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救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撕裂了老城区夜晚的宁静,尖锐得像是在为一场无人知晓的悲剧奏响哀乐。林舟挂断电话,握着冰冷的手机,指尖不住地颤抖。他看着不远处那座在霓虹灯下完好如初的仿古茶楼,又看了看脚边昏迷不醒的少年,一种强烈的割裂感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撕成两半。
一边是光怪陆离、无从解释的“历史重演”,一边是活生生的人在眼前倒下,生命垂危。
火没有留下任何痕跡,但它吞噬的,却是真实不虚的生命。
林舟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虚拟的焦糊味。他蹲下身,检查了一下苏晴弟弟的鼻息和脉搏,微弱,但还算平稳。少年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皮在快速颤动,嘴唇无声地开合着,仿佛在梦呓中重复着那场百年前的灾难。
很快,医护人员赶到,将苏然抬上担架。林舟作为现场唯一的“目击者”,跟着一同上了救护车。在颠簸的车厢里,他看着心电监护仪上平稳跳动的曲线,脑中却反复回响着那场大火的轰鸣,以及那个小女孩最后戛然而止的哭泣。
到了医院,苏然被直接送进了急诊室。走廊里,苏晴失魂落魄地坐在长椅上,双手紧紧地抱住自已,目光空洞地望着“手术中”那三个刺眼的红字。林舟递过去一杯热水,她的手抖得厉害,热水洒了大半在手背上,却仿佛毫无知觉。
“为什么会这样?”苏晴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只是想去拍几张夜景……他甚至没进去茶楼,只是在外面等我……为什么?”
林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也问了自已无数遍。他坐在苏晴旁边,沉默了许久,才用一种艰涩的、仿佛不是属于自已的声音开口:“因为……我们闯入了一个不该被触碰的舞台。”
他将自已的推断,将那些荒诞不经的“残响”、“覆盖式重演”、“角色扮演”的理论,断断续续地告诉了苏晴。他本以为对方会把他当成疯子,但苏晴却听得分外认真,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除了痛苦,还有一种林舟能理解的、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渴望。
“所以,我们都成了剧本里的演员?”苏晴喃喃自语,“我成了丫鬟,你成了账房……那我的弟弟呢?他分到了什么角色?一个被大火吓坏的路人?”
林舟沉默了。他无法告诉苏晴,在茶楼重演的那场火灾中,根本就没有“路人”这个角色。被卷入其中的人,要么是茶楼的伙计、客人,要么就是住在附近的居民。苏然的昏迷,意味着他的“戏份”绝不轻松。
就在两人相对无言,被巨大的恐惧和无助笼罩时,一个轻柔、清冷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因为你们离帷幕太近了。”
林舟和苏晴猛地回头,只见一个女人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身后。她穿着一身款式简单的黑色长风衣,长发束在脑后,面容清秀而苍白。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双仿佛承载了千年风霜的眸子,深邃、忧郁,又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悲悯。她的年龄看起来不过三十岁,但给人的感觉,却像是从古老的画卷中走出来的一样。
“你是谁?”林舟立刻警惕地站了起来,下意识地将苏晴护在身后。
女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目光似乎穿透了他们的身体,看到了他们灵魂深处刚刚经历过的那场大火。“历史是一座坟墓,里面埋葬的,是无数撕心裂肺的痛苦。”她的声音不带起伏,却像一把冰冷的刻刀,一字一句地刻在林舟和苏晴的心上,“你们只是听到了一丝哭声,就迫不及待想去挖掘。可你们想过没有,一旦坟墓被打开,爬出来的,会是怎样的东西?”
苏晴被她的话震慑住了,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林舟强迫自已冷静下来,迎着女人的目光,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是谁不重要。”女人缓缓抬起手,她的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一枚金属徽章。徽章呈暗银色,约有硬币大小,上面雕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由几何线条和抽象曲线构成的奇特符号,既像一朵盛开的悲悯之花,又像一只正在合上的哀悼之眼。“重要的是,你们现在停下,还来得及。”
她向前一步,将徽章放在了旁边的长椅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这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要探寻不该看的过去,”她凝视着林舟,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哀求的情绪,“否则,你们会被过去吞噬。就像他一样。”
她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瞟了一眼急救室的方向。
话音落下,她没有给他们任何追问的机会,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林舟,又看了一眼苏晴,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仿佛是怜悯,又像是警告。然后,她转过身,迈着平稳的步伐,走向走廊的尽头。她的身影没有在拐角处消失,而是在几步之外,就如水汽一般,毫无征兆地融入了空气和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舟和苏晴惊愕地张大了嘴,久久无法合拢。
走廊里重归死寂,只剩下心电监护仪单调的滴答声,和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苏晴才颤抖着问:“她……她是人吗?”
林舟没有回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长椅上那枚冰冷的金属徽章吸引了。他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将它捏在指尖。触感异常的冰冷、沉重,材质非金非铁,上面雕刻的符号,在荧光灯下泛着一层幽幽的光泽。
这符号……
林舟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想起来了。在他还是个学生,对一切历史未解之谜狂热的时候,曾经在一本被列为禁书的、关于古代神秘主义和亚特兰蒂斯文明的古籍残卷上,见过一模一样的符号。那本书用晦涩的语言描述它为一个“守护之印”,是某个失落文明用来维系“现实之壁”的钥匙。
当时,他只当是无稽的幻想,一笑置之。
可现在,这个只存在于幻想中的符号,却化作一枚沉甸甸的实体,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它不是装饰,林舟的心脏狂跳起来。
它是一种语言。一种他本应任其尘封的语言。一个连接着现实与那座“历史坟墓”的……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