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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江三岁那年,我听人说,崔玄度来过村。
他没有进村,只是在那棵老榕树下站了很久。
村里人告诉他,阿沅阿娘不让外人进院子,也不收外人的东西。
他托人带进来一只小木箱,说是给孩子的。
阿娘要扔,我拦下了。
木箱打开,里面整整齐叠着几件旧衣裳。
最底下压着那枚狴犴玉佩,莹润如初。
我捧着玉佩站了很久。
望江从门外探进脑袋,奶声奶气问:“阿娘,这是什么?”
我蹲下身,把那枚玉佩放进她软软的掌心。
“是江里捞上来的石头。”我说,“玩去吧。”
望江五岁那年,崔家又来了人。
这回是崔玄度的母亲。
她比三年前老了许多,鬓边添了白发,眉目间那股矜贵之气却半分未减。
她端坐在阿娘那张补了又补的竹椅上,环顾这间逼仄却整洁的堂屋,目光落在我脸上。
“苏姑娘,”她说,“老身今日来,是想求你一件事。”
她没有要我归还孩子。
没有提银钱、名分、崔家的香火。
她只是说:“玄度儿病了。病了一年多,药石无医。”
“大夫说是心病。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见人,不说话,只是反反复复拼一张碎纸。”
她望着我。
“老身这辈子,从没求过谁。”
她缓缓起身,朝我弯下腰去。
我侧身避开了。
“崔夫人,”我说,“您回吧。”
她走后,阿娘问我:“囡囡,你真不回去看看?”
我看着院子里正在追蝴蝶的望江。
日头很好,她的笑声像一串银铃。
“阿娘,”我说,“我有了新的人了。”
陈砚秋是那年秋天来的。
他是来村采风的教书先生,祖籍徽州,父母早亡,孑然一身。
村长留他在村里教几个孩子识字,他便在祠堂东厢住了下来。
头一回见望江,那孩子正蹲在江边数石子。
陈砚秋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你在数什么?”
“数石子。”望江头也不抬,“阿娘说,数够一百颗,就能许一个愿。”
“那你许了什么愿?”
望江抬起头,认真想了想。
“希望阿娘不要那么累。”
陈砚秋沉默了一会儿。
“你阿娘。”他说,“是个很好的人。”
后来他渐渐来得勤了。
有时是送几块从镇上带回来的桂花糕,有时是帮阿娘劈那堆劈不动的老柴。
有一回望江发烧,他冒着大雨去镇上抓药,回来时蓑衣都没解,药包却裹在怀里,一滴雨没沾着。
他教我认字。
说来惭愧,我自幼在江边长大,只识得几个记账的粗字,连自己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
他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在沙盘上写江。
“江者,水之母也。”他说,“没有江,便没有这村。你名中带江,是极好的字。”
他从来不问崔玄度的事。
也从来不问,我为何一个人带着孩子在江边过活。
只是每回望江喊他陈叔叔,他便弯起眼睛笑,那笑意从眼角一直漫到眉梢。
那年中秋,村里在渡口摆了酒。
他坐在我身侧,望江趴在他膝头睡着了。
他忽然开口。
“阿沅。”他只唤我名字,没有称苏娘子。
我转头看他。
“我知道你心里有过一个人。”他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没有问我那人是谁,没有问我如今还记不记得他。
他只是说:“我想陪你看这江边的日升月落。一日,一月,一年。往后还有很多年。”
“你愿意吗?”
江风拂过,有渔舟缓缓归港。
我望着他。
他的眉眼很温和,像暮春的江水,不惊波澜。
“我愿意。”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