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戚晚棠看着那方不过掌心大小的帕子，喉头滚动。
她都快忘了，交出这帕子时，自己的模样了。
喉间苦涩。
她拿过帕子，在裴宴期待的眼神中，将帕子丢进了旁边的火盆里。
“不要！”
裴宴扑向火盆，动作快得连阿铮都没来得及拦住他。
火盆里炭火烧得正旺，帕子一落入便立刻卷曲。
裴宴赤手探进火焰中去捞，指尖触到那滚烫的布料，猛地一攥，硬生生将那团燃烧的帕子从炭火里拽了出来。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糊的气味，他的手剧烈颤抖，死死攥着那团仍在冒烟的残布，用另一只手慌乱地拍打上面的火星。
可帕子实在太小，被烧得只剩下拇指大小，连字都看不清了。
他捧着那焦黑的残片，手指上的皮肤烧得翻卷起来，哑声，“为什么”
戚晚棠没有看他，还在小口吃着包子。
“没有缘由，我不想给你机会，我甚至不想再看见你。”
裴宴心如刀绞，脸色惨白，“你以前连我切菜割破手指都要急得掉眼泪。”
戚晚棠讥讽勾唇，“你说了那是以前。”
“回去吧，你在这里，我连吃饭都没胃口，实在恶心。”
裴宴得脊背瞬间弯了下去，仿若胸口受了一刀。
他唇瓣翁动，却说不出话。
突然，浓烟从后院冒出。
熏得三人同时看向后院方向。
只一眼，裴宴瞳孔震颤。
只见火舌迅速烧穿木屋，往院子侵蚀。
速度快得根本没有救火的可能。
阿铮立刻抱起戚晚棠往院门口冲，却发现院门被人从外面锁上了！
戚晚棠猛地转头，嫌恶的看向裴宴，“挽回不了，你就想杀了我们？你怎么这么恶毒！”
“我没有”
裴宴无力辩解。
他真的没有。
可这一一幕何其相似。
先前，他总相信柳媚娘的苦肉计，一次次骂戚晚棠恶毒，她怎么辩解，他都不信。
后来，她就不解释了。
此刻，他才明白，有苦说不出原来是这样的感受。
他往院门跑，可刚跑出两步，脚踝忽然被什么东西死死箍住，一股巨大的拖拽力让他整个人往前一栽，重重摔在地上。
他低头一看，一双焦黑溃烂的手紧紧抱着他的双脚，顺着手臂往上看，是一张如同厉鬼的脸。
“阿宴，我来找你了，我们死也要在一起！你们都要给我陪葬！”
“火是我放的，门也是我锁的！这院子我浇了三天的油，烧起来快得很！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你有病！”戚晚棠冷冷骂了一句。
“对，我有病！我的脸毁了，我的身子也毁了，你们凭什么好好活着？戚晚棠，你不是恨他吗？我帮你烧了他，你应该谢谢我！”
“疯子。”戚晚棠收回目光。
阿铮抱着她翻上了院墙。
眼看火舌很快就要舔上裴宴，他用力踹柳媚娘，可柳媚娘却像蛇一般，死死拴着他，不松手。
他挣扎着抬头，看向墙头的戚晚棠，“棠棠！救我”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冀，望着她。
可她只轻飘飘扫过他，抓住阿铮的手臂，“阿铮，我们走。”
阿铮低头看了裴宴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
他抱紧戚晚棠，纵身一跃，消失在墙外的夜色中。
裴宴死死盯着那面墙。
她真的走了。
没有救他。
从前每一次，她都会回头。
哪怕吵得再凶，哪怕他骂得再难听，只要他遇到危险，她永远是第一个冲过来的人。
去岁冬天他坠入冰河，她不顾一切跳进刺骨的水里把他拖上来，自己却高烧了三天三夜，烧得说胡话的时候还在喊他的名字。
火舌爬上他的手臂，手掌传来剧疼，疼的他眼泪滚滚落下。
他真的悔了。
他不断呢喃，“棠棠”
“裴宴！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活该！你就算死，都是我的人！”
火焰包裹两人的半身，裴宴却感觉不到疼，他的视线终于挪到柳媚娘身上。
他用力掐住她的脖颈，“是你毁了我，毁了这一切，你该死！”
柳媚娘被他掐得喉骨咯咯作响，却还在笑。
“一起死一起死”
下一瞬。
房梁砸下来，火焰吞没了一切。
——
戚晚棠在另一处宅子落了脚。
这处宅子青山环绕，流水潺潺，很舒适。
阿铮还是一样，清晨劈柴打水，傍晚在灶间生火做饭。
他总是离她三步远，不远不近，恰好是保护的距离。
时间长了，镇上的人看见两人总会暧昧笑笑，调侃两人长相相配，将来生个孩子指定好看。
戚晚棠听见这些闲话也不恼，只是笑笑。
阿铮听见了，耳根会微微泛红，却从不解释。
大长老也来过几次，说裴家本想来找戚晚棠麻烦，让她血债血偿。
可没想到，县令带着裴宴离开裴家时留下的亲笔信。
原来，他早就做好了死的准备。
“裴宴绝笔。
吾负棠棠良多，此生难赎。
裴家上下不得以任何缘由为难戚晚棠半分，违者逐出宗族，永不复入。
吾之所有，尽数偿棠棠，非为赎罪，乃吾欠她者，生生世世，偿还不尽。
唯愿她余生安好，不受吾之秽名所累。”
信纸末尾，是裴宴的私印，鲜红如血。
听说，看见信的当晚，戚母就病倒了。
大长老也感慨他本性良善。
“他烧成那样，抬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片烧焦的帕角。”
戚晚棠指尖微颤，把信推回到大长老面前。
“长老，我在这挺好的，您来看我，我欢迎，但下次，就不必再提不相关的人了。”
长老走后，戚晚棠看向阿铮，他似乎年岁不大，这半年竟是又长高了。
“阿铮，你以后想去哪里？”
阿铮沉默良久，“你在这里，我还能去哪里？”
戚晚棠看着他红透的耳根，让他坐下，没有说话，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阿铮僵了一瞬，随即慢慢放松下来。
微微侧了侧肩，让她靠得更稳一些。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月亮知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