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扬城果然热闹。
今年雪大,待到日落的时候,天空又飘起了雪,各色的花灯在琼枝玉树里竞相亮了起来。
许绍扶着妻子下了马车。
自从嫁给许绍,沈清婉便守在洛宁那小地界,已经好久没出过门了。
现下突然见到这般景致,她的脸上不由得泛出笑意来。
自从归家,许绍还是头次见妻子笑,他也不由得跟着舒展开来,许绍一手牵着妻子,刚要游逛,只见远处一人一骑飞奔而来,正是许绍的心腹张平。
这个张平也是洛宁人氏,是许绍自幼的友人,许绍在京城发迹后,便将好友提拔到了身边。
张平勒住马缰,利落地翻身下马,看张平的神色,许绍就知有事发生,他撂下妻子,将张平拉到僻静处:“出了什么事?”
张平凑在其耳畔道:“襄王今夜要来洛宁。”
襄王赵玄庚乃先帝第七子,与当今圣上是同母所出,自从去岁圣上染病后,便将朝中大部分事务交给了襄王料理。
这个襄王,现在就是大周朝的摄政王。
听到张平的话,许绍先是一愣,他下意识的瞥向远处的沈清婉,然后面色阴沉地问道:“可知王爷为何突然来此?”
张平道:“听说是巡视。”
帝王微服巡查四方倒也是常情,只是这个小小的洛宁县,穷乡僻壤的,有什么可巡的。
许绍不由得再次将目光落在远处的沈清婉身上。
张平道:“襄王不同于新帝,新帝虽狠辣,却是狠在面上,襄王的心机城府可要比新帝深沉得多,他又是军中出身,杀伐果决,手腕强硬......”
不待张平说完,许绍抬手打断了他:“他此番来此,是谁接待?”
张平道:“听说王爷只在洛宁小憩一夜便要走,也没让大张旗鼓地迎驾,只命县丞接待。”
又道:“方才县丞亲自来家里寻你,说是他们小小县衙,不知该如何接待这大人物,要您给拿个主意。”
许绍不屑地嗤了声:“既然是来巡视的,便只管正常接待就是了,我不过回家探亲而已,作甚要去凑这个热闹。”
张平犹豫:“襄王刚刚掌权,正是拉拢人的时候,为了将来计,咱们何不借此投诚。”
许绍闻言沉默下来。
张平与他是自幼的交情,最了解他为人,本想着许绍定然不会错过这个好机会,可等了好半晌,却听他道:“罢了,我这次回来是探亲的,还是莫要节外生枝。”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
探亲与投诚襄王并不是矛盾的事。
张平还要再劝,可许绍已经抬脚去追妻子了。
“家里出了事?”沈清婉问。
许绍信口道:“是军中的事,不是什么大事。”
沈清婉不疑有他,夫妻二人沿着上阳城的长街逛了起来。
长街宽阔,两侧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彩灯,巷口处有艺人杂耍,街头巷尾,引车卖浆,好一番人间烟火。
见妻子高兴,许绍也跟着心情舒展:“你不是喜欢甜圆子嘛,我带你去吃。”
说着,他拉着沈清婉寻了个最热闹的小铺,要了两婉甜圆子,二人相对而坐。
人声鼎沸,多是成双入对的男女,许绍舀出一颗甜圆子喂给妻子,看着沈清婉嚼在嘴里,他笑得灿烂:“往后,年年上元节,我都陪你出来。”
一旁自顾吃着小食的灵芝见状,笑着打趣道:“姑爷可要说话算话。”
许绍笑着道:“自然是要说话算话的。”
几人正在这里说笑,许家小厮挤过人群,满头大汗地朝着许绍过来。
许绍见状,登时生出一种不详之感:“出什么事了?”
小厮喘着粗气:“二爷,可不好了,小公子丢了。”
听说是儿子出了事,许绍“腾”地站了起来:“你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哥儿不是跟着他娘呢吗?”
小厮哭唧唧回道:“姨娘带着哥儿去街上看灯,可是人太多了,哥儿一眨眼就找不到了。”
许绍急得变了声,扯着嗓子道:“让家里人都去找啊,一个小孩子,能跑到哪里去。”
“家里人都出去找了,满大街都翻遍了,就是不见哥儿的影子啊,老太太急得都晕过去了。”
听了小厮的话,许绍立马迈开步子就往外头,灵芝忙追上去问道:“姑爷,您这是要去哪?”
“去找孩子!”说着,许绍翻身上了小厮的马,也不待灵芝再问,只简单的交代道:“待会你们自己回去罢。”
说着,他两腿一夹,一人一骑,片刻间便消失在视线里。
沈清婉对着许绍消失的方向看了好半晌,直到灵芝唤她,她才回过味来。
“小姐,咱们好容易出来一趟,姑爷不在,我陪着小姐逛罢。”
沈清婉微微叹了口气:“罢了,家里丢了孩子,我哪有心思再逛呢,夜色渐深,路还远呢,他不在,咱们还是回去罢。”
这里距离洛宁有一个时辰的路程。
小厮忙道:“少夫人说的是,雪下得挺大,小的来时,路上就难走了,还是快些回去的好。”
一行人上了车,沈清婉和灵芝坐在车里,小厮和车夫坐在前头的车辕子上。
夜色渐深,车马在雪地里不敢行得太快,慢腾腾地行了将近一个时辰,才走了一半儿的路。
眼见着雪又大了起来。
车夫忍不住抱歉:“少夫人,实在是雪天难行,不敢赶得太快,您且忍耐一下。”
沈清婉答应道:“慢些走无碍,安全最重要。”
雪天风寒,待出了上扬城到了野外,冷风越发的肆虐。
灵芝不断地为沈清婉拢着披风,嘴上忍不住抱怨:“姑爷也真是的,再是着急,也该先安顿好了您再走,这荒郊野外的,又是下着大雪,万一有个闪失,可怎么好。”
灵芝这边话音刚落,只觉得车身猛地一晃,主仆二人登时双双从车座上滚落在地。
“小姐——”
灵芝还没等稳住身形,便奋力去护着沈清婉。
“少夫人,不好了,马车被陷住了。”车夫焦急地在外头喊着。
沈清婉扶着灵芝下了马车:“怎么回事?”
车夫和小厮正在车下查看,小厮急着道:“好好的路,不知怎的,出了一条暗沟,车轮子被死死地卡在里头了。”
灵芝闻言急得要哭了:“这可怎么办?荒郊野岭地,又是大雪天,要是马车走不了,岂不是要冻死人。”
沈清婉跟着俯身看了看事故现场,然后道:“咱们合力推一推,看看能不能将车推出来。”
“我看难,卡得太深了。”车夫道。
“试一试罢,”沈清婉道:“总比在这坐以待毙强。”
眼见着深清婉带头要去推车,灵芝立马过来拦她:“小姐,这样的粗活,我们做就是了,您且去一边等着罢。”
“多个人就多分力气。”沈清婉道:“咱们一起用力。”
于是几人合力去推车,可试了好几次,车马却是纹丝不动。
最终,筋疲力尽的几人只好作罢。
郊外寒风肆虐,雪也跟着越下越大,灵芝忙将沈清婉扶进车厢里,嘴里忍不住骂起许绍:“姑爷真是没良心,您要是被冻坏了,我非跟他拼命不可。”
沈清婉紧紧地裹住披风,可还是抵挡不住寒气,听着灵芝的抱怨,她苦笑:“不是他无心,而是在他心里,儿子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