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我……我来当家?”
苏月禾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了手,连连摇头。
“不行,不行!这钱我不能要!”
那可是五百块钱!
在这个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二三十块的年代,这笔钱简直就是一笔巨款!
足够在村里盖一栋新房子,再风风光光地娶上一个媳妇了。
苏月禾长这么大,手里摸过最大面额的钱就是一块的。
现在让她管这么一大笔钱,她怕,怕得手心都在冒汗。
“拿着。”
顾长风的语气依旧是命令式的,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他将那个沉甸甸的布包硬是塞进了苏月禾的手里。
“我们现在是一家人。”
“你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钱,理应由你来管。”
女主人……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暖流,瞬间涌遍了苏月禾的四肢百骸。
嫁到顾家两年,她是牛、是马、是不会说话的牲口、是“那个赔钱货”,却从来不是“女主人”。
她捧着那个布包,感觉重逾千斤。
那里面装着的,不仅仅是钱,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和尊重。
是她过去二十年里,从未得到过的东西。
“可是……可是我不会管钱。”苏月禾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她是真的慌了。
“我怕……我怕把钱弄丢了,或者……或者乱花了。”
“我教你。”
顾长风拉过一条板凳,在苏月禾对面坐下。高大的身躯将昏黄的油灯光线挡住了一大半。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有些发黄的草纸,又找来一截烧黑的木炭。
“钱,不能就这么放着,要计划着花。”
顾长风的声音低沉,带着军人特有的条理性和逻辑性。
“我们现在有五百块钱、一袋子玉米、三十斤白面、两只鸡。”
“这是我们全部的家当。”
他在草纸上用木炭歪歪扭扭地画出几个格子。
“首先是吃。”
“分来的粮食省着点吃,能撑过这个冬天。”
“两只鸡要养好,留着下蛋。鸡蛋不能卖,给你补身体。”
顾长风说着,抬眼看了看苏月禾。
苏月禾被他看得脸上一热,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她确实太瘦了,一阵风都能吹倒的样子。
“其次是穿。”
“你身上的衣服都太旧了。开春天气暖和点,我们去镇上扯几尺布,做两身新衣裳。”
“还有你脚上的鞋,也该换了。”
顾长风的目光落在苏月禾那双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棉鞋上。
那双鞋,鞋面都磨破了,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棉絮。
苏月禾窘迫地把脚往后缩了缩。
“最后,是住。”
“这间屋子太小,也太破了。等明年,我想办法在村西头批一块宅基地,我们盖新房。”
顾长风的声音不大,却描绘出了一幅苏月禾连做梦都不敢想的画面。
新衣服……
补身体的鸡蛋……
还有……新房子……
苏月禾听得有些发懵,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油灯的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似乎跳动着一簇火苗。
那是对未来的规划,是对生活的希望。
“这些……都要花很多钱。”苏月禾小声地提醒道。
“嗯。”顾长风点了点头,“所以,这笔钱要用在刀刃上。”
他用木炭在纸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除了日常开销,剩下的钱都存起来,不能乱动。”
“这笔钱,有更重要的用处。”
“什么用处?”苏月禾下意识地问道。
顾长风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深邃起来。
屋子里的气氛也随着他的沉默变得有些凝重。
过了半晌,顾长风才缓缓开口。
“长河的事,没那么简单。”
苏月禾的心猛地一紧。
又来了,又是这句话。
“那封电报有问题。”
顾长风的声音压得很低。
“桦山煤矿,我托人打听过。那里根本就没有发生过塌方事故。”
“什么?”苏月禾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手里的布包都差点掉在地上。
没发生过塌方?
那……那长河是怎么死的?
电报又是谁发来的?
一个又一个的疑问,像是一块块巨石,压得苏月禾喘不过气来。
她看着顾长风,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件事,我会查清楚。”
顾长风看着苏月禾惨白的脸色,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
“但调查需要花钱,也需要时间。”
“所以,家里的事就要拜托你了。”
“钱你收好,藏在一个只有你自已知道的地方。以后家里的开销,都由你做主。”
“我……”苏月禾捧着那个布包,只觉得自已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丈夫离奇的死亡、大伯哥的信任、未来的生活……
所有的一切都交织在一起,让她感到一阵阵的眩晕。
她看着顾长风那双幽深的眼睛,那里面有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只能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应了一声。
“……好。”
这是她第一次,以女主人的身份,参与到这个家的未来规划中。
也是她第一次,触碰到这个家庭最核心的秘密。
收好了钱,苏月禾开始笨拙地收拾起这个属于他们两人的小家。
顾长风的东西不多。一个半旧的帆布军用背包,里面除了两件换洗的衣服,就只有一些零碎的军用品。
苏月禾将他的衣服叠好,准备放进墙角那个破旧的木箱里。
那是这个房间里唯一的储物家具。
当苏月禾打开箱盖时,一股淡淡的樟脑味扑面而来。
箱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件顾长风的旧衣服。
苏月禾正准备把衣服放进去,手指却在箱底触碰到了一个硬硬的、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她有些好奇,将那个油纸包拿了出来。
打开一看,苏月禾整个人都呆住了。
那油纸包里藏着的东西,让她怎么也没有想到。
那竟然是一块崭新的、像火一样鲜艳的……红色布料?