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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审那天我坐在旁听席的最后一排。
许衡劝我别去,但我想亲自确认这一世真的走出来了。
顾明轩站在被告席,头上布满伤疤。
他脸颊凹陷颧骨发青,缺了一截的左手小指缠着固定胶带。
柯竹站在旁边,整个人瘦了一圈。
头发剪成了参差不齐的碎茬。
两人拉开距离站定。
审判长刚宣布开庭,两个人就吵起来了。
“法官!她是骗子!”
顾明轩指着柯竹大吼出声。
“她从一开始就是故意的!什么财神转世,全是骗局!”
“她和她姓李的男朋友合伙设的局!”
柯竹猛地扭过头,扯着嗓子反咬。
“放屁!谁求着我来公司的?”
“谁非要我给他看风水的?”
“每一笔钱都是你亲手签字批的!现在想把屎盆子全扣我头上?”
“法官!他洗钱、行贿、给规划局送房子——我全知道!我有证据!”
顾明轩脸色涨红,双手拍打栏杆。
“你闭嘴!你个疯婆子!”
“你才疯!你最疯!信风水活该被骗!”
法警冲上去把两个人分别按住。
柯竹被摁在椅子上还在蹬腿,嘴里一句比一句脏。
旁听席上一片窃窃私语,有人偷偷掏手机拍。
审判长连敲了三次法槌才把场面压下来。
公诉人用了两个小时把所有证据一条一条摆上台面。
挪用保证金的银行流水,柯竹和同伙的聊天记录。
财神像的发票以及房产过户记录。
还有我提供的那段通话录音。
法庭公放录音,顾明轩的声音传出。
“接财神是我安排的,出了事我负责!”
“沈念,你现在立刻告诉警察,是你误触了按钮!”
他的声音转了一圈,又落下来,砸在他自己头上。
顾明轩低着脑袋,一言不发。
判决书念了将近半个小时。
柯竹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诈骗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
顾明轩合同诈骗罪、职务侵占罪、单位行贿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附带民事赔偿:
高铁逼停事故中受伤旅客的医疗费及各项损失,合计三百八十一万。
被甩倒的老大爷因颅内出血并发症,在判决前五天走了,家属申请了追加赔偿。
旁听席上老人的女儿低声啜泣。
听到这里我攥紧手指,脑中浮现大爷帮我出头的画面。
被告席上的两人皆沉默不语。
宣判结束法警带人离场。
顾明轩经过旁听席时停下脚步,隔着人群盯住我。
“沈念。”
声音嘶哑微弱。
法警推了他一把,他踉跄了一下但没走。
“能不能来看看我。”
“就一次。”
法警又推了一下。
他被迫前行依然回头看我,断指上缠着纱布。
我没有回答。
一个星期后,我去了探视室。
顾明轩坐在对面,头皮上的疤痕明显。
脸上的伤痕斑驳错落。
看到我落座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过得好吗?”
我隔着玻璃没有回应。
“沈念,我错了。”
他低下头。
“从一开始就错了。柯竹就是个骗子,我怎么就”
话音未落他的肩膀开始颤抖。
“我不该信她,不该让你顶罪,不该在高铁上不该让你给她磕头不该把你的大衣”
每说一句他的身体就往下缩。
“我现在什么都没了。”
“公司没了,钱没了,手指也没了。”
他红着眼眶抬起头。
“你才是我命里最重要的人。”
“你在的时候,每个合同都稳稳当当,每个坑都被你填上了。”
“你才是,招财童子也好,贵人也好”
他的眼泪滴在金属台面上,滴滴答答。
我看着那滴眼泪慢慢洇开。
前世他踹我下海的时候,也是这双眼睛。
那时候里面没有眼泪,只有厌弃。
我微微勾了一下嘴角。
“顾明轩。”
他猛地抬头满眼期盼。
“你不用叫我招财童子。”
“我不是你的招财童子,不是你的贵人,也不是你的工具。”
“我叫沈念。”
“从此跟你没有任何关系的,沈念。”
听完这话他垂下眼眸。
我站起身推回椅子,转身前开口说出最后一句话。
他隔着玻璃辨认我的口型。
“海水很冷。”
这四个字他不会懂。
但我的身体替我记了两辈子。
我推开探视室的门走向走廊尽头。
后来的事情,是从新闻上零零碎碎看到的。
顾明轩在狱中因为脾气大和干活慢,经常挨打。
后来他渐渐学会了挨打时不再出声。
柯竹在女监里天天声称自己是财神转世,最后病症加重。
她确诊了偏执型精神分裂并转入重症精神病院。
转院那天她还在冲着护工喊。
“财神爷来了!你们让开!接财!”
打了镇静剂后她才消停,装了半辈子财神最后真疯了。
这些事是我在法院办事时,从闲聊里听到的。
我坐在办事大厅手里拿着文件材料。
年长的律师喝了口茶冒出来一句。
“命不命的说不好,但有一件事我看明白了。”
“那个男的身边最能干的女法务走了以后,他的世界就彻底塌了。”
“端着金饭碗要饭,把真佛赶走了去拜泥菩萨。”
“怨谁呢?”
我翻页看材料时手机震动,许衡发来两张照片。
一张是两本护照。
一张是一条通往雪山的路线图,终点画了一面小旗。
底下一行字:
【项目收尾了。去你念叨过的那座雪山?】
我盯着那面小旗看了几秒。
在走廊挨冻的那个下午,在游轮甲板上往下坠的深夜,我都以为这辈子完了。
拇指在屏幕上轻轻敲下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