我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你身上了,”玄烬附在宴淮耳畔,紧盯着他的侧脸,低声呢喃道:“没关系的,若是解决不了真主,那我们就一起死吧。”
  宴淮感到耳朵有点痒,忍不住伸手捻了捻耳垂,听着玄烬刚刚的话,宴淮心里越想越不对,忽然冒出了一个诡异的念头。
  作为一个寡夫,玄烬却忽然对他这么大方,甚至可以毫不避嫌地让自己坐他的腿,难不成……玄烬是想用美色笼络他,好让他更用心地为地府办事?
  有求于人的话,用美色笼络人心,似乎也是件很正常的事?
  宴淮不得不承认,玄烬确实有几分蛊惑人心的资本,但玄烬究竟是不是这个意思,宴淮又品不出来,只能暂时按下心思,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静待玄烬的下一步动作。
  宴淮故作正经地盯着屏幕的时候,玄烬也彻底压不住纷乱的心思了,他本就对宴淮有着不可告人的恶念,宴淮又这般毫不设防地坐在他的腿上,很难让他不动阴暗的心思。
  他虚扶着宴淮的腰,悄悄凑近,轻嗅了一下那垂落的红发。
  可惜魂体没什么味道,只有一缕很浅的香火味。
  不像以前,宴淮身上总是有着熏香留下的香味,就连在仙界扇他巴掌的那次,玄烬都能从他挥过来的掌风里嗅到一缕清雅的香气。
  宴淮的腰很细很白,握住时的手感很好,玄烬克制着没有摸上去,选择勾住宴淮的一小截腰带把玩,聊以慰藉。
  一片寂静中,宴淮冷不丁开口:“对了,你送我的那把剑,好像有点小问题。”
  “嗯?什么小问题?”玄烬捏着他的腰带,垂眸问他。
  “它有时候会自动指人,就比如我摸了周扶光的腰一下,它就会自动浮起来指周扶光,但是我去顶楼摸员工,它又没……”宴淮一边说着,一边在他的腿上转身,侧坐着看向身后的玄烬,话还没说完,就被玄烬突兀地打断。
  “你摸周扶光的腰了?”玄烬面色一沉,盯着他的目光变得极其锐利,他视线低垂,落在宴淮的双手上,一张俊美的面庞上无端多了几分阴霾:“你摸他做什么?你喜欢他?”
  宴淮:“?”
  被玄烬这样盯着,宴淮莫名感受到了一丝压迫感,语气减弱:“我就是戏弄他一下……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剑很双标。我去顶楼摸员工,它又没反应了,时灵时不灵的,我想知道它的砍人标准究竟是什么。”
  玄烬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不知从哪摸出一张手帕,慢条斯理地开始给他擦手,他擦得极其细致,连指缝都擦了过去,声音里带着冷意:“标准就是,你对谁笑,你喜欢谁,它就会砍谁。”
  宴淮:“?”
  宴淮不可置信:“这么霸道的吗!”
  “对,这把剑就是这样,”玄烬抬起眼看着他,轻轻扬起唇角:“如果你不喜欢这种小心眼的剑,就把它还给我吧。”
  “那不行,”宴淮想也不想地一口拒绝:“它就是霸道了一点,它有什么错,大不了……以后我不随便碰别人就是了。”
  玄烬脸上的笑意逐渐扩大,似乎被他刚刚说的话取悦到了。
  是的,这就是玄烬当初锻造这把护心剑的初衷。
  太多了,围在宴淮身边的人实在太多了,各种各样的神兽,各种各样的天之骄子,全都聚集在宴淮的身边,不知廉耻地享受宴淮的帮助和照顾,让玄烬感到心烦。
  如果能将那些靠近宴淮的人全都砍死就好了。
  砍到宴淮再也不敢对别人笑,砍到宴淮再也不敢触碰别人。
  就这样被这把剑死死绑定,一辈子只能跟他在一起。
  是不是因为他的坏心思太多,宴淮才会杀了他呢?
  玄烬不知道,反正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改了。
  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有机会触碰到宴淮……那么宴淮这辈子,都别再想摆脱他。
  宴淮不知道面前的玄烬究竟藏着什么样的阴暗心思,他只觉得自己被玄烬笑得有点心思浮躁。
  偏偏他又不知道,究竟怎么才能缓解这种浮躁。
  宴淮目光微闪,恍惚着朝玄烬的方向靠去,循着本能反应,试探地抵住了玄烬的额头。
  寡夫笑得太好看了,是在勾引他吗?
  被勾引到了,有点想双修。
  玄烬也察觉到了宴淮的意思,他喉咙滚了滚,也有点意动,但他又不想这么轻易地满足宴淮,便轻轻按住宴淮的额头,故作正经道:“……把事情办完再说。”
  好啊!果然是想用美色贿赂他办事!
  宴淮其实不太喜欢被延迟满足,于是他避开玄烬的手,执着地想重新靠回去。
  玄烬往后退了退,语气就变得有些严格了:“正事重要,现在不行。”
  见玄烬好像很坚决的样子,宴淮只好不情不愿地转了回去,勉强凝聚心神,重新干回正事。
  他整合了各个档案中出现的疑点,并做了日程表,方便及时救下那些重点关注的人物。
  新功法试验的结果,宴淮也跟玄烬说了,玄烬并未对此感到意外,轻轻地嗯了一声。
  “还有我之前送进落仙村的继承人,你明天早上十点,就可以派鬼差把他们送出来了,阳间的人会去接他们。”
  陆陆续续地汇报完今天的工作,宴淮终于关闭电脑,按捺不住地转身看向玄烬,眸光很亮:“怎么样,我工作完成得还算出色吧?”
  玄烬不动声色道:“不错。”
  宴淮见他没有动作,便暗示道:“那是不是应该奖励一下优秀员工呀?”
  玄烬瞥了一眼门的方向,门已经关好了,时间也已经很晚,这个时间,是鬼差勾魂的高峰期,应该不会有鬼来打扰他们。
  是宴淮自己向他讨要奖励的,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玄烬目光暗了暗,终于不再克制,顺理成章地将双手放在了宴淮的腰上,低声道:“转过来,腿分开。”
  ……
  昏暗的总裁办公室里,只有落地窗外透进一些光亮。
  宴淮面对面跨坐在玄烬的腿上,低下脑袋,将自己的额头与玄烬的额头紧紧相贴。
  是舒服的,舒服得宴淮不禁松开眉头,沉溺其中。
  但渐渐的,宴淮开始感觉还不够,哪怕他再用力地纠缠玄烬的神识,也无法获得更强烈的感官,只能一直那么不上不下地被吊着,不得解脱。
  如果没有跟玄烬的本体双修过,或许宴淮会就此满足于这样的小甜头。坏就坏在上次的双修大大提高了宴淮的阈值,导致现在宴淮跟玄烬的一部分灵魂双修时,总觉得不得劲。
  太刺激了不行,太少了也不行。
  宴淮逐渐蹙起眉头,隐忍地出声:“只能……这种程度吗?”
  玄烬轻抚他微颤的脊背,一眨不眨地欣赏他此刻求而不得的情态,低低“嗯”了一声:“毕竟只是一小部分魂魄。”
  他将这一小缕灵魂藏在画中送给宴淮,本意只是为了盯着宴淮,以防宴淮失控。必要时,这一小缕灵魂可以充当临时抚慰剂,用双修的方式强行中断宴淮的失控。
  当临时抚慰剂绰绰有余,但宴淮若是想要更多,就没有了。
  玄烬怀着一丝恶意,低声诱惑他:“下次吧,等你写出第二卷,再来地府……”
  宴淮心中暗骂了一声可恶。
  竟然靠色诱的方式蛊惑他加速写《天地净厄正法》的第二篇章,好深的谋算!
  偏偏宴淮还真的挺吃玄烬这一套的。
  他咬咬牙,最终还是道:“一言为定!”
  虽然跟玄烬的本体双修实在有点太过刺激,但也总比现在的清粥小菜来得好。
  要吃还是得吃大餐!
  ……
  经此一遭,宴淮基本已经肯定玄烬就是在色诱他了,否则玄烬平白无故的,为什么会愿意跟他双修?总不能是喜欢上他了吧?
  既然没有非做不可的理由,宴淮只能将玄烬的行为归结为蓄意引诱。
  虽然不理解,但尊重并享受。
  其实就算玄烬不色诱他,宴淮也会好好办事,毕竟他也看真主很不爽,想要尽快搞死祂。
  现在玄烬给出新的奖励,宴淮的办事热情自然越发高涨。
  因此第二天一早,宴淮便早早出发,去了那条十字路口,他没有带其他人,因为不确定到时候会发生什么样的意外。
  周扶光和狴犴都在发育期,现在还比较脆皮,得给他们安全成长的时间才行。
  按照生死簿的预测,岳凌川是下午一点出的事故,宴淮去实地考察了一下,暂时没有发现异常。
  那条十字路口恰好开了一家咖啡馆,可以看清十字路口的实时状态,宴淮走了进去,随便要了点单页上的第一项饮品——冰美式。
  第一杯冰美式入口,宴淮的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好苦,还有股烟熏味,这什么饮品?难喝。
  宴淮不爱吃苦,便摊开玄烬的画卷,放在一边,然后将这杯风味特殊的冰美式供奉给了大帝喝。
  过了一会儿,玄烬的魂体晃悠悠地从画卷里飘了出来,幽幽望着他:“苦。”
  宴淮一听他也嫌苦,就有种恶作剧得逞的愉悦感,见店员对玄烬视若无睹,宴淮就知道现在的玄烬是凡人不可见的状态,于是放心地压低声音,小声问他:“那给你点杯甜的?”
  玄烬没有说话,姿态端庄地在他身边坐下。
  宴淮就把这当成默认的意思。
  他这次咨询了店员,点了店员推荐的热可可和焦糖玛奇朵,宴淮先自己尝了尝,发现不苦,才供奉给玄烬。
  被鬼尝过的东西会失去原本的味道,宴淮几口喝完淡如白开水的三杯饮品,看向窗外:“看上去没什么异常。”
  玄烬喝了他供奉的饮品,明显愉悦了许多:“再等等吧。”
  宴淮拿出手机:“那你替我盯着,我先给晏槐的妈妈缴个费。”
  晏槐的母亲现在仍住在重症监护室里,每天都要消耗一大笔钱,宴淮将白老爷给的支票兑换了出来,往晏槐的账户里转了一部分,方便给他母亲缴费。
  玄烬有些意外:“你还记得这个?”
  宴淮皱眉:“毕竟用了人家的身体,总不能让他一回来就看到自己母亲过世的消息吧?”
  好歹是给出了关键性突破口的大功臣,宴淮觉得这个费用是应该帮忙缴的。
  玄烬看着宴淮,忍不住摸了摸宴淮的脑袋,虽然失去了记忆,还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失控期,但这个人的本性,似乎并没有随之改变。
  玄烬曾经很讨厌宴淮向其他人投去关注,讨厌他被所有人环绕,但即使阴暗如玄烬,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人发光的样子,特别吸引人。
  只恨他明月高悬,不独照我。
  宴淮头也不抬地在手机上操作:“让你盯路口呢,别只顾着摸我头。”
  玄烬勉强从宴淮身上移开目光,低低道了一声:“好。”
  但是路口一直没有变化,时间不断流逝,行人车流来来去去,并未有任何异常出现。
  终于,时间来到了一点。
  宴淮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卷起玄烬的画卷放进身后背袋,开门走了出去。
  他走之后,店员们才开始低声交流。
  “刚刚那个卷发男生好可爱,简直就像一只小绵羊!你说他是高中生吗?”
  “不知道诶,他还背着剑和画,看上去是在玩cos?”
  “有可能,刚刚看到他在自言自语,说不定就是在练习台词呢!”
  一股寒风拂过她们的身侧,两个窃窃私语的店员情不自禁地一抖,搓了搓胳膊:“奇怪,怎么突然这么冷?”
  门外,宴淮站定在十字路口的一角,目光开始在行人中不断巡视。
  因为不确定岳凌川究竟会从哪个方向走来,又会在哪个方向的路口出事故,所以宴淮必须时刻提高警惕,以便能以最快的速度找出岳凌川。
  生死薄上有岳凌川的样貌,找出他并不困难,13点10分,宴淮准确地从马路斜对角的街道上,找到了从酒店里出来的岳凌川。
  岳凌川西装革履,打扮得很像精英人士,他接了一个电话,不知电话那边说了什么,他转头朝右边看去,然后一边打电话,一边朝着路口的方向走。
  现在宴淮跟岳凌川所处的位置,大概就是宴淮在十字路口的左下角人行道,岳凌川在十字路口的右上角人行道。
  现在岳凌川距离红绿灯路口还有一段距离,宴淮先朝左上角的路口走,这样一来,他跟岳凌川,只剩一条马路的距离。
  这条马路的人行道还在红灯状态,隔着斑马线,宴淮跟岳凌川对上了目光。
  岳凌川似乎有点奇怪为什么会有个小年轻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他疑惑地看了宴淮一会儿,便挪开目光,漫不经心地跟电话对面的人又说了句什么。
  人行道的信号灯从红色站立变成了绿色行走,岳凌川自然而然地迈步跨下台阶,沿着斑马线往前走。
  这时,宴淮注意到路边忽然出现了一个红色的警告牌。
  上面写着“小心撞飞”。
  而下一秒,尖锐的鸣笛声划破长空,紧接着,一辆失控的重卡疾速行驶而来,不偏不倚地朝着走到路中央的岳凌川狠狠撞去。
  岳凌川转过头,看着朝自己高速撞来的重卡,瞳孔地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