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粘稠的沥青一样包裹着废弃工厂的深处。
林寻跟在苏青身后，脚步声被厚重的灰尘吞没。前面的女人走得很稳，尽管她穿着一双并不适合奔跑的高跟鞋。鞋跟敲击生锈铁板的声音在这个死寂的空间里，竟有着某种诡异的节奏感，像是在倒计时。
“说真的，”苏青的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沙哑，“林大侦探，你的眼睛还好吗？刚才在机关房里，你盯着墙壁看了半天，我还以为你被吓傻了。”
“我在找路。”林寻简短地回答，左眼的刺痛感像是有根针在瞳孔里搅动。自从觉醒了“真实之眼”，这种疼痛就成了他的常客。
“找路？”苏青轻笑了一声，“那这路你也找得太辛苦了。这种低级副本，通常的逻辑都是——跟着直觉走，或者跟着……气味走。”
林寻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苏青的背影。
在他的左眼里，世界被剥去了表象的伪装。苏青的身上并没有冒出那种令人作呕的黑气，也没有浮现出扭曲的文字。这很奇怪。在第25小时这个充满谎言的世界里，哪怕是呼吸都有可能伴随着谎言，但这个女人从刚才见面到现在，竟然表现得异常“干净”。
除了她手指间那点微弱的颤抖，那是他在黑暗中捕捉到的唯一的真实。
突然，苏青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林寻立刻警觉，右手握紧了口袋里的折叠刀。
“太安静了。”苏青微微侧头，盯着前方漆黑的拐角，“刚才那只丧尸死得太容易了。按照游戏的尿性，这通常意味着……正主在后面等着给我们惊喜。”
话音未落，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从黑暗深处传来。
*滋啦——*
像是生锈的齿轮强行咬合，又像是某种巨大的利爪刮过铁板。
林寻的瞳孔骤然收缩。在他的视野里，前方的黑暗瞬间被染成了墨黑色。无数黑气从地面的缝隙、墙壁的孔洞中渗出，迅速汇聚成一个庞大的轮廓。
那是一个足有三米高的怪物，浑身由各种废弃的机械零件和腐烂的血肉缝合而成。它的头部是一个巨大的工业排风扇，扇叶上挂着几根不清不白的肠子，正高速旋转着，发出嗡嗡的轰鸣声。
而在怪物的头顶，一个鲜红气泡正在疯狂跳动，里面只有一个狰狞的字：
**【杀】**
“退后！”林寻低喝一声，一把拽住苏青的肩膀，将她猛地向后拉去。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一道黑影带着腥风从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掠过。那怪物的手臂——一根带着液压钳的钢筋，狠狠地砸在了地面上，溅起一串火星。
水泥地面被砸出一个深坑，碎石飞溅。
苏青被林寻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她稳住身形，抬头看向那个庞然大物，并没有尖叫，反而挑了挑眉：“哇哦，这就是所谓的‘惊喜’？长得真别致。”
“别废话，跑！”林寻吼道。
这种怪物的力量和防御力远超之前的丧尸，凭他手里那把折叠刀，根本不可能硬拼。
两人转身向通道深处狂奔。身后的轰鸣声紧追不舍，沉重的脚步声让整个工厂都在颤抖。
“前面是死路！”苏青看着前方一堵坍塌的墙壁，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急促。
林寻的左眼疯狂扫视着周围的环境。黑气弥漫中，他能看到墙壁上微弱的光点——那是系统隐藏的提示，也是唯一的生路。
“左边！撞开那扇铁门！”林寻大喊，指着侧面一扇看起来锈蚀严重的铁门。
苏青没有任何迟疑，甚至没有问为什么。她咬紧牙关，借着奔跑的惯性，整个人像个炮弹一样狠狠地撞向那扇铁门。
*砰！*
铁门发出一声悲鸣，居然真的被她撞开了。两人滚落进去，林寻顺势反手将门关上，并拉下旁边的一个手动闸门。
*轰！*
巨大的撞击声从门外传来，厚重的铁门瞬间凸起一块，灰尘簌簌落下。
怪物在门外疯狂地咆哮，利爪一下又一下地抓挠着金属，发出刺耳的噪音。
这是一间狭小的配电室，只有几平米大小，昏暗的应急灯忽明忽暗。
两人背靠着墙壁，大口喘着粗气，距离近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苏青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尘，转头看向林寻，眼底闪烁着异样的光彩：“你怎么知道那扇门后面是路？我看那里明明是一堵实墙。”
“直觉。”林寻撒谎了。他不可能告诉她，自已看到了墙壁上漂浮的一行淡灰色小字：【隐藏通道：耐久度
5/100】。
“直觉？”苏青嗤笑一声，显然不信，但她没有深究。她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盒被压扁的香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却找不到打火机。
林寻沉默地看着她。
在刚才那种生死攸关的时刻，苏青的反应快得惊人。当他说“左边”的时候，她没有哪怕一毫秒的犹豫。那种程度的信任，根本不像是一个刚刚认识不到一小时的“陌生人”，更不像是一个所谓的“职场小白”能有的素质。
除非，她早就习惯了这种盲从？
或者，她在试探他？
林寻不动声色地发动了“真实之眼”。
视线穿过昏暗的光线，聚焦在苏青的头顶。
那里没有代表谎言的黑气，也没有白色的气泡。但在她的头顶，一个淡金色的光环正在缓缓旋转，光环中央，悬浮着一串数字。
林寻的瞳孔微微震动。
**【信任值：888】**
这个数字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在第一次游戏中，普通玩家的初始信任值通常只有10-50点。刚才那个被他杀死的狼人女玩家，信任值也不过120点。而眼前这个自称第一次玩游戏、吓得发抖的女人，竟然拥有高达888点的信任值？
这根本不是新手。这是一只披着羊皮的……怪物。
“喂，”苏青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凑近了一些，那双漂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寻，“你也看到了吧？”
“看到什么？”林寻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保持安全距离。
苏青指了指自已的头顶，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个数字。我的……信任值。”
林寻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知道？
难道她也能看到？
林寻强装镇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看到你头顶有很多灰。”
“灰？”苏青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哈哈，灰……也是，在你眼里，我可能真的很脏吧。”
她笑得有些癫狂，但林寻敏锐地捕捉到，她头顶那串金色的数字并没有因为大笑而产生任何波动。这意味着，她刚才的话是真话。
她真的知道自已头顶有数字。
“你能看到别人的？”林寻试探性地问道。
“不能。”苏青收起笑容，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像是一把出鞘的刀，“我只能看到我自已的。因为这是我的‘筹码’。”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林寻的脖颈，带来一阵战栗的凉意。
“林寻，你想知道为什么我这么相信你吗？”
“为什么？”
“因为在这个充满谎言的世界里，只有疯子才会无条件相信别人。”苏青凑到他耳边，声音低得像是在呢喃，“而我，刚好是个疯子。”
门外的撞击声突然停止了。
死寂重新笼罩了配电室。
苏青猛地推开林寻，脸色一变：“不对劲。它走了。”
“走了？”林寻皱眉。
“不是走了，是去堵我们的后路了。”苏青迅速拉配电室的另一扇门，却发现门纹丝不动，“该死，被锁死了。”
“只有一个出口。”林寻看着那扇已经被撞变形的铁门，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看来，我们必须杀出去。”苏青转过身，看着林寻，这一次，她头顶的金色光环变得更加耀眼，“你负责指挥，我负责动手。怎么样？”
林寻看着她。
在这个只有背叛才能生存的游戏里，信任是最廉价也是最昂贵的东西。他不知道这个女人到底是谁，也不知道她那高达888的信任值是从哪里来的。
但他知道，现在他别无选择。
“好。”林寻握紧了手中的折叠刀，左眼的光芒在黑暗中一闪而逝，“听我口令。三、二、一……”
就在这时，配电室的灯突然全部熄灭。
绝对的黑暗降临。
而在黑暗中，林寻听到了苏青的声音。不再是刚才的玩世不恭，而是带着一种机械般的冰冷：
“系统连接开始。防火墙破解进度……30%。”
林寻愣住了。
黑客？
在游戏里？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扇变形的铁门被一股巨力轰然撞开，那个缝合怪物的咆哮声如同惊雷般在耳边炸响。
林寻本能地想要后退，却感觉一只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却很有力。
“别怕。”苏青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既然只有你能看见它，那就做我的眼睛。”
“我会带你走出去的。”
林寻的左眼刺痛无比，但在这一刻，他清晰地看到了黑暗中那团狂暴的黑气，以及黑气核心处那一点微弱的红光。
那是怪物的弱点。
“两点钟方向，低头！”林寻大吼。
苏青没有丝毫犹豫，整个人瞬间矮身，同时手中的什么东西猛地甩了出去。
*滋啦！*
一道耀眼的电弧在黑暗中炸开，精准地击中了那团黑气的核心。
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灯光重新亮起。
林寻看着地上抽搐的怪物，又看了看手里拿着一个改装过的电磁脉冲发生器的苏青。
苏青吹了吹冒烟的设备，转头冲林寻眨了眨眼：“怎么样，我的配合还凑合吧？”
林寻沉默了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还不赖。”
但他心里的疑团却越来越重。
一个拥有超高信任值、身手敏捷、还能黑入游戏设备的“职场小白”？
苏青，你到底是谁？
就在这时，林寻的视线无意间扫过配电室的角落。
那里躺着一具尸体。
穿着破烂的工装，胸口插着一把刀。
而在尸体的头顶，漂浮着一行灰色的字：
**【牺牲者：林小雅】**
林寻的脑子里“嗡”的一声，血液瞬间凝固。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名字，整个人如遭雷击，连呼吸都忘记了。
小雅？
妹妹怎么会在这里？！
“林寻？”苏青察觉到了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只看到一具普通的尸体，“怎么了？那只是一具NPC尸体……”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林寻一把抓住了胳膊。
林寻的手指用力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双眼通红，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那是谁……那是谁？！”
苏青被他吓了一跳，但下一秒，她的目光落在了尸体的脸上。
那张脸，竟然和林寻有七分相似。
苏青的瞳孔猛地收缩，随即，她做了一个让林寻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没有回答，而是猛地伸出手，捂住了林寻的眼睛。
“别看。”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林寻，别看。那是……那是谎言。”
“谎言？”林寻想要挣脱，却发现苏青的力量大得惊人。
“这是游戏的陷阱！它在试图动摇你的意志！”苏青死死捂住他的眼睛，在他耳边急促地说道，“相信我，林寻！那不是真的！那是假的！”
林寻挣扎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在他的左眼里，即使被苏青的手遮挡，他依然能透过指缝看到那具尸体头顶的文字。
那行灰色的字正在发生变化。
**【牺牲者：林小雅】**
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行扭曲的黑字：
**【幻觉投射：深度恐惧】**
原来……是假的。
林寻浑身脱力，靠在墙壁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苏青松开手，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妹妹？”她轻声问道。
林寻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狂乱的心跳。
过了许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冰冷。
“我们走吧。”
苏青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出口就在前面。穿过这条走廊，就是副本终点。”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配电室。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铁门，门上刻着诡异的图腾，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那是副本的终点。
也是通往下一场噩梦的入口。
林寻走在最后，在跨过那具“林小雅”尸体时，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看到尸体的手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那是他送给妹妹的生日礼物。
而在他的左眼里，那枚戒指上，缠绕着一缕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黑气。
那黑气的形状，像极了陈默身边的气息。
林寻收回目光，大步走向出口。
游戏，已经不仅仅是生存了。
这是一场针对他的，精心策划的猎杀。
而眼前这个叫苏青的女人，究竟是猎杀者，还是那个唯一的变数？
铁门缓缓打开，刺眼的白光从门缝中涌出，吞没了两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