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大唐孤忠 > 第5章  胡姬酒肆的舌人
封常清在西市的一家酒肆找到了活计。
说是酒肆,其实不过是几根胡杨木撑起的一座凉棚,四面挂着旧毡帘,棚下摆着七八张矮桌,铺着磨损的羊毛毡。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粟特人,姓曹,发胖,下巴叠着三层肉,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算账时却比谁都精明。
封常清干的不是跑堂——他跛,端不了盘子。他干的是翻译。
龟兹西市,三教九流。突厥人、粟特人、吐蕃人、波斯人、甚至偶尔有大食商人,操着各自的舌头,吵吵嚷嚷。曹老板会说粟特语和简单的突厥语,但碰到吐蕃人或者更偏门的方言,就抓瞎了。
封常清会。
外祖父教过他:在西域混,不会三五种语言,跟瞎子没区别。
他坐在酒肆最角落的一张矮桌旁,面前摆一碗酸马奶,耳朵竖着。哪桌客人吵起来了,老板一个眼神,他就拄着拐杖过去,三言两语把事情捋清楚。突厥醉汉拍桌子骂娘,他用突厥语回两句,对方就笑了,搂着他肩膀叫“兄弟”。吐蕃商人跟曹老板争价钱,他用吐蕃语报出一个数字,对方一愣,不再吭声。
一天下来,曹老板扔给他十几个铜钱,外加一碗羊肉汤、两块馕。
封常清蹲在酒肆后门的阴凉里,把馕撕碎了泡进汤里,埋头吃。羊肉汤的油花糊了一嘴,他顾不上擦。
他已经三天没吃过一顿热饭了。
“喂,瘸子。”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封常清抬头,阳光刺眼,只看见一个剪影——高挑,腰肢纤细,头发编成十几条细辫子,辫梢缀着小银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响。
胡姬。
他眯起眼睛,认出来了。这姑娘叫明月奴,曹老板的外甥女,母亲是龟兹人,父亲是跑丝路的粟特商人,死在路上了。她在酒肆里跳舞、斟酒,客人们喜欢她,多看她一眼就得多掏几文钱。
“有事?”封常清低头继续喝汤。
明月奴蹲下来,跟他平视。她离得很近,近到封常清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合了孜然和玫瑰油的香气。
“你刚才跟那个吐蕃人说了什么?他本来要砸店的,你一句话他就走了。”
“我告诉他,曹老板报的价已经是行价,再低就只能去北城找那些卖假货的突厥人。他说他上次在北城买到了假货。我说,那就对了,一分钱一分货。”
明月奴笑了。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天边的月牙——封常清忽然明白她名字的来由了。
“你真厉害。”她说,“你会多少种话?”
“够用。”
“那你为什么不去都护府当翻译?那边赚得多。”
封常清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答。
明月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那条歪着的左腿上,没说什么,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了。
走了一半,回头:“汤不够再盛,管够。”
封常清端着碗,愣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了——不是怜悯,不是嫌弃,就是……正常的、人与人之间的那种善意。
他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净。
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酒肆里来了三个突厥人。
他们喝了很多酒,桌面上一片狼藉——羊骨头、碎馕、翻倒的酒碗。领头的那个满脸横肉,胡子编成一根粗辫,垂到胸口,腰间别着一把镶绿松石的弯刀。
曹老板在柜台后面算账,眼皮跳了几下,没敢上前。
突厥人忽然摔了酒碗,瓷片四溅。他站起来,指着曹老板的鼻子,用突厥语吼道:“你们唐人的税吏,贪了我二十张上好皮子!说好给通关文书,收了钱不办事!我明天就带族人堵了你们城门!”
酒肆里安静了一瞬。其他客人低下头,假装没听见。
曹老板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突厥语。
“他说什么?”他扭头找翻译,目光落在角落里的封常清身上。
封常清拄着拐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突厥人面前。
他不怕。
三十岁了,什么没见过?盐水沟的尸体堆里爬出来的人,还怕一个醉汉?
他用突厥语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他说——唐税吏贪了他二十张皮子,收钱不办事。他说——明天带族人堵门。”
酒肆里更安静了。
突厥人眯着眼看他,酒气喷在他脸上:“你是什么东西?”
封常清没有后退。他看着突厥人的眼睛,继续用突厥语说,语速不快不慢:“他还说——不退赃,明日带人堵门。以上是原话。我补一句——”
他微微偏头,目光扫过突厥人腰间的弯刀,然后落回他脸上。
“你带人堵门,官军一来,你和你的人,一个都走不了。皮子要不回来,人也没了。不划算。”
突厥人愣住了。
封常清继续说:“税吏贪了你的皮子,你不该找都护府告状吗?堵门是造反,告状是讲理。你是想当贼,还是想当苦主?”
酒肆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瘸子,疯了。
突厥人盯着封常清看了很久。酒劲上来,他的脸涨得通红,手按上了刀柄。
明月奴不知什么时候从后厨出来了,端着一壶新烫的酒。她走过来,笑盈盈地把酒放在突厥人桌上,用突厥语说了一句:“这位大哥,消消气,这壶酒算我请的。”
突厥人的手从刀柄上移开,看了明月奴一眼,又看了封常清一眼。
“你,”他指着封常清,“是个有种的瘸子。”然后坐下,倒酒,不再说话。
封常清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回角落。他的后背全是冷汗。
曹老板追过来,脸上的表情像捡了金子,又像吞了苍蝇,复杂得很。他犹豫了一下,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只烤羊腿,用油纸包了,塞进封常清手里。
“赏你的。”曹老板说,“以后你在我这儿,不用付饭钱。”
封常清接过羊腿,没有道谢。他走到后门,蹲下来,撕下一块肉塞进嘴里。羊肉烤得焦香,油顺着手指往下淌。
他吃得很慢。
明月奴不知什么时候又蹲到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酸马奶。
“你刚才不怕?”她问。
“怕。”
“看不出来。”
封常清嚼着肉,含糊地说:“怕也要说。不说,他明天真带人来堵门。一堵门,官军一镇压,死的是他们。能少死几个,就少死几个。”
明月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这个人,怪得很。”
“怎么怪?”
“你自己都活不好,还想着别人死活。”
封常清咽下嘴里的肉,没有回答。
明月奴忽然伸手,把他嘴角的油渍擦掉了。动作很自然,像做了很多次一样。
封常清僵住了。
“吃慢点,没人跟你抢。”明月奴站起来,端着空碗走了。
封常清蹲在后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毡帘后面。阳光从凉棚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辫梢的银铃上,一闪一闪。
他低下头,继续啃羊腿。
又过了几天,封常清在酒肆门口看到一个脏兮兮的孩子。
七八岁,瘦得像一根柴火棍,头发黏成一团,脸上全是干了的鼻涕和灰。他蹲在酒肆门口的阴凉里,眼睛盯着炉子上烤的馕,嘴唇干裂,喉咙不停地动。
是个粟特孩子。
封常清走过去,蹲下来,用粟特语问:“你叫什么?”
孩子抬起头,眼睛很大,瞳孔是浅褐色的,像被水洗过的玛瑙。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康……康摩质。”
“你爹娘呢?”
“死了。被马贼杀了。”
封常清沉默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掏出自己中午没吃完的半块馕,递过去。孩子接过来,狼吞虎咽,噎得直翻白眼。
明月奴从酒肆里出来,看见了这一幕。她叹了口气,端了一碗水过来,蹲下喂孩子喝。
“你要收留他?”她问封常清。
“我连自己都养不活。”
“那你还给他馕?”
封常清没说话。
明月奴看着孩子把最后一口馕咽下去,忽然说:“我店里缺个打杂的,洗洗碗、扫扫地。曹老板抠门,但给口饭吃还是给得起的。”
孩子听懂了粟特语,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跪在地上就要磕头。
明月奴拉住他:“别磕,我还没死呢。”
封常清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表情。
他把孩子拉起来,用粟特语说:“从今天起,你跟我学。识字、学话、听墙角。记住——信息是沙漠里的水,存住了活,漏了死。”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
明月奴翻了个白眼:“你跟孩子说这些,他能听懂?”
“听不懂就背。背下来,将来就懂了。”
那天夜里,酒肆打烊后,封常清带着康摩质回到自己的土坯房。他让孩子睡在毡褥上,自己靠着墙,把外祖父的匕首放在手边。
孩子很快就睡着了,呼吸轻而均匀。
封常清没有睡。
他听着窗外的风声,想着白天的事——突厥人的刀柄、明月奴擦他嘴角的动作、孩子浅褐色的眼睛。
外祖父说得对:读人心,才懂西域。
但他忽然觉得,人心不是用来“读”的,是用来“碰”的。碰一下,疼了,才知道那是肉长的。
他闭上眼睛。
明天,他还要去酒肆当翻译。
后天,也许再去都护府门口试试。
大后天……
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