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远的办公室里,冰冷的蓝光映照着他志在必得的脸庞。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林舟正被一种截然不同的情绪所困扰——焦虑。
他坐在自已的小公寓里,指尖摩挲着伊琳留下的那枚金属徽章。徽章的触感冰冷而坚硬,上面那个古老的“守护之印”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宏大而悲凉的秘密。自上次茶楼火灾后,他几乎夜不能寐。苏晴弟弟苏然的病情毫无起色,只是反复念叨着“火”、“快跑”之类的词语,像一个被噩梦囚禁的灵魂。
手机屏幕亮起,是苏晴发来的消息:“医院还是没进展。我受不了了,我要去出事的地方看看,也许能找到点什么。”
林舟的心猛地一沉。他立刻回复:“别一个人去!太危险了。我们在市民广场碰头,那里离老城区中心不远,相对安全。”
他知道“相对安全”是多么苍白无力的自我安慰。但比起让苏晴独自面对未知的危险,他宁愿自已陪她一同踏入深渊。
半小时后,林舟抵达了市民广场。午后的阳光明媚,广场上人来人往,孩子们在喷泉边嬉戏,情侣们坐在长椅上低语,一切正常得令人心慌。他刚走到约定好的喷泉旁,苏晴也从不远处的小路走来,她脸色苍白,但眼神里透着一股不肯屈服的倔强。
两人相隔不过十几米,正要开口打招呼,异变陡生。
没有预兆。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拨动了现实的琴弦。林舟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脚下的地面传来轻微的震颤。天空的蓝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像一块被浸染的画布,迅速被一种浑浊的、如同烟熏火燎过的昏黄色所取代。
紧接着,是声音。
现代都市的喧嚣——车流声、音乐声、交谈声——如同被按下了静音键,瞬间被一种更为古老、更为原始的声浪所吞没。那是一声悠长而凄厉的号角,仿佛从地平线的尽头传来,带着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直接刺入每个人的耳膜。
“又来了!”林舟心中警铃大作。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景象。现代化的摩天大楼开始像海市蜃楼一样扭曲、闪烁,坚硬的玻璃幕墙在一片片地剥离、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粗糙、布满刀劈斧凿痕迹的城墙砖石!广场中央的喷泉在一阵水汽蒸腾后,消失不见,原地拔地而起一座高耸的木质箭楼。
市民广场,这个城市最现代的脉搏,正在被历史粗暴地覆盖。
“啊——!”
“这是怎么回事?幻觉吗?”
人群中爆发出真正的恐慌。人们的反应比上次茶楼火灾时更加剧烈,因为这次的规模太大,太真实了。一个西装革履的白领惊恐地指着自已的双手,他的皮肤正在变得粗糙、布满老茧;一个玩滑板的少年摔倒在地,当他再爬起来时,眼神已经变得迷茫而凶狠,手中凭空出现了一柄寒光闪闪的长矛。
“角色扮演”开始了。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攫住了所有人的意识,将他们强行塞入这场血腥戏剧的剧本里。
林舟感到自已的意识正在被一股洪流冲击。陌生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关于竹简、关于墨锭、关于一种必须“秉笔直书”的沉重使命。他看到自已的一生在眼前飞速闪过:寒窗苦读,考入史馆,记录下帝国的一草一木、一兵一卒。这股力量要将他从“林舟”的身份中彻底剥离。
“不!我叫林舟!我是历史档案馆的林舟!”他用尽全身力气,在内心嘶吼着,死死抓住自已最核心的认知。剧烈的头痛让他几乎跪倒在地,但他奇迹般地守住了最后一道防线。
他大口喘着气,视野重新变得清晰。他低头看自已,现代的T恤和牛仔裤已经变成了一件粗布缝制的、宽大的深色长袍,手里握着的不再是手机,而是一卷沉甸甸的竹简和一支笔头饱蘸墨汁的毛笔。他成了一个“文官”,一个负责记录这场战争的历史书记官。
他立刻在混乱的人群中寻找苏晴。他看到她了,她正蹲在地上,同样在与那股无形的力量抗争。她的脸上满是汗水,牙关紧咬。片刻之后,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身上的时尚摄影马甲变成了一件朴素的灰布衣,手里多了一个装着清水和布条的药箱。她的角色,是一个在战场上抢救伤员的民女。
两人的目光在混乱中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骇与庆幸——我们还清醒着。
“杀——!”
城墙之外,震天的喊杀声如山崩海啸。林舟猛地回头,只见广场外原本的柏油马路已经变成了一片泥泞的旷野,无数身穿黑色甲胄、面目狰狞的士兵,正如同黑色的潮水,向着城墙涌来。箭矢如飞蝗般遮蔽了本就昏黄的天空,发出尖锐的破空声,然后狠狠地钉在城墙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一些刚刚还被“分配”了角色的市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流矢射中,发出一声惨叫,倒在地上,身体迅速变得半透明,最终化为点点光斑消散。他们不是演员,他们是祭品。
这就是“覆盖式重演”的残酷。在这里,死亡,是真实的。
林舟的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这已经不是百年前的茶楼火灾,这是一场被遗忘的、规模宏大的古代守城战!
“快!救护队!跟上!别管死了的,把还能喘气的拖下来!”
一个满脸血污的军官对着苏晴所在的方向大吼。苏晴浑身一颤,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但看到不远处一个“士兵”痛苦地呻吟着,她还是咬了咬牙,提起药箱,低着头冲向了靠近城墙的伤兵堆。她不能暴露自已是清醒的,否则下场会和其他人一样。
林舟站在原地,握着竹简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看到身旁的“同僚”,另一个文官,正摊开竹简,用毛笔飞快地记录着什么,嘴里喃喃自语:“时辰未正,敌军第三波攻势,主攻东门,箭矢三万余发,我军伤亡……”
这就是他的“剧本”。记录这场注定失败的战争,成为这场悲剧的冷眼旁观者。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名传令兵跑到他面前,脸上满是焦急与惶恐。
“林史官!”传令兵高声喊道,“将军有令!敌军势大,我军伤亡惨重,命你速速上城墙,将此刻战况原原本本记录下来!这是要呈给陛下的最后一道奏折!速去!”
传令兵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那是一种末日将至的绝望。
林舟的心猛地一沉。呈给陛下的最后一道奏折……这意味着,城墙即将失守。
他别无选择,只能跟着传令兵,沿着泥泞的阶梯,一步步走向那血与火的绞肉机——城墙之巅。
他不知道自已将面对什么,但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场被遗忘的战争,它的主角,那位注定要背上千古骂名的悲情将军,就在那城墙之上等待着他。
而他,这个来自未来的“史官”,将亲眼见证,一段历史是如何被强行谱写成无法更改的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